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们的那些陈年往事

我在天堂迷了路，该怎么办？

曼德尔施塔姆 (俄罗斯)

我在天堂迷了路，该怎么办？
那个离它最近的人，请回答我！
对你来说，这要比把但丁的九块铁饼
弄得丁当作响要简单得多。
不要把我和生活分开：它梦见
被戕害，如今却又被抚爱，
让佛罗伦萨的忧伤
把耳朵、眼睛和眼眶刺痛。
不，请别把极其温柔的桂冠
戴到我的鬓边，
最好把我的心
切成蓝色鸣响的碎片……
当我为所有生者服务完毕，
当我像朋友生前一样睡去，
那天空的回声，在冷却的胸膛，
轰鸣得越发深沉和高远。
1937年3月9－19日

老头子们的那些陈年往事

很久之前看过一部貌似轻松的电影《年轻气盛》，一群很成功的艺术界老年人士，带着奇奇怪怪迥异的自己，聚集在与世隔绝的瑞士度假酒店，他们看起来个性安详恬静，却又心事重重。

这些名利场上摸爬打滚至此的老人，不再对爵位、女王、环球小姐之类的东东感兴趣。想想一无所有之人憧憬有钱人的生活，基本是充满了肉欲的纸醉金迷。置身于喧嚣之外的悲天悯人，依然摆脱不了诱惑。和逝去的青春相比，诱惑又微不足道，算不了什么。

镜头里，两个老家伙开始嘈嘈回忆年轻曾经的时光，彼此的关系，与女儿的感情，絮絮叨叨之中，甚至认为婚姻可以委曲求全地维持，即便他明确表示不再去指挥那首妻子唯一能唱的歌曲。年轻还有选择的可能，老矣认可的选择，一潭死水一样的幸福，究竟还是幸福吗？

衰老，永远是生命中无法忽视的部分，一生不过是猝不及防的悲剧，每个大叔大妈都是从青葱岁月出发，抵达那些真真假假的爱与不爱。度假本身就是伪命题，看似闲适的灵魂，内心开始各色各样的救赎。

不知晓其他什么人对未来黑暗的恐惧，以为青春漫长寂寥，仿佛没有尽头，在岁月面前，人人都不堪一击。一对迟暮的基友，皮肤松弛，反应迟钝，跑冒滴漏，这种轻松的孤独感，裹夹着绝望，也要把生活的残酷过下去。

《年轻气盛》看起来有点裸体香艳，实际上说得还是老年。这样一部轻松特别、味道旖旎的电影，给那些中年油腻大叔收拢心情再好不过了。每周最难熬的是周三，也就是今天，纠结的现实，荒诞的梦想，到了明天，一声叹息，又混了一周。

电影其中的宗教隐喻，一排排不堪入目的松弛垂老躯体，踽踽独行，毕竟是人人淡然的轮回，这似乎和人人的外在身份无关，王侯将相，总统教皇，莫不如此。所谓的归宿，与身在何处，也无甚区别。

倒是更喜欢保罗索伦蒂诺的前作《绝美之城》，《爱情的结果》依旧瞧不透。年轻与衰老，恐惧与渴望，情感与音乐的主题，人生嘛，终究逆旅前行，可进不可退，这样的片子，撞对了人，就可以浮一大白。不过，导演的美妙配乐如诗画面，知道其中滋味的人，恐怕屌丝居多。

衰老和死亡常常是中国人的禁忌，导演这次把浮世绘一日游延伸的更远，虽然老去的终极是死亡，这没有贫富之分，可是看着瑞士山间豪华疗养院里，各色名流不遗余力留住青春的手段，还是黯然，养老院原来也可以如此充满前半生堆积的财富，在绝望的寂寞里消耗着。

太聪明的人都没有品味，深以为然。年轻时走着去涂山，以为未来就像马上登临的山顶，垂手可得，如今白马过隙，或高或低的山顶不知被踩在脚下多少次，而未来仍然遥不可及，怀念过去，也成了目前平庸的奢望。

少年的歌楼上，壮年的客舟中，老年的僧庐下，还是那场雨，雨后还是那轮月，想必各不同吧。音乐的冷漠，导演略带自虐的执着，终究一副鸡皮鹤发的皮囊，敌不过一颗充满欲望的心。

青春的肉体只是欲望此起彼伏的象征，或许唯有欲望的期许，才能让我们如此周而复始的活着。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衰老、死亡、遗忘，尘归尘，土归土。两个老人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不甘，先是热闹，后是苍凉，冷静的漠然，一切都毫无意义。

幸好有年轻鲜活肉体的诱惑，比起那些七上八下的欲望，这可能更实在。

【绘画：Endre Penovác (塞尔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