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时间之葬,
这是我在“迷影小酒馆”
给大家带来的第5篇导赏」
李杨导演的独立电影《盲井》、《盲山》一直在业内有颇高的口碑。《盲井》在2003年,获得了第5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杰出艺术成就奖和第40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跨媒介改编剧本奖。而主演王宝强也斩获了当年的金马奖最佳新人奖。
四年后,“盲”字系列第二部《盲山》又入围了第60届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同时李杨也拿下了罗马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该片在豆瓣上也一直保持着8.7的高口碑。
去年“盲”字系列的第三部终于和大家见面,与前两部只能在“地下”展映不同,这一次《盲·道》终于登陆了国内的大屏幕,但却遭遇了口碑断崖。那么,到底是不是“审查”拉低了《盲·道》的水准呢?影迷@樱桃小番茄,向时间之葬老师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也的确是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话题,因此借本期的导赏展开聊一聊。
时间之葬:
一个有点难以置信的事实是,在国内独立电影界声望颇高的导演李杨,今年年初推出的新作《盲·道》,遭到几乎清一色的口诛笔伐。
许多人抱着对《盲井》与《盲山》般的期待,结果看到的,是一部全方位溃败的作品。面对这样的结局,甚至就连导演李杨自己,也没有为自己做过多辩解,而是甘愿听取观众和媒体的批评。
在影片上映前后,李杨在接受采访时,只是在强调自己“太想让这部电影公映”,从这些言辞中,我们或多或少能感觉到,《盲·道》拍成这个样子,有审查的因素在背后掣肘。
但是也有大量观众看过影片后表示,《盲·道》烂成这个样子,这锅可不应该审查来背。那么,事实到底是怎样呢?
导演: 李杨
编剧: 李杨
主演: 李杨 / 杜函梦 / 于越 / 胡明
语言: 汉语普通话
片长: 110分钟
在讨论《盲·道》前,我们无法绕开《盲井》与《盲山》。这两部独立电影杰作,因其高度纪实的拍摄手法和极其大胆的题材,一度被人誉为“国内独立电影的脊梁”。这两部影片之所以问世十余年来,虽仍然处于地下状态,却一直是无数人心中的“神作”,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影片的内容彻底超出了我们的日常认知与想象。
在《盲井》里,黑心的矿工靠制造矿难大发“人命财”。在暗无天日的黑煤窑下,这种赤裸裸的草菅人命,比我们过去在新闻里看到的不法矿主更加耸人听闻,甚至会让人感觉脊背发凉。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被如此流水线的手法换成一沓远不算可观的钞票。
《盲井》 剧照
在《盲山》里,则是整个村庄的村民,对一名被拐卖来的女孩所施加的各种难以想象的暴行。这些无穷尽的暴行,远比我们过去所能想象的人贩子的卑鄙无耻更加可耻可恨,因为无知也野蛮深入了这些村民的骨髓,甚至连司法力量都拿它毫无办法。在影片的结尾,绝望的女主角甚至只能用手边的菜刀,来斩断这个罪恶的死循环。
这两部电影所试图触碰的,是过去的华语电影极少会去触碰的领域——是那种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纯粹的恶,那种野兽般的贪婪与占有欲,那种对社会基本文明底线的漠视与摒弃。
《盲山》 剧照
这个以“盲”字开头的三部曲,也是在这个主题上找到了它们共同的根源。这里的“盲”,并非目盲,而是心盲。是这个社会里法制和文明照耀不到的最黑暗的角落,也是基本的善良彻底被原始欲望彻底吞噬了的人心。
正是因为有这么狠的题材和描写力度,《盲井》与《盲山》才能从那些批判式现实主义作品当中脱颖而出。李杨的矛头针对的不是那些表面,而是切肤至深,深入骨髓。有这样的彻底和坚决,才有《盲井》与《盲山》带给我们的震撼。
《盲山》 剧照
同样以“盲”字开头的《盲·道》,从题材而言,看上去与两部前作应该是一脉相承。
乞讨儿童这一题材,不可谓不敏感,背后可供挖掘之处,也不可谓不黑暗。事实上,李杨的确在《盲·道》里,谨小慎微地去触碰这个题材里最阴暗的部分。盲女孩晶晶被生母和继父的一再“贱卖”,被贱卖给乞讨团伙后遭到的暴力虐待,被长期虐待后导致的谎话连篇、毫无安全感的戒备心理,都在片中得到了详尽的刻画。
李杨甚至还浅尝辄止地去试探那些很可能触碰审查红线的雷区——例如晶晶的继父对其进行的性侵、乞讨团队把男孩打成残废的骇人暴行,以及片尾处赵亮被刺杀后围观的吃瓜群众冷漠无情的嘴脸。
在这些点到即止的镜头里,我们依然隐约可见《盲井》和《盲山》里的野心与力道。但是我们都很清楚,这些镜头只能点到即止,多往前一寸,这部电影就有被毙掉的风险。
因此,在影院公映的《盲·道》,最后只能变成一个“好人”的故事,一个饱含善意与救赎的故事。
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它是由李杨自己饰演的“坏人”赵亮被小女孩晶晶一点点唤醒良知并实现自我救赎的故事。但我们都清楚,这么一个题材,真正耸动和震慑人心的————和《盲井》与《盲山》一样——是“坏人”的那部分。是那个故意把孩子的腿砸断的中年男子,是反复要把晶晶卖掉的亲生父母。但是这些人和事,在这部电影里,只能一闪而过。
所以其实从李杨铁了心要让《盲·道》在院线公映的那一刻起,这部电影就注定了要背离这个系列的那个“盲”字。哪怕它十分切题地讲的是瞎子的故事,但是它的主题,却更接近于一档生硬说教的法制节目。
在这个意义上,很难说《盲·道》没有受到审查的影响。审查或许没有真的对这部电影动刀,但是这个体制对这样一个题材的掣肘,不言而喻。
但是,《盲·道》作为一部电影,其技术层面的粗糙,却着实与审查没有什么关系,其表演的严重失真,也几乎都是李杨自己的锅。这些过于明显的缺陷,不能简单地用“投资所限”,或“审查所致”这样的理由来轻易搪塞。《盲·道》会有如今这样的结果,是从创作初衷到制作过程中的全方位跑偏造成。审查在当中所起的作用,很可能只是无形中施加的一记推手,这一记推手,或许并不存在,但也可能无所不在。
就我个人而言,更感兴趣的是《盲·道》如果继续以地下电影的姿态来拍,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而《盲·道》这个个例带给我们的启示,也会回归一个关于电影的本质问题,那就是——一部电影是否应该去寻求尽可能多的观众?
电影需要观看,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一部电影同样应该遵循作者的创作意志,不受外界干扰地呈现其本来面貌。如果一部《盲·道》这样的电影想要面对所有的观众就必须要收到审查的牵绊,那么我宁可它就像《盲井》和《盲山》一样,在属于它们的观众群体里,享受那更少却更响亮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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