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的深渊

文|梅雪风（腾讯·大家专栏）

一

《教父》开头就是这样一段故事：

一个意大利富翁来找教父，他女儿被几个流氓污辱，由于他女儿反抗，被那些人渣打成重伤，但这几个人只是被判了三年徒刑，而且是缓刑，更可恶的是他们还对着这位可怜的父亲笑。

最终这位“相信美国”的父亲找到教父，在承认了教父的权威后，亲吻了教父的手之后，他得到了他在美国现行体制下得不到的正义。

这是个伟大的开头，当然不仅是指技术上的，它用一场婚礼展示了相当复杂的人物关系，但同时，它开宗明义地指出了黑手党就是一个地下政府，它的存在，除了所谓的非法生意之外，还有一个更本质的原因，它是公权力的补充或者校正，它为底层民众提供了一种额外的安全保护和正义救济的渠道。

除了黑手党身上或作奸犯科或者行侠侠义的道德符号之外，它还是整个社会体系的一部分，就像有阳光就有阴影一样自然。

这也是影片用一种极其日常甚至是家常的手法来拍摄的原因，它的存在从来就不是奇观，也无关乎道德，它是人在自我趋利避害时的一种选项之一。

这种非道德化的立场，让影片有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宽容度。

这种非道德化当然与美国文化本身有着相当的关系，也就是美国的个人主义传统，它将个人权利作为所有权力序列的顶端，防止个人权利不受侵害是美国文化的重中之重，也因为这种观念，让他们对所有权力集团充满了警惕，所以好莱坞电影里充满着大量的对政府对大公司的敌视，在好莱坞电影中，他们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猜测政府和大公司，《谍影重重》系列《银翼杀手2046》无不如此。而美国宪法修正案中的包含的公民拥有持枪权，则是现实中对于个人权利最为坚决的保护。

黑手党则兼具双重性，当它成为对抗不义政府的力量时，它是个人权利得以伸张的渠道之一，所以具有某种合法性，但它本身又是一个相当独裁的权力组织，与政府具有某种同构性，天然地具有某种邪恶的基因。所以天然地具有多义性。

当我们这么讲时，似乎美国电影处理黑社会与香港电影的黑帮片相当类似。其实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在美国电影中，为什么政府会常年担当最大的反派？因为它是最大的组织，美国是根深蒂固的对组织的不信任。、

而在香港电影中，为什么黑社会往往是最大的英雄？是因为那此黑社会人物更有道德，他们是侠客，香港电影根本就不会注意到组织本身是个怪兽。这也是为什么香港电影缺少思辩性，因为它全是尽皆过火的感情用事。

二

《教父》系列，其实你可以看成一个个人与组织对抗与媾和的史诗。

阿尔·帕西诺所饰演的迈克，开始并不想加入他父亲的黑手党组织，但当他父亲老教父被枪击，他就像影片开头那位富翁一样主动寻求加入组织，因为这样才能报仇。

但一旦加入组织，你就会被组织左右，所同化，所以迈克迅速地黑化，迅速地堕落。

因为组织能严重地稀释人的罪恶感和道德感。要么你会被洗脑，在希特勒，是为了伟大的事业，在黑手党，他们是为了“家族”。 要么你被工具化，在纳粹的杀人链条上，你只是一种“平庸的恶”，在黑手党里，你只是在做“生意”。

最主要的是，组织虽然是由各个利益个体所组成，但它往往有着独立于个体之外的生命力，它甚至就是个独立的生命体，作为一个生命体，最大的本能就是繁殖与扩大。再有操守的个体，就会被组织所绑架，最终被它拖着走，这也是雄心勃勃的迈克想在五年内将他治下的黑手党洗白，却屡屡功败垂成的原因。

更要重要，人性本身绝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无辜，一旦被仇恨所驱动，愤怒所滋生的烈焰，最终会烧毁所有底线，而你的内心也将永远沦入黑洞。所以迈克先杀了自己的姐夫，后来又无法抑制地杀了自己的哥哥，然后又在偶然泛起的道德感面前崩溃无所适从。

从组织的角度来说，《教父》系列，就是黑手党怎样壮大洗白的历史。在这三部曲中，他们从走私橄榄油， 到在拉斯维加斯和古巴经营赌场妓院，再到入股梵蒂冈所控制的屹立公司，它变得规模越来越大，外表看也越来越干净，但在内在，仍然遵循的是血与火的丛林法则，流着肮脏的血液。

而越到后来，组织越庞大，这个世界的黑白也越显得界限不明晰，在第三集中，为什么黑手党是与梵蒂冈合作，就是导演要让这世俗意义上最高等级的黑与白彼邻而居不分彼此。片中那个代表良心的龙拿度主教，则只能在当上教皇后不久被病死，以心脏病的名义。

从个人的角度，迈克以保护家人的初心加入组织，但最后他与自己的妻子离婚，杀死了自己的姐夫，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女儿因自己而死。他努力地将自己的组织洗白，但他组织中的人一次次将他拖回那个丛林世界，而更让他绝望的是，他的期待的正常世界，也不过是更大的一个黑手党而已。

三

《教父》如此壮阔地而又沉稳地描述出组织与个体在历史中血腥曲折的命运。它骨子里是对组织和权力的极端警惕，它充满着道德感，却又没有道德化这些东西，它充满了感情，却又不感情用事。它如此深情地混淆了黑白。

它对所有既定的一切都提出了疑问，让所有的事物都变得可疑。那些黑帮分子，既是亲切的大叔，也是毫不眨眼的杀手。那些议员政客，既能舌绽莲花，但在索贿时，也毫不脸红。教父作奸犯科，但在街区受到所有人拥戴。当一个所谓的坏蛋死去时，你不会为之落泪，却也扎扎实实地感到这是一个生命的死亡。当主角杀人时，你虽然觉得理由正当，但你仍然能感到那种让你不适的深寒。组织给了你在这个丛林世界的最基本安全感，却也将你永恒地绑在一辆随时爆炸的车上。

它也谅解了所有人。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有代价。背叛的，终将被人背叛，杀人的，终将被人杀。 为了钱，最终被钱出卖。为了权，最终被权为倾轧。所有的初心，最终都会被忘记。所有的愿景，也都会被扭曲。 暴力终将由暴力来偿， 黑暗终将衍生出黑暗。

是的，一个好的艺术作品，会让你对世界重新充满敬畏，而非一种武断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