【作者简介】
赵白生,北京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博导,北京大学世界传记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跨文化研究中心秘书长、国际传记文学学会创始人、世界生态文化组织主席、世界文学学会会长。曾获北京大学唐立新奖教金优秀学者奖(2016年)、德国弗赖堡大学高级学者奖(FRIAS Senior Fellowship, 2011/ 2013年)、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优秀教学奖(2007年)、哈佛燕京学人奖(Harvard Yenching Fellowship, 1999-2001)、朱光潜美学与西方文学奖(1998年)、赵萝蕤英美文学奖(1997年)等。
专著、编著、译著、合著有:Ecology and Life Writing (2013)、《东方作家传记文学研究》(2012年)、《哈佛读本》(2010年)、《欧美文学论丛·四》(2005年)、《传记文学理论》(2003年)、《肖像》(2000年)、《元首传》(1995年)等,还为中央电视台翻译了120多万字的大型电视系列节目,并担任央视《朗读者》节目两季的评点专家。
非洲文学的彼岸情结
非洲文豪流落异邦,四海为家,可偏偏不来中国,为什么?雾霾乎?语言吗?待遇问题?价值观冲突?本·奥克锐移居英伦,本·杰伦长住法国,库切别恋澳洲,阿切贝、索因卡、恩古几似乎全都情愿老死于星条旗下。
非洲作家的彼岸情结,浓矣!
追根溯源,非洲作家的彼岸情结,不难理解。首先,殖民教育造就了非洲与欧美的文化亲缘性。老一代的非洲作家,要么在非洲本土接受教育,要么负笈欧美,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西方教育的 “特殊产物”。这一点, 阿切贝写得极为明确:
伊巴丹大学学院,1948年11月开门办学。英国殖民统治末期,它算是西非高等教育的新实验。它的教学大纲和学位设置,均以伦敦大学为模板,并由它监管。我的英语教授,全是清一色的欧洲人,来自英国和欧洲的各大学。他们所教的作家,跟他们在本国大学讲授的作家,除了小异一二之外,几乎全部大同:莎士比亚、弥尔顿、笛福、斯威夫特、华兹华斯、科勒律治、济慈、丁尼生、豪斯曼、艾略特、弗罗斯特、乔伊斯、海明威、康拉德。 [1]
看了这么长串的名单,中国读者也许会想当然,这些欧美经典作家跟非洲八竿子打不着,非洲学生读了,一 定会昏昏欲睡。其实,情况似乎相反。这些作家,不少人跟非洲有着不解之缘。莎士比亚刻画过非洲的摩尔人奥赛罗,其情其景,令人撕心裂肺。笛福笔下的鲁滨逊也曾冒险于非洲内陆,所到之处,令人毛骨悚然。艾略特的《荒原》多处笔涉非洲,凡所点染,让人泪泉涌动。海明威写过非洲的名山,猎奇心态,跃然纸上。当然,那一批作家里,写非洲最出彩者,也是挂彩最多者,非康拉德莫属。出彩,是因为其描写非洲,笔法刁钻,入木三分。挂彩最多,原因是,他没有把非洲人当人写,至少非洲作家这么看,所以,群起而攻之。无怪乎,康拉德成了权威的 “反面教材”。
针对欧美作家,“反着写”,而非“顺着写”,是非洲作家的拿手好戏。库切写《福》,接续了鲁滨逊的故事,多少有点颠覆笛福的味道。阿切贝声讨康拉德,不遗余力,他的小说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写出了众多有血有肉有灵的非洲人。塔耶博·萨理的笔下,“反着写” 的背叛意味更加明显。他借《向北迁移的季节》主人公穆斯塔法之口喊出了:“我不是骗子,奥赛罗是谎言。” [2] “反着写”,表面上看,是 “颠覆”,是 “背饭”,是 “反其道”。实际上,这种写法,不过是揭示了同一事物的另一面,就像让人看到了一枚钱币的反面。非洲作家反写的灵感,依然来自彼岸的欧美作家,割不断的还是跟欧美的文化亲缘性。
政治迫害,是另一主因,导致作家远离非洲,遁入欧美彼岸。穆法里里上了南非白人政府的黑名单,长期遭受打压,生计维艰,只好一走了之。萨达薇政见卓异,不见容于埃及当局,身陷囹圄。恩古几早被视为肯尼亚政客的眼中钉。几度周旋,他被整入大牢。接三连四,索因卡也因尼日利亚政客们上下其手而锒铛入狱。释放之后,绝望之余,他们别无选择,离开故土,最终一个个栖息于 “希望之乡”—— 新大陆。
非洲老辈作家具有浓厚的彼岸情结,新锐作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阿迪奇、布拉娃友、柯尔、哈比隆等后起之秀,一旦书成名就,也一窝蜂地离开非洲这块是非之地,侨居大洋彼岸。人才外流,“大脑枯竭”,乃普遍的 “非洲现象”,也是第三世界的通病。然而,具体到作家身上,这种现象未尝不是好事。非洲作家的彼岸性,至少让他们拥有两大优势。
国际吸金,即其一。小到作家的接受国际奖金,大到书籍的全球营销,其作用绝非 “锦上添花” 和 “雪中送炭” 所能涵盖。阿迪奇荣获麦卡瑟 “天才奖”,奖金高达五十万美元。而她的小说,全球销量更是惊人。世界视野,乃其二。只要稍稍涉猎恩古几的近作《全球诗学》,论断之宏阔,令人眼界大开。库切低调成瘾,可是,我们细究一下他的两部评论集《奇异的海岸》和《思想操练》,腹笥之富,让人叹为观止。以色列的奥兹、德国的穆泽尔、俄罗斯的屠格涅夫、捷克的卡夫卡,英国的莱辛、美国的福克纳、阿根廷的博尔赫斯等,当然还有非洲的诸多作家,在他笔下,无不涉笔成趣,落墨即金。
然而,非洲作家的彼岸情结,也有负面效应。具体到作品上,我们发现,小说的主人翁往往带有一种离心的世界性。戈迪默的小说《更待何时》,所描写的人物,最终目的就是想逃离南非,奔赴异域。布拉娃友的《我们需要新名字》,主角还有其朋友一一离开民不聊生的非洲某南部国家,远走他乡。阿迪奇的 《美龟》也是如此。“美龟” 在尼日利亚有特别的含义,是指那些从美国归来的尼日利亚人,颇似中国的 “海龟”。“美龟” 的特殊教育和特殊经历,构成了他们的特殊背景,在尼日利亚人心中有着耀眼的光环,激起了他们对彼岸国度的无限遐想。最近十年,这类作品还有不少,其相似点一目了然:主人公多半身在非洲,心思彼岸。这种离心的世界性,究其实质,仍然不外乎一个中心——以欧美为内核的西方中心。
非洲的世界性为什么是离心的?蘅丽塔·罗斯-英尼思 (Henrietta Rose-Innes) 的短篇小说《毒》似乎提供了理想的答案。小说因获得凯恩奖而广受关注。小说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它讲述了某地的一家化工厂爆炸,一时间毒气弥漫,人们为了活命,纷纷逃亡。就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打动了无数人的心,因为它是非洲寓言:它所描述的不仅仅是非洲的自然生态,更是它的政治生态。当一个地方灾难频发,不断地释做出毒素的时候,谁还愿意在那儿久留呢?这样,我们就容易理解,为什么非洲作品的主题也离不开彼岸情结。
非洲作品的主题,具有彼岸性。这一特点受到了本·奥克锐的抨击。二O一四年底, 他在英国《卫报》撰文指出,黑人作家之所以不能成就伟业,是因为过分关注作品的主题。黑人创作引人瞩目,靠的是主题,而非艺术:
伟大作品的卓越处,在于流淌其间的自由之力。然而,一旦涉及黑人和非洲作家,我们的感知就异化了。他们是否重要,考量的标准倾向于只看主题。我们读福楼拜,看其美;读乔伊斯,看其创新;读弗吉尼亚·伍尔夫,看其诗意;读筒·奥斯丁,看其心理描写。可是,读黑人和非洲作家的小说,关注的却是奴隶制度、殖民主义、贫穷、内战、监禁、女性割礼。总之,这些主题恰恰反映了非州和黑人的问题,正符合外部世界对非洲的感知,投其所好。非洲作家吃的是主题饭。[3]
真正关注黑人作家和非洲作品的 “外部世界” 是哪些呢?拉美?中亚?中国?显然,这里的 “外部世界”,细究起来,不外乎非洲彼岸之欧美。彼岸读者对非洲的 “期待视野” 是 “奴隶制度、殖民主义、贫穷、内战、监禁、女性割礼”,非洲作品就贴心服务,“投其所好”。可见,非洲文学大打主题牌,背后隐含的还是其彼岸情结。
本·奥克锐对之口诛笔伐,自然在理。可是,奥克锐的雄文,非洲评论家并不买账,冷嘲者,有之;热讽者,更有之。有人甚至干脆写出这样的标题 “非洲作家不需要奥克锐来教训”。奥克锐的问题出在哪里?
细读奥克锐的文章,特别是上述引文,我们看到,他的文学神庙里,供奉的是福楼拜、乔伊斯、弗吉尼亚·伍尔夫、简·奥斯丁。他们作品的美、创新、诗意,还有心理描写,我们不可否认,且推崇备至。然而,难道非洲就没有与之匹敌的作家吗?戈迪默、索因卡、阿切贝、库切,这些非洲作家,难道不也在艺术上大翻跟头,各有建树吗?奥克锐的问题就在于,他所顶礼膜拜者,全是西方文坛的神。骨子里,还是彼岸情结在作祟。
非洲作家如此,非洲作品如此,非洲文学的奖项也是如此:彼岸情结,根深蒂固。
文学大奖,说她是春药,难免有哗众取宠之嫌,可事实如此,并非 “猥言” 纵听。每年10月,诺奖甫一宣布,记者首先躁动,像吃了药一样, 大肆渲染,语不 “哗众” 死不休。出版者也像吃了药一样, 立马亢奋,加班加印,通宵达日,迫不及待。听到消息,作者受宠若惊,兴奋异常,往往彻夜难眠,更像吃了过量的猛药。
文学大奖的春药效应,世界如此,非洲也概莫能外。奖金的物质鼓励,非洲作家求之若渴;新鲜的精神刺激,非洲作家甘之如饴;广泛的国际认可,非洲作家更是翘首苦待。大奖之功, 不可小觑。非洲本土的奖项,林林总总,也有一些,可似乎总不能激起大的舆论波澜,也难以让非洲作家心底涌起持久的兴奋。就南非而言,屈指数来,其文学奖,荦荦大者,就有 “处女作新秀奖” (First-time Published Author Award) 、“娜丁·戈迪默短篇小说奖” (Nadine Gordimer Short Story Award)、 K. 塞罗·德艺克文学纪念奖” (K. Sello Duiker Memorial Literary Award)、“文学翻译家奖” (Literary Translator Award)、“诗歌奖” (Poetry Award)、“非虚构创作奖 (Creative Non-fiction Award)、“终身成就奖” (Lifetime Achievement Literary Award)。这些奖项,统一冠名 “南非文学奖” (South African Literary Awards- SALA)。当然,南非的文学奖远不止这此。但这些非洲本土的文学奖有个共同特点, 就是影响上无法跟非洲文学的国际奖媲美。
原因何在?
奖金悬殊,是原因吗?诺贝尔奖、布克奖这类国际大奖,奖金固然丰厚,但它们不是非洲文学的专门奖。非洲作家心知肚明,他们可望之,但不可求之。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意外之喜,偶尔也会光顾默默笔耕的非洲作家。诺奖跨越百年,非洲宠儿就有索因卡、戈迪默、马哈福兹、库切。 布克奖对非洲作家似乎不薄, 四十多年来,获奖者达四人次。可是,最近几年,非洲作家冲奖频频,却斩获无多。恩古几逐鹿诺奖,年年有望,岁岁落空。布拉娃友竞争布克奖,呼声甚高,却铩羽而归。阿迪奇的《美龟》,既叫好,又叫座,却无缘英联邦奖,更跟布克奖沾不上边。
然而,二O一四年,非洲作家并非颗粒无收。莫桑比克作家米阿·库拓 (Mia Couto)折桂,荣获牛斯达德国际文学奖 (Neustadt International Prize for Literaure),奖金高达五万美元。该奖素有 “美国诺贝尔” 之称,因获奖作家最后获诺奖概率甚高。索马里作家迪里耶·奥思曼 (Diriye Osman) 一鸣惊人,摘得 “波辣里处女作奖” (Polari First Book Prize)。这是非洲作家第一次获此殊荣。 不过,奖金只有区区一千英镑。此奖专门鼓励描写某类特殊人群,即LGBT ( 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tansgender)。世间若有最佳文学搞笑奖,我想,“性爱描写糟糕奖” 应当之无愧。这个奖的全名是 “《文学评论》小说中性爱描写槽糕奖” (Literary Review Bad Sex in Fiction Award)。布克奖得主本·奥克锐指点江山,粪士文坛群贤,俨然文坛霸主,却被戴上这项 “桂冠”,谁能想到?但看看这个奖的历史,我们就恍然大悟,莞尔一笑。入围作家有J. K. 罗琳和村上春树,获奖作家包括大名鼎鼎的诺曼·梅勒和汤姆·沃尔夫。大牌云集,我们就知道,评委们看来是 “谁红跟谁急”, 所以,我们不妨 “美其名曰” “佛头着粪奖”。好事者不禁会问,这个奖,奖金几何?评委或许会说,即使有,谁愿来领?
话说回来,获奖增加曝光率,提高知名度,推动销售量,刺激阅读欲,这才是作家梦寐以求的。以迪里耶·奥思曼为例。获奖前, 此公籍籍无名,一旦获奖,BBC、独立报 (The Independent )、每日电讯 (Daily Telegraph) 等各大媒体,或访之,或评之,往往见好猛夸,锦上添花,使尽 “造星” 之能事。
可见,欧美奖项的光环效应,才是非洲作家所看重的。以凯恩奖为例。此奖的国际运作,颇有登高一呼、万众仰慕的功效。它在牛津大学颁奖,然后各类活动,为期一周, 诸如读书会、签售活动和新闻发布。奖金无比丰厚,区区一部短篇小说,获奖金额高达一万英镑,颇有千字千金的意味。难怪西方各大媒体径直冠之以 “非洲的布克奖”。说它是 “非洲的布克奖”,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该奖只奖给非洲作家,所以是 “非洲的”,而其命名者麦克·哈里斯·凯恩勋爵 (Sir Michael Harris Caine) 曾任布克集团的掌门人。
凯恩奖的本意是给非洲文学施肥。没有想到的是,有时所起的作用居然是 “催肥”。这个副作用,非洲作家伊克海德· R. 伊克赫罗阿 (Ikhide R. Ikheloa) 论之甚详:
许多作家按其想象,曲意逢迎,以投合西方读者,讨好凯恩奖评委。“非洲创作” 奖的设立,或许造成了不必要的副作用:它滋养了一批作家,为了荣耀而把非洲刻板化了。2011年入围的作品,除了中规中矩,平庸平淡之外,乏善可陈,因为那些故事多半缺乏匠心,毫无悬念。[4]
“投合西方读者,讨好凯恩奖评委”,这是一个很重的 “指控”。是不是所有的获奖作家都这么做,肯定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然而,一个外来的西方大奖, 其意识形态的导向性,不言而喻。这也在无意识的层面上催生了非洲作家的彼岸情结:以西方人的口味为口味,以彼岸的审美情趣为创作鹄的。
结尾处,讲个小掌故。年轻时,库切投靠西方无门,想来中国,并向中国使馆递交了申请。他的理由是,到中国教英文,支持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斗争事业。申请一投,石沉大海。
非洲文豪来不了中国,没有中国情结,难道仅仅归罪于使馆这个小衙门吗?
参考文献
[1] Chinua Achebe, Home and Exile, New York : Oxford Universty Press, 2000, pp. 21-22.
[2] Tayeb Salih, Season of Migration to the North, Trans. Denys Johnson-Davies, London: Heinemann, 1969, p. 95.
[3] Ben Okri, "A Mental Tyranny Is Keeping Black Writers From Greatness", The Guardian, December 27, 2014.
[4] Ikhide R. Ikheloa, " The 2011 Caine Prize: How Not to Write about Africa", Next Magzine, May 20, 2011.
(本文选自乐黛云、【法】李比雄主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跨文化对话》第35辑,2016年第1期,第257-262页。)
转载自“外国文学文艺研究”,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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