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科技与创新：成就与不足、短板与突破

中美贸易战从关税之战很快燃烧至高科技的芯片之战，结果美国完胜、中国完败。其情其景，仿佛鸦片战争重演。由此引发了关于中国科技与创新的激烈争议。以清华大学胡鞍钢教授为代表的一方此前曾宣布，中国科技进步神速，已全面超越美国；芯片之战后，以《科技日报》总编辑刘亚东为代表的另一方针锋相对地指出，要正视中国与西方的差距，在某些关键技术领域差距还在拉大，不要脑子发热，更不要忽悠。

中国科技与创新到底如何看待与评价呢？

经认真、冷静地研究和审视，笔者的观点是：第一、中国科技与创新的进步是不容置疑的，任何否定中国科技进步的看法不符合客观事实；第二，中国的科技进步建立在中国经济快速成长以及人口规模的基础上，同时依赖于对外开放、抄西方作业的“后发优势”以及举国体制的模式，因此带有“大跃进”色彩，而根基尚不牢靠，过分夸大中国科技进步的观点也是有害的；第三、中国长远的科技与创新进步需要体制、文化的自我突破，需要自由精神与市场体制的保驾护航，需要跨越艰难的改革的历史三峡，仍然任重道远。

一 中国的科技进步巨大，犹如“大跃进”

“中国的科学技术与美国及其他西方发达国家相比有很大差距，这本来是常识，不是问题。”“目前在某些关键技术领域，我们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呈现出扩大的趋势。上个月我看到美国媒体的一篇报道，美国的F135型航空发动机经过改进，其推力竟然达到22吨。稍微有一点航空发动机知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听了这个消息，大家都很着急，但着急也没有用。我们寄望于从事航空发动机研发的科技工作者能持之以恒，锲而不舍，百折不挠，尽快把高性能国产航空发动机搞出来。”

芯片之战后，《科技日报》总编刘亚东6月21日在中国科技会堂发表的上述演说，犹如让发烧头脑冷静下来的凉水，引来好评如潮。“陕西网民”说：“太棒了！现在能说实话的人越来越少了！”网民“愚人”建议：“此人应上中央电视台，黄金时间连播一周，让国人听一下，不要盲目自大，自我满足！”

笔者赞赏刘亚东的清醒，欣赏网民的“谦卑态度”以及“忧患意识”。“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中华民族居安思危永远是对的。

然而，作为学者，更需要理性、客观的分析，用数据和事实来说话。而从种种客观事实来看，中国的科技进步无疑是非常神速的，巨大成就不容否定。

1 中国的科技人员数量已经超过美国

中国是人口大国，然而人口多并不意味着科技人员就多。记得80年代我们上大学的时侯，一万个小学生中最终能考上大学的不过万分之六，所以大学生才成为“天从骄子”。1977年，全国约570万人参加高考，录取人数才27.3万名。那个年代，中国人多但科技人员并不多，国家科技能力很弱。

科技人员的数量随改革开放经济成长与教育进步不断上升，逐渐在全球占尽优势。从2014年开始，中国一年的大学毕业生就超过了700万人，2017年大学达780万，2018年将达到 820万，比改革开放初全部高考人数还要多得多。

据清华大学技术创新研究中心《国家创新蓝皮书》指出，2011年中国研发人员总量已占到世界总量的25.3%，超过美国研发人员总量及占世界总量的比例（17%），居世界第一。蓝皮书还指出，2011年中国科技人力资源总量达到6300万人；其中，获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的有2740万人；2011年投入研发活动的劳动力人数达到401.8万人，其中，获博士学历的有25.2万人、硕士学历的有56.6万人、本科学历的有127.9万人。

对于科技人力资源，国际上通常采用“人年（人头数和全时工作当量）”来衡量。据中国科技部2012年第19期《科技统计报告》显示，2007-2011年，全球研发人员总量年均增长率为3.7％，而中国研发人员同期年均增长率为13.5％，是全球研发人员增长速度最高的国家。

据科技部资料，目前，中国拥有8100万科技工作者，1.7亿多受过高等教育或拥有专业技能的人才。“十二五”期间，中国科技人才队伍迅速壮大，R＆D人员总量达到535万，其中回国人才超过110万，是前30年回国人数的3倍。

2018年，美国公布了《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这份报告根据OECD的数据，指出中国的科技研究人员（researchers）数量早在2005年就已经超过了美国，并在2008年超过了整个欧盟。目前中国高端科技研究人员数量仅次于欧盟、超过美国，全球排第二。

各国科技研究人员数量的增长（2000-2015）

数据来源：《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

另，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和国家科学委员会（National Science Board）发布《2018科学与工程指标》报告披露，中国在科学与工程本科毕业生数量方面在全球遥遥领先，比美国与NSF欧盟的总和还要多（参照下图）。

本科学士学位获得数量（2000-2014）

2 中国的科研投入经费即将超过美国

科研需要人力，也需要财力。由于中国的经济增长很快，财富存量日益膨胀，相应地科研支出水涨船高。因此，中国不仅科技劳动力数量占尽优势，在科技经费方面的优势也日益上升。

根据国际经合组织（OECD）的统计，2017年中国研发（R&D）在GDP中的比重已达到2%，在全球排名仅次于韩国、日本、德国、美国、法国、澳大利亚以及西欧15国。

2017年研发（R&D）在GDP中的比重全球排名

数据来源：OECD MSTI数据库

虽然中国科技支出占GDP比重全球排名不算最高，但由于经济总量不断上升，故科技经费总支出不断上升并后来居上。据OECD所公布的2018年中国经济与科技的告，中国的科研经费总支出早在21世纪之初就先后超过了英国、法国，随后在2004年超过了德国，2009年超过日本，2015年超过了欧盟总和。

各国研发费用占GDP比重（2000-2015）

中国科技部的数据显示，2017年全国研究与试验发展（R&D）支出预计将达到1.76万亿元，比2012年增长70.9%；全社会R&D支出占GDP比重为2.15%，超过欧盟15国2.1%的平均水平，国家创新能力排名从2012年第20位升至第17位。

美国国家科学研究委员会报告则显示，中国近年来急剧提高了科研方面的支出，2000-2015年间，中国科研支出每年约增长18%，同期美国的年增速为4%。2016年美国科研支出4960亿美元，占全球26%（1.9万亿美元）；中国稳居第二，支出为4090亿美元，全球占比21%；预计到2018年底，中国在科研方面的支出将超过美国。

中国科研费用总支出还将毫无悬念地将很快超过美国。这将是又一个里程碑！

资料来源：OECD。赵晓制作

3 中国的科技成就进步也决不容低估

中国巨大的人力、财力投入到科研创新中去会不会打水漂呢？当然不会，有投入就会有产出，有播种就会有收获，中国人力+财力带来的科技大跃进式的进步也是非常神速，是决不容低估的。

1、基础研究的赶超

首先，我们看中国基础科学研究的能力。国际公认的衡量一国基础科研实力的指数是“《自然》指数(the Nature Index）”，即论文发表指数，又包括文章计算（the article count）、作者计算（the fractional count）以及综合考量的WFC（the weighted fractional count）等不同计量方式。

过去几年，中国在“《自然》指数”中上升非常之快，每年都呈两位数增长。其中，2017年，中国比上年进步了13.3%，美国反下降了1.4%。目前，中国论文发表指数已稳居全球第二位，相当于德国的1.57倍，日本的2.69倍；仅次于美国，约相当于美国的47%。

中国倘继续大踏步前进，再有5-10年，中国在论文发表指数上将赶超美国。

2017年“《自然》指数”全球各国排名

数据来源：《自然》网站。赵晓制作

读者可能很关心国内哪些学术机构发表论文能力强。从各学术机构的贡献值来看，中国科学院遥遥领先，其次是北大、清华、南京大学、中国科技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浙江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苏州大学。由于以上全都是“国家队”，可看出中国基础研究与创新具有明显“国家主导”的特点。

中国各学术机构国际论文发表排名

资料来源：Nature网站。赵晓制作

2、专利发明

科学研究最终要变成生产力，就需要向技术转化，形成专利、商标以及设计等等。中国的科研转发能力如何呢？根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的统计，中国的专利申请数量在2007年只有161，308件，但到了2016年上升到了1，257，439件，增长了7.8倍。美国则从487，353年上升到521，802件，仅增长1.07倍。中国的专利申请数量在2012年已经超过美国，在2017年已达到美国的2.4倍，并相当于日本的2.75倍以及德国的7.1倍。

中国的专利、商标、设计及其形成的GDP

资料来源：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赵晓制作

美国的专利、商标、设计及其形成的GDP

资料来源：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赵晓制作

日本的专利、商标、设计及其形成的GDP

资料来源：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赵晓制作

德国的专利、商标、设计及其形成的GDP

资料来源：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赵晓制作

3、中美在33个工业领域的科技实力大PK

资料来源：机械科学与技术，2017

科学也罢，技术也罢，最终还需要在制造业的真刀实枪中一显身手。上图为中国和美国在33个主要工业领域的科技实力雷达图（机械科学与技术，2017），分为科学研究型、工程技术型、客户中心型和效率驱动型四个大类。目前，中国在家用电器、建材、铁路和高铁技术、风力涡轮机和电力设备、太阳能电池板和石油天然气设备等领域，已领先于美国；但其他20多项技术领域都差于美国，特别是在商业航空器、半导体、生物机器、特种化工和系统软件等技术领域，和美国的差距仍在 20至30年左右。

4、高科技产品出口

科技创新实力还需要通过市场竞争力来最终显示。亚洲开发银行发布的《2015年亚洲经济一体化报告》显示，中国在亚洲高端科技产品出口所占份额从2000年的9.4%升至2014年的43.7%，位居亚洲第一。而日本所占份额从2000年的25.5%下降至2014年的7.7%。实际上，中国已成亚洲高端科技产品出口的主导力量，日本仅是中国的零头。

5、结论：中国已跃升为全球新兴“科技超级大国”

这不是我的结论，甚至不是中国人的结论，而是美国人的结论。《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指出：中国已经成长为技术超级大国（technological powerhouse），并雄心勃勃地要成为全球高新科技包括国防科技的领导者。

的确，从全球来说，目前能在几乎所有科技和制造领域都和美国竞争、不缺席、互有攻防且不断进逼的，世界上只有中国一家。而其他国家无论是日本还是德、英，由于综合实力不足，在四代机、搜索引擎、电信标准、导航系统、大飞机电子商务、社交媒体、智能手机等领域，基本都选择了放弃。

俄罗斯，除军工和航天外，在大部分领域里都退出了竞争，可谓日益边缘化。

《2018年美国国防战略报告》还指出，中国在下述领域已处于领先水平：超级计算（supercomputing）；大数据（big data）；数字经济（digital economy）；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军事机器人（military robotics）；能源武器（energy weapons）包括激光、轨道炮（railguns）；高能微波武器（high-power microwave weapons）极超音速战斗机（hypersonic flight vehicles）；超音速燃烧冲压喷气发动机（scramjet engines）；生物科技（biotechnology）；基因组学（genomics）；量子科技（quantum science and quantum technologies）。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和国家科学委员会《2018科学与工程指标》则认为：中国已经成为——或接近成为——一个科技超级大国。《华盛顿邮报》2018年1月21日据此发表“中国迈向科技超级大国的惊人转型”的文章，指出“想想吧，仅仅25年前，中国的经济规模还很小，高科技产业几乎不存在。如今，中国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向科技超级大国迈进。”

2018年7月10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与康奈尔大学联合发布了新一年的《全球创新指数报告》，瑞士连续8年蝉联第一，中国则首次在该榜单中跻身前20位，位居第17位。

贾鹤鹏（2018）认为，“这一报告比较客观地反映了中国创新成果，即中国的创新既在近年来不断取得突飞猛进的进展，又没有达到领先和领跑世界的地步。第17位的排名，与中国科技发展战略研究院在2017年8月发布的《国家创新指数报告2016—2017》中显示的中国的位置完全吻合。”

彭博社在今年1月发布的创新报告中，将中国排名第19位，首次进入前20位；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学院在今年5月发表的涵盖更多非科技因素（但科技指标仍然占据很大权重）的《2018年世界竞争OECD力报告》中，中国的排名则从去年的第18位上升到第13位。

上述研究报告或指数排名比较恰当地反映了中国的创新现状，也反映了学界的普遍共识，那就是中国牢牢占据了世界创新领域第二方队的首位，并不断向第一方队进军，科技整体能力持续提升，一些重要领域方向跻身世界先进行列，某些前沿方向开始进入并行、领跑阶段，正处于从量的积累向质的飞跃、点的突破向系统能力提升的重要时期（贾鹤鹏，2018）。

二 中国科技创新的不足

1、在前沿基础研究方面仍远远不敌美国：虽然中国论文发表数量不断上升，但在前沿研究方面明显不如美国。2015年，在全世界100个热点科学研究前沿和49个新兴研究前沿领域中，美国在143个前沿领域都有核心论文入选，且在108个前沿的核心论文数都排名第一；相比之下，中国仅在16个前沿的核心论文数为第一名；除了在化学与材料科学领域，中国的贡献度超过美国之外，世界科学研究的前沿突破基本上有8成来自美国，这就是科学研究实力的差距。

2、虽然中国大学经费日益充足，但最好的大学和研究机构仍在美国：在世界500强科学研究机构2015年年度排名中，美国共占有198家大学和研究机构进入，其中前十名的研究机构中9所来自美国，美国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3、虽然中国技术进步很快，但全球最尖端的技术多数仍在美国：以哈勃太空望远镜为例子，众所周知，日本以高品质数码相机技术著称，但实际上世界高端光学强国第一名一直都是美国，而不是日本。

4、虽然中国科技创新转化能力加强，但美国目前仍是无可争议的全球科技创新中心最集中的地区，欧洲紧随其后，中国尚在其后。《2017全球科技创新中心评估报告》（上海市信息中心，2017）指出，创新主体是科技创新中心的核心价值所在，排名前10的全球科技创新中心，无一不是学术大师云集、顶尖企业汇聚、一流高校支撑的城市。北京、上海作为金融中心城市，创业投资的活跃程度与金融发展水平及体量仍不相匹配。综合上海25项指标的全球排名，其中有超过一半（13项）指标未进入全球20强，即存在明显短板。主要包括：缺乏世界一流大学和重量级科技奖项，超算能力偏弱；缺乏电子信息、生物医药龙头企业，企业研发投入不足；创投、众筹等创新活动与金融中心地位不匹配，企业创新成长性有待进一步提升；创新人才有待进一步集聚；中心城区与郊区发展依然不均衡，整体繁荣度有待进一步提升；人均GDP和宜居环境较发达国家城市差距较大。

5、虽然中国的科技人力资源总量稳居世界第一，但是人均产出效率远落后于发达国家，高端创新型人才仍非常稀缺，科技进步明显依赖于“人海战术”。2012年，我国每万名劳动力拥有研发人员数量为38人/万名，远低于日本（133人/万名）、韩国（135人/万名）、德国（132人/万名）、俄罗斯（111人/万名）等国家。在世界经济论坛（WEF）发布的《2013年全球竞争力报告》中，中国劳动力效率排在第34名，高等教育的质量仅排在第70名。麦肯锡《新兴市场人才报告》的数据表明，中国工程和金融方面的毕业生只有10%左右具备全球化企业所要求的能力，本土的MBA毕业生能够胜任管理工作的不到20%。以IT服务行业为例，由于缺乏创新型人才支撑，我国IT跨国服务总收入中有65%来源于附加值较低的日本市场，高附加值的跨国服务收入只占总收入的10%，而印度的这一比例为75%。高端的创新型人才不足是制约中国创新的瓶颈。

中国科技进步明显依赖于“人海战术”。

综上所述，在承认成就的同时，相反的结论也是成立的：虽然中国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缩小着差距，但一个基本事实就是，美国仍是世界科技第一强国；不切实际地认为中国已经在科技上全面超越美国，或者可以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科技的领导者等，高唱“厉害了，我的国”，这非但对国家无益，反而会对我国的科技发展造成不少负面影响，甚至有可能自毁前程。

三 中国科技创新的制约短板

在看到上述不足的同时，还要思考和研究中国科技创新的制约短板，方有利于中国科技突破障碍，长远进步！

1、体制制约之一：在微观动力上，市场主导以及民间主导的科技创新明显不足。西方国家，政府创新并非主流，市场主导及民间主导、企业主导的创新才是主流。目前，中国的体制仍然是国家主导、国企主导，民企及民间力量发挥远远不足，金融资源80%向国企倾斜，民间大学面黄饥瘦、发育不良，虽然政府鼓励创新的社会环境持续改善，创新投入逐年增加，但是民营企业创新能力的提升幅度还远远不够大，这与中国推动实施创新型国家建设的紧迫性不相适应。除了华为、海尔、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南车集团、阿里巴巴、百度等少数优秀的创新型企业之外，我国其他企业创新投入的资源基础薄弱，包容创新失败的空间有限，对关键核心技术研发投入的信心不足。企业创新体系和能力建设的路径规划还不清晰、受重视程度尚不足，目前中国企业创新能力亟须提升（清华大学技术创新研究中心，2014）。

2、体制制约之二：宏观体制上，距离创新国家与创新社会仍然非常遥远。创新实际上是一个国家宏观体制的综合输出结果。中国强调创新，美国却是创新国家。“与其说美国强调创新，不如说美国把创新作为发展基石之一，赋予创新更广阔意义。创新的目标也紧紧围绕市场价值或应用前景，以推动经济发展。美国所谓的创新是集市场化、产业化、过程化的一个完整创新链条，包括技术、设备、产品设计、生产工艺、市场、管理、组织等多个方面（芮明杰，“美国的产业创新模式、趋势与政策变化”，2017）。”如果我们的创新进步今后主要还是靠“人力+财力”，靠国家驱动、国企（大学）主导，那在中美贸易战爆发的今天，在中美“伯罗奔尼撒之战”长远比试中，我们的胜算会很小。

美国产业创新实施模式

资料来源：芮明杰，“美国的产业创新模式、趋势与政策变化”，2017

3、体制制约之三：在法治建设上，中国目前尊重知识、尊重产权的意识和法治环境尚不足，保护知识产权也做得远非完善。这对于创新来说也是致命的。中国近年来大量资本外逃，中国财富年年增长却人人自危，中国民营企业的创新往往急功近利于短平快项目，都与产权及知识产权的保护不足很有关系。

4、体制制约之四：教育制约。中国目前的教育仍然是“应试教育”，一切围绕着升学率来进行。同时，不必讳言，中国的教育仍被赋予意识形态的捆绑。如此教育模式和现状已严重不适应于21世纪，不适应于今天中国科技创新与大国崛起的使命。犹太教育有五个板块：智慧板块（即信仰教育，犹太人相信“认识耶和华是智慧的开端”）+创新板块（犹太人必须学习塔木德，而塔木德教育从小教导孩子批判性思维，只信仰上帝，不崇拜个人（某圣、某人、某大家等），唯崇尚推陈出新、不断超越前人）+实践板块（犹太教育强调知行合一、实践出真知）+人际板块（犹太人的会堂大人孩子济济一堂，从小就学习人际智慧及团队领导力）+知识板块（犹太人尊重学者、尊重知识，重视阅读为全球之冠）。相比之下，中国教育基本上只重视“知识板块”，且夹入许多的垃圾知识、过时知识甚至有毒知识，实不亚于无效疫苗+有毒奶粉的侵袭。中国人和犹太人比创新，可以说从教育的起跑线就输了。

犹太人教育的理念值得中国人学习。

5、文化制约：其一，西方基督教文明认为，认识作品有助于认识作者，认识上帝创造的大自然有助于认识上帝。牛顿（基督徒）、爱因斯坦（自然神论者）等卓越的科学家无不具有“求知以问道”的伟大的科学精神。中国尚不具备如此“求知问道”的伟大、超越的科学精神。其二，西方“道统”早已建立，“政统”或官本位早已打破，追求真理、“真理面前人人平等”早已是社会共识和基本精神。相比之下，中国至今仍未打破官本位，追求权力与功利（“学而优则士”）仍是今天中国社会的极其庸俗的主流。其三，西方教育崇尚“liberal”精神，中国人翻译为“博雅”精神，实际上是全面认识宇宙、全面认识天道、全面实现自我的最本质的人文精神、自由精神、探求精神。相比之下，中国人虽然自古以来敬天慕道，但“天道信仰”却被自称为“天子”的皇帝所垄断，在“士农工商”的等级制下，中国人只形成技术传统，而没有科学传统。技术发明靠的是经验积累，科学发现则建立在系统研究和专业训练的基础上。中国古代“四大发明”就属于技术范畴。其四，现代科学从培根开始，早已进入到了实验科学的层次，创造发明者常常需要身体力行、观察实验，但中国读书人的传统却是坐而论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所以大家都喜欢追求高学历，却轻视操作与实务，更缺乏专注、敬业、踏实、肯干的工匠精神。

四 何去何从：拥抱自由、释放中华民族的创新能量！

全球研究表明，中国人具有极高的智商。但从历史上看，中国在科技与创新方面并没有表现出优势。

张维迎教授指出，创新之比与人口之比是指数关系，不是简单的等比例关系。10多年前，美国物理学家Geoffrey West等人发现，在城市生活中，人类的发明创造与人口的关系遵循正5/4指数缩放规则：如果一个城市的人口是另一个城市的10倍，那么，发明创造总量是后者的10的四分之五次方，即17.8倍。

这实际上是知识经济带来报酬递增增长的证明！然而，中国对世界发明创新的贡献与中国的人口规模不成比例。中国人口是美国人口的4倍，日本的10倍，英国的20倍，瑞士的165倍，故中国的发明创造应该是美国的5.6倍，日本的17.8倍，英国的42.3倍，瑞士的591倍，但实际情况是，近代500年里，中国在发明创新方面对世界的贡献几乎为零。

问题显然出在我们的体制、制度、教育和文化。归根结底，创造力依赖于自由！思想的自由和行动的自由。

过去30多年，中国经济与科技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这一成就是建立在西方世界过去300年发明创造所积累的技术的基础上，支撑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每一项重要技术和产品，都是别人发明的，不是我们自己发明的。我们只是套利者，不是创新者，我们只是在别人建造的大厦上搭建了一个小阁楼，我们没有狂妄自大的理由！

中国经济与科技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但大多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取得的。

今天的中国，人口规模巨大，经济规模也变得巨大，城市中产阶级社会对创新的市场需求日益上升。恩格斯说得好：“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 ”。相当于欧美全部人口之和的中国中产阶级是刺激中国创新的最伟大的“富矿”。今天的中国，无疑面临着科技与创新的最伟大的历史机会，具有无比光明的前景。

然而，中华民族不能光靠“人海战术”取胜。许多人以为：人力+财力=创新。但其实，体制+文化+人力+财力=创新。其实，对于创新来说，人力和财力所代表的“硬实力”固然可一段时期内创造“大跃进”，但从长期来看，体制与文化的“软实力”才是最终决胜关键。中国人智商不亚于犹太人，但创新无法比拟犹太人。中国科技创新已具备人力+财力的优势，然而体制、教育及文化的短板制约也是明显的，在突破这些短板之前，中华民族决没有任何理由骄傲。

我非常认同张维迎教授的研究结论：再过50年、100年重写世界发明创新史，中国能否改变过去500年史上的空白？答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能否持续提升中国人享有的自由。因为，只有自由，才能使中国人的企业家精神和创造力得到充分发挥，使中国变成一个创新型国家。

真正的伟大就在于正确地认识自我，以及不断突破自我、超越自我。在中美贸易战之大国角力的新季节，中国的仁人智士要祝福伟大的中华民族化危为机、重启改革、凤凰涅磐、浴火重生！

（作者系独立经济学家；香柏领导力机构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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