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齐勇：“崇物”的哲学家——怀念冈田武彦先生

2003年4月至7月间，应日本关西大学校长与吾妻重二教授的邀请，我在关大的东西学术研究中心做研究。此期间在校友邓红学兄的邀请与陪同下，与内子游历了九州。特别难以忘怀的是，那次实现了我的夙愿，拜会了世界著名的中国哲学专家岡田武彦先生。6月20日晚上6点至8点半，我们在福冈南区向野2丁目的“纳言”酒店会见了95岁的岡田先生。在我的心目中，岡田先生是当代的圣人。他的弟子难波征南先生与其子陪同岡田先生来了。我们迎上前去互致问候。岡田先生清瘦，行动自如，上二楼也不费劲，精神很好。他听说从阿苏山至福冈，一路上内子晕车，便连连向内子问候。岡田先生送我及邓兄字幅各一件。上面写着：“崇物 此二字是千古神人相传之真诀 而学之终始 学其须要兀坐以培其根也 平成十五年春 武彦书”。上款印章为他的老师楠本正继的“归静”，下款印章为“斯人舍主人岡田武彦之章”。接着我们与先生合影，其中有一张照片记录了我们拉着白布字幅拥着岡田先生的情景。

据邓兄介绍，九州的中国学传统：江户时期长崎的楠本端山是一位大儒（幕末维新的朱子学者）传学于其子海山，海山传正继。楠本正继先生不愿去东京，后来在九州大学当教授。岡田武彦与荒木见悟就是他的两大弟子。岡田讲义理，擅长朱子学与阳明学，晚年在民间讲学，传学福田殖等；荒木重学术，传学町田三郎等。我想，大约岡田尊德性，荒木道问学吧。但据说目前九州大学的中国哲学研究并不景气。

岡田先生多次到过中国，凡王阳明去过的地方，他都去过了。贵州龙场，他去过三次。据说他老人家的足迹遍及我国八省区、八十余县市，行程二万余里。先生亲自捐款，又大力募款，修复王阳明遗址多处。

入席以后，岡田先生一边介绍日本清酒与菜肴，一边与我交谈。他问我的研究方向，难波先生介绍了我关于熊十力及现代新儒学的研究，出土简帛中的儒道思想研究等。席间谈到哈佛大学杜维明先生，他让我代问杜先生好，又说好久没有与哥伦比亚大学的狄百瑞先生联系了。我给他讲了我所了解的狄百瑞、杜维明二先生的近况。

岡田先生对我说：东洋思想要慢慢地理解，要悠闲，不能太赶忙。光凭一点聪明、机灵是不能做大学问的。将来东洋思想一定要弥补西洋思想。

我请教岡田先生“崇物”及“崇物”与“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联系。他说，宋儒讲“居敬”，他晚年体会“崇物”比“居敬”更深入一步。先生尊重物，认为万物都有某种精神性，即物有物格。这是针对西方哲学把物仅仅看作物质，“支配物”、“征服物”的思想的。先生此说与中国古代人认为物有神性的思想一致。他说身体既是躯干又不是躯干，是形上与形下的一体之物。他强调兀坐，认为兀坐比静坐、枯坐好，兀坐是身为主，心为仆，静坐乃是心为主。兀坐打破了主客对待。兀坐使人洒落，心物一体。兀坐是简素工夫。岡田先生追求物我一体，无我无神的境地，我也是物，物也是我。无我，就是原来的我。中国思想、日本思想都是感谢物，没有物，就没有我。我曾读过记录张岱年先生与岡田先生北京对谈的一本书《简素与和合》。该书有钱明翻译的岡田先生的谈话，其中曰：“天地万物会归于心，心归于身，身是心之本源，宇宙生气之充实处也。故曰学也者，身学也，致身尽焉。然初学者，宜兀坐以培其身命之根，应宇宙在手，万化生身，其功切至矣。”据管见所及，先秦儒道诸家，宋明儒学，都重视物、事、气、身、形，按阳明及其后学的看法，王艮谓“身也者，天地万物之本也”，蕺山与梨洲师弟、方以智等皆主张“盈天地间一气也”，“盈天地间皆物也”，郝敬亦谓“身者，性命之凝聚，天之心也”，“真身与天地同长久”，盖因为心灵、精神、道德理性，通过德气与物、事、身、形合而为一，于此才有实践的力量与品格。这与所谓客观唯物主义，了不相涉。

岡田先生又问我对阳明、朱子的看法，我说在“崇物”“万物一体之仁”上，二者是一致的。先生对我讲，是有一致性，但阳明、朱子毕竟有差别，最好保持其独特性与差别，不要失掉其独特性。好比中国人、日本人不同，有差别，大家彼此尊重。现在西洋思想是强势，张牙舞爪，我们要以东洋思想去纠正其弊，可以得到新的发展。这是共生共存之道。

岡田先生对我说，把东洋思想用形式逻辑或西洋哲学理论整理出来以后，越说越难以理解。要让西洋人慢慢去理解东洋人的思维方式。就像日本人的相朴，怎么抱，怎么使劲，这是要内在感触、体验的，这一运动要进入世界体育比赛项目，它不是西洋的体育比赛。他说，东洋思想是根，没有根就是无本之木，西洋思想是干、枝叶，然后结合起来才有花朵、果实。他又说，要更多地发扬东洋思想，拯救西洋的弊病，就是靠东洋思想。

岡田先生赐宴，面授“崇物”之论，是我那次日本之行最高最有意义的事情，我很佩服老先生的学养与境界。他90高龄还在为日本小朋友讲《论语》。岡田先生就是宋明儒的现代版，其人格与思想都值得我们崇敬。这要谢谢难波先生、邓红兄的安排和翻译。2004年，张岱年先生4月24日逝世，岡田先生10月17日逝世。岡田先生1908年生，张先生1909年生，两位先生都是我十分敬重的前辈。按日本人的祝寿说法，二位大师已过了伞寿（80岁）、米寿（88岁）、卒寿（90岁），接近白寿（99岁）了。冯友兰先生说：“何止于米，相期以茶。”茶寿是108岁。我们多么希望他们活到茶寿呵！

（原载《新京报》2007年8月14日C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