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喜剧电影调度技巧，领先时代至少五十年

喜剧是向来一种经久不衰的电影类型，由于其自身具备博人一笑的属性，受到世界各国观众的广泛喜爱。喜剧同时也是一种有较大概率取得票房奇迹的电影类型，率先突破国内电影票房10亿大关的，便是徐峥主演的喜剧电影——《泰囧》。

拿21世纪来说，国内先后涌现过以冯式幽默系列、疯狂系列、囧系列以及开心麻花系列几代喜剧电影领军势力。各代喜剧电影的吸金力表现出明显的递增势态，不留余力地冲击着票房榜单的纪录，然而整体质量方面却有明显退步之势。

“喜剧是最赚钱的一种电影，也是门槛最低的一种电影。”恐怕许多观众甚至是电影人都会陷入这样的误区。近年来的喜剧电影愈发呈现出沦为资本的集散地之态，大批初出茅庐的导演往往不约而同将这一领域作为试水之地。在“人气笑星刷脸+段子堆砌”的创作模式引导下，大批剧本粗制滥造、视听语言更是一塌糊涂的烂片横行，不免使人对喜剧的未来前景充满担忧。

即便是票房收益较好的作品，也不免存在着过度依仗演员人气与表演的弊端。外加当下的优秀喜剧演员资源相对匮乏，视听语言的集体缺失已经成为阻碍国内喜剧电影发展的一个不可忽视的障碍。

为有效解决上述，寻找一个成熟的范式加以参考和学习也许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案。

而今天所要介绍的这名电影巨匠，就曾对喜剧电影的表现形式做出过无与伦比的开拓，他就是法国的国宝级喜剧电影大师——雅克·塔蒂。

雅克·塔蒂

Jacques Tati

1907-1982

法国知名电影导演，与巴斯特·基顿、查理·卓别林并称世界三大喜剧电影大师，代表作有短片《快活的周日》《邮差学校》 《夜校》，长片《节庆日》 《于洛叔叔的假期》 《我的舅舅》 《玩乐时间》 《交通意外》。

雅克·塔蒂并非一名高产的电影创作者，在他从影的四十多年间，共计只有六部长片和三部短片问世。然而这些作品凭借极高的艺术水准，无一不成为了影史上的经典之作，收获了来自观众和业内人士的肯定与盛赞。

法国新浪潮弗朗索瓦·特吕弗就曾称赞道：“一部布烈松或塔蒂的电影，必然是一部出自一位天才的作品，只因为一个单独、绝对的权威，从开场即强制执行，直到剧终。”

特吕弗的话点明了塔蒂的电影作者身份，同时也可以从中得出塔蒂如此低产的缘由。

不过在正式道出原因以及阐述塔蒂电影的绝妙之处之前，我们先来简要回顾下他的创作历程。

雅克·塔蒂早年以哑剧表演闻名，活跃于欧洲各国剧院的舞台上。1935年，他首次自导自演了短片《快活的周日》，然而由于战争的爆发，他很快加入了军队，参加各种慰劳演出。二战结束后，他与制片人Fred Orain合作成立了Cady Film电影公司。

Cady Film Logo

塔蒂战后构思的第一个剧本便是日后的《邮差学校》。该片本打算由彼时小有名气的勒内·克莱蒙（René Clément）执导，但由于克莱蒙实在抽不出时间，导演的任务就落到了塔蒂的头上。

不料这次意外的人员变动，竟成为了日后法国最伟大喜剧的导演诞生的契机。《邮差学校》受到了法国观众的热烈追捧。他其后于1949年自导自演的第一部长片《节庆日》，更是荣获当年的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剧本奖。

1953年的《于洛叔叔的假期》在塔蒂的电影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首先，导演塑造出了继哈罗德·劳埃德的“平凡青年”、查理·卓别林的夏尔洛以及巴斯特·基顿的“冷面笑匠”之后，又一名垂青史的经典喜剧角色形象——“于洛先生”；其次，本片也成为后来代表他电影最高水准的“于洛先生系列”的开山之作。

于洛先生

《玩乐时间》是于洛叔叔系列的第三部，塔蒂为拍摄本片几乎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和野心。他不但动了昂贵的70mm胶片，甚至还斥巨资搭建起了庞大的建筑布景，以至于最终不得不抵押了自己的房产。

《玩乐时间》剧照

然而塔蒂的投入并没有得到市场的相应回报，形式超前的《玩乐时间》遭逢了票房滑铁卢，塔蒂本人也因此破产。

个人最骄傲的作品却无法获得观众的认可，塔蒂陷入了低迷期，他的创作也逐渐少了往日的精辟和犀利。

在陆续完成了法国与荷兰合拍的《交通意外》、主要以DVD形式发行的《游行》以及一部名为《混乱》的电影剧本后，这位溘然长逝，跟随着梅里爱等前辈前往了电影的万神殿。

雅克·塔蒂并不隶属于百代、高蒙这样的大型电影公司，因此在创作上得以享有极大地创作空间。不过也正因如此，外加塔蒂那偏爱精雕细琢的创作步调，塔蒂的作品间隔时间总是很长。

除了创造了深入人心的“于洛先生”形象，塔蒂的另一大贡献在于他将喜剧电影的风格和形式提升到了后辈难以企及的高度，从构图到道具，再从音响到，其作品可供研究的方向实在太多。

也难怪法国新浪潮的另一位旗手让·吕克·戈达尔会评价道：“塔蒂镜头下的草木，风筝，小孩，老男人......任何的，所有的一切，都奇怪而富有魅力。”

本文的后半部分，旨在从场面设计和演员调度两方面入手，浅析雅克·塔蒂超凡的场面调度水准。

场面调度意为对电影拍摄现场包括摄影机、演员、道具、照明、服装等在内的一切事物的布置与安排。

场面调度是导演的基本职责，也是最能体现导演功力的一项环节。

优秀的调度可以与演员的表演相辅相成，增强乃至创造出比单凭表演层次更为丰富的喜剧效果。

以周星驰的《功夫》为例，该片是他的集大成之作，也是华语喜剧片中视听语言最丰富的作品之一。

片中有一段包租婆追逐星爷，结果撞到墙上的段落。当包租婆在空中以漂亮的姿势飞出画面之后，镜头没有跟着包租婆，而是停住，然后飞进画面的是包租婆的内衣，利用观众对画外空间的想象，来营造出无厘头的喜剧感。

雅克·塔蒂也是公认的场面调度大师，其卓越之处集中体现在场景设计与演员调度两方面。

「场景设计」

优秀的场景能够起到营造情绪的功效，这些情绪要么与角色的情感状态的相称，要么与之对立。而塔蒂不仅能够在同一场景中营造起其中之一，还能够巧妙地完成其向对立面的转化。

雅克·塔蒂的作品录中有着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对工业社会尖锐又不至偏激、幽默而又不失严肃的讽刺与嘲讽。

为了寓主题于画面中，雅克·塔蒂的一个常用手法便是用两种截然不同场景之间的对比，构建起诙谐的反差感。

例如在《我的舅舅》中，巴黎近郊老旧却充满人情味的公寓与市中心那形成的强烈视觉冲突，象征着传统生活和都市现代生活之间的差别对立。

有人可能会反驳：这种手法不过是一种常规的戏剧手法而已，并无多少新意。

但塔蒂的过人之处在于将这种对比的丰富性与复杂性推向了极致，他最大程度地发挥了每个场景所蕴含的戏剧性可能。

雅克·塔蒂是道具方面的高手，如同他所敬仰的基顿一样，塔蒂也表现出对大型道具的格外钟爱。尤其是在建筑的上，二人的精湛技艺可谓不相伯仲。可以说对他们而言，场景即是道具。

基顿在他的代表作《一周》里建造了一栋稀奇古怪的房屋，引发了一些系列惊险却诙谐的笑料。

而《我的舅舅》里面的现代化住宅，论起怪异另类丝毫不亚于前者。屋内陈设着各种诸如自动翻转牛排之类奇怪而富有科技感的设备，流露出一股井井有条的秩序感。然而就如那表面繁荣有序、实则空洞乏味、脆弱不堪的的工业化社会一般，当其中一个部件产生故障后，机器就暴露出其笨重、吞没人性的本质，虚幻的秩序也随之走向崩溃。

此类融讽刺意味于画面中的场景在塔蒂的作品中不在少数，《玩乐时间》里著名的“格子牢笼”，所反映的也是工业社会下人际关系的冷漠和疏离。

或是只有推开乏味的钢筋水泥建筑的门扉，从玻璃的反射中才能窥见真正属于巴黎的凯旋门和圣心教堂。

「演员调度」

要说塔蒂演员调度的巅峰，当属《玩乐时间》一片中长达48分钟的“帝苑酒店”镜头段落。

该场景中出境的演员多达近百名，抛却那些主要充当背景的群众演员，其中直接制造笑料的也有将近二十名。若想让如此众多的演员共同演绎出一场逐渐走向无序的狂欢派对，塔蒂需要面对以下两个难题。

1. 如何让这些角色都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塔蒂采用的做法是——重复。

对于这种大规模的混乱场景而言，角色不需要复杂性，而是需要特殊性。塔蒂赋予这些角色们一个专属的行为或者怪癖，并让他们不停重复。如同安迪·沃霍尔的艺术一样，重复产生的力量使他们的形象深入人心。

不时摆弄发型的侍者

持着碎掉的玻璃门仅剩的把手、依然重复着开关门动作的守门人

2. 怎样通过演员的表演构建和协调混乱？

塔蒂推崇远景拍摄，因为远景可以展示身体的全部。多年的舞台经验使他把身体看成一个完整的表达元素，这种习惯恰好有助于处理大规模的混乱场景。

电影中的混乱并非真正的混乱，而是经过合理安排后的混乱“假象”。在这场餐厅戏中，塔蒂将空间分成了厨房、门厅、舞台等几部分，每部分都会分布几名负责制造本空间内笑料的主要角色。当一段笑料结束后，摄影机的焦点会随即跟随跟来回穿梭的服务生或食客，灵巧地转移至下一个场景上演的故事。如此一来，几个分隔开来的空间就合而为一，保证了影片的流畅性和完整度。

此外，雅克·塔蒂有时还会采用动物来表演。在《我的舅舅》的开头与结尾，来自城市的腊肠犬溜出去跟城郊的狗们一起奔跑觅食；虽然身着的格子衫，但本质跟城郊的伙伴们一样，仍是一条狗。到了结尾，它再次逃离城市，返回狗群时，阶级身份的反讽跃然于银幕之上，取得了比人类演员表演更为生动、独特的喜剧效果。

《玩乐时间》是公认的塔蒂电影的最高杰作，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喜剧电影之一。它的技巧之精湛、内容之丰富恐怕可以列举写成一部堪比词典的大部头。笔者在这里能做到的也只能算是以偏概全，具体的妙处还需各位亲自去看，亲自去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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