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Rodney Harrison：批判遗产，遗产批判

Rodney Harrison来中国了。7号，他在北大举办了讲座。这位当今遗产批判研究的代表学者，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介绍了他现在正在致力的“遗产未来”（heritage futures）项目——遗产（heritage）与废物（waste）的相似性，表现出我们准备将什么带入/不带入我们的未来。

为什么不谈历史谈未来？什么又是“遗产批判研究”？其实，The Fourth Biennial Conference of Association of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刚刚在浙江大学如火如荼地举办，这一遗产批判研究的国际顶级会议却在国内遗产学界反响有限，甚至，“第四届文化遗产世界大会”这一会议中文译名，都似乎显出国内遗产学界对“遗产批判研究”这一概念的不甚了了。

The Fourth Biennial Conference of Association of Critical Heritage Studies

无须遮掩了，遗产批判研究就是遗产学科中的“离经叛道者”。形象地说，它不认为故宫天生就具有历史、艺术等等价值，而指出故宫的价值是当下的人们赋予的，背后是对知识权力的争夺。遗产批判研究揭下了“保护遗产”天经地义的光环——我们为什么要“保护遗产”？我们要带入未来什么？

批判，是一种哲学，更是一种精神。一切看似颠扑不破的道理，都有其缘由，因而并非必然。国内遗产学界，是时候重新思考遗产本身，重新思考遗产与我们当下生活的时代，重新思考遗产与我们自己了。Rodney Harrison等遗产批判研究学者的来华、专著翻译出版，会否成为国内遗产学界自我批判的开始呢？

下面，带来“挖啥呢”对Rodney Harrison的独家专访。

Rodney Harrison

伦敦大学学院考古研究院文化遗产学教授、英国艺术与人文研究委员会遗产领域首席研究员、伦敦大学遗产未来研究实验室主任、当代考古学杂志的创始编辑和现任主编、批判遗产研究学会创始执行委员会成员

挖啥呢：您说过，“遗产最重要的不是关乎过去，而是我们与现在、未来的关系。”（Heritage is primarily not about the past, but instead about our relationship with the present and the future.）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呢？是否可以简单地等同于“让文物活起来”呢？

Harrison：我们现在所做的“遗产未来”项目的关键，就是思考“保护”是如何以各种形式为未来“提供资源”。因为我们现在所做的、关于我们将带入未来何种事物的决定（无论这些事物是语言、文化资源或自然资源），都将成为构筑未来的原料。我们现在所做的关于遗产的每个决定，都会以非常实际、物质的方式，使一些未来成为可能。这就是我理解的遗产如何“形塑”（make）未来。

heritage futures项目

我不认为过去和现在、未来是割裂存在的，过去会在未来继续保持“积极”，而过去和未来又在现在绑定在一起。一种过去由现在形塑的方式，就是考古，考古不仅是一种对过去的“揭示”过程，还是一种“整理”。而保护对未来所做的事情也是一样的，它是以实际的方式为未来提供资源：我们要让我们现在保存的事物，在未来不朽。此外，保护也为未来创造某些可能性，一个好的例子是，远在我们有可能通过技术以DNA、皮肤和血液样本复原濒危或灭绝动物前，将这些生物素材冷冻的技术已经存在了很久。正是收集这些生物素材的想法，为日后研发复原动物的新技术实验提供了可能性。

生物素材冷冻技术

挖啥呢：人们通常认为，以“世界遗产体系”为代表的经典遗产知识与行为体系，是人类迄今发明的最成功、最“好”的遗产知识与行为体系。但在您的书里，您对世界遗产体系的文化霸权等问题，提出了很多批判性的思考。您是觉得世界遗产体系“不好”，甚至觉得应该有别的遗产知识与行为体系取而代之吗？

Harrison：对我来说，对遗产保持批判性的关键，就是不是必须要说对遗产的行为是“好”的或“不好”的，而是去理解人们对遗产的行为是为什么，为什么人们保护遗产，为什么人们选择保护某些遗产而非另外一些，以及人们出于遗产的利益而做的相关的文化与政治行为。

文化遗产的一个重要的社会与政治功能，就是区分人群。这种事情发生在博物馆，就是文化遗产会提供以某种方式区分人群的模板，更重要的是这种区分人群的模板进而会将不同模式的治理术与不同的人群结合起来。这种情况的一种经典例子就是在殖民语境，区分殖民者与本土者，博物馆常常会将本土物质文化表现得在技术上次于殖民物质文化，这就让以不同的治理术治理这两类人群具有了合理性。

位于法国巴黎市中心的人类学博物馆盖布朗利博物馆内的陈列

一种人们通常在世界遗产大会或者其他形式的遗产大会应用学术成果的方式，就是关注我们在制造一种怎样的具体的世界、人类图景。世界遗产就是我们所做的一种这样的事情，我们试图制造一种人类历史的图景，一种人类历史的多样性是怎样的图景，这种代表名录因而很高产。但我觉得还有别的方式。我关心的是一种实验性的方式，把工作在不同保护领域的人们聚集起来，让他们互相交流，想一想某个领域的实践者创造的方法如何可能应用于其他领域，以分享问题、创造解决办法。我觉得这是比较现实的方法，我们可以创造更具体的遗产思考，并在不同的具体语境中做出真正的改变。

Rodney Harrison书中谈到的、引发人们对世界遗产体系反思的澳大利亚艾尔斯巨岩

挖啥呢：您是认为，批判性遗产思维的一个重点是民主么？进而，在经典遗产知识与行为体系还没有充分建立起来，甚至政治体制都还不够民主的发展中国家，有条件谈批判性遗产思维么？

Harrison：我觉得试图寻找所有遗产的最佳实践模式的一个问题是，以为有“一种”最好的方法。但我觉得更好的是找到最适合具体案例的方法，也就是我所说的“交流式民主”过程，专家与当地利益相关者、政客等人组成每次成员都会变化的小组，对特定问题的不同利益协商，而非一个人为其他很多人站出来的那种“代表式民主”。

我所说的这种“民主”，未必仰赖于民主的政治体制，而仰赖于“没有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解决办法”的思想。

圆明园公众考古活动

遗产很大程度上是由冲突定义的，冲突逼迫我们说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在意它，为什么我们为它们而生气，为什么我们要保护它们，这些思考一般都围绕着某些形式的冲突。通常我们所做的是达成共识，搞清哪些是我们要保护的、哪些不是，哪些是最重要的、哪些是最不重要的。我实际上觉得冲突对于遗产非常重要，它逼迫我们争论和批判地回应，冲突使遗产完整，它是好的，虽然我们常常觉得它是很不好的事。

我觉得讨论比结论重要，但我也觉得结论同样重要。我不是在暗示我们不要实际了、不要得出决定了，这些都是要面对的现实。但我想强调的是讨论本身，以及在讨论中允许人们对于主题持不同的立场。重要的是（通过讨论）理解遗产的价值。

为了保护建筑不被拆除，抗议者手持标语在宾州火车站外游行，纽约市，1963年（摘自Rodney Harrison书中）

挖啥呢：您是如何看待传统意义上“影响遗产保护”的因素，例如旅游的呢？

Harrison：我们常觉得旅游对于遗产而言是坏东西，遗产应该被保护以防旅游。这么看待旅游其实就像把人类和自然、遗产截然分开看待一样，就像把遗产当作与日常生活不同的特殊事物，它们应该被装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子里、用绳子拦住以防人们触摸一样。所以这种对旅游的态度其实形塑了遗产的特殊。但在我看来，如果没有人知道遗产遗产就并不真的存在，人们最初选定遗产点的部分原因就是旅游。尤其是世界遗产点，大家觉得它们必然有特别之处，因此想去看看，世界遗产因而成为了一种人们应该注意的品牌，遗产由此也存在于了特定的经济语境中。

我觉得无论是学者-游客、专家-非专家，他们都是“遗产舞台”的一部分，遗产并不会孤立于这个舞台而存在，遗产是由上述角色共同形塑的。

在墨西哥世界遗产地特奥蒂瓦坎的游客（摘自Rodney Harrison书中）

挖啥呢：可以说，哲学家福柯的学说对您的观点产生了重要影响么？

Harrison：是。福柯的工作对于理解不同形式的知识如何产生不同形式的权力，非常重要。福柯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批判性的视角，我觉得福柯是21世纪批判遗产研究乃至所有批判研究的关键钥匙之一。

Heritage: Critical Approaches《文化和自然遗产：批判性思路》，前文所述Rodney Harrison专著，即将出版中文版

今晚，Rodney Harrison还有一场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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