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家长的“神童情结”何时休？

谢彦波，中国科学技术大学78级第一期少年班学生。他跳过整个中学阶段，由小学直接进入了少年班。十一岁上科大，十五岁上科学院理论物理所读硕士，十八岁读博士。

田晓菲，13岁从天津13中学直接升入北京大学西语系读英美文学专业，幼时即发表诗作。

2009年，11岁的龚民以639分的高考成绩被少年班录取，成为“集万宠为一身”的“高考神童”。龚民的家人说，龚民完成本科学业后，还会继续攻读硕士、博士。

中科大少年班谢彦波与他的同学

以上这些有关于神童事迹的报道，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被拿出来被媒体大肆宣扬，以满足与宽慰我们这个社会上所有父母“望子成龙”的普遍心理，这种心理，便跟美国人一直以来的“英雄情节”般，是中国所特有的“神童情节”。

这恐怕还是说到中国特殊的社会心态：受一千多年来科举制的影响，中国人深信可以通过教育来改变命运。而除了后天努力和方法之外，“神童”的出现最能满足这样强烈的心理期盼，实现社会阶层的向上流动。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科举时代的金榜题名并非现代意义上的个人成功，而是整个家族和地方的荣耀——中国历来就有这样的传统父母们都期盼有个出人头地的孩子，可以完成他们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即使这样的神童不是自己的孩子，也至少像“别人彩票中奖”一样，证明这样的可能是的确存在的，这给他们提供的榜样带来的动力。

在这种情况下，神童是一个人人都希望他出现的物种。去年爆出的“莱阳神童造假”事件也大抵如此：这位6岁开始研究软件，8岁自主研发云计算平台，14岁被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录取的神童，带着耀眼的光环走向公众的视线，立马吸引众多惊叹羡慕的目光，但也很快就被细心的网友曝出造假的疑点。

然而当地教育局在14岁初中生李某“被麻省理工录取”的事并未核实的情况下，却坚定的宣称此事“千真万确”、“为莱阳争光”，仿佛神童的存在不仅是他和他家庭的事，还代表了当地教育质量。这样的好事，当然有人愿意相信。

因此，在中国，“神童”两个字的意义不仅仅是它本身的含义了，更是代表了一种社会现象，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像“曹冲称象”、“伤仲永”这样的的名篇故事能一直流传至今，像《哈佛女孩刘亦婷素质培养纪实》这样介绍“成功经验”的书当年在中国成为超级畅销书，像1978年在国家副总理方毅的批示下，举全国之力，千挑万选出21个天才少年，组成了首个“少年班”，被送入位于安徽省合肥市的中国科技大学学习。这些事迹都足以体现我们对神童的重视程度。

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

王安石在《伤仲永》这篇文章中表明，中国人传统的文化价值观，其实一贯更偏向一个人成才过程中的后天因素，否则再好的天赋也会很快消耗殆尽。因此，每当有一个神童事迹发酵出来，中国父母的本能反应会是“此人的父母或其他长辈必定有一套特别的教育方法”。可以看出，这种想法更强调教育过程中的人为因素，而不像西方那样，偏重让孩子自由成长，师长则仅仅从旁进行引导。

琼·弗里曼，英国米德尔塞克斯大学教授，她从1974年起，就跟踪调查了210名极具天赋的儿童，但最终仅有6人取得了通常意义上的成功。与王安石在《伤仲永》中的结论不同，她不认为这是由于父母后天教育方式上的过失，而是因为为神童们常会因为在多个领域表现出天赋而分心。但伤害最大的，则是“神童”这一身份本身带来的负担，她说：“‘神童’也是普通人。但他们面临特殊挑战，尤其是不切实际的期待。因此，在其他人看来，‘神童’特别怪异、不能理解。”

中国第一个被公认的天才神童宁铂（左一）

就拿宁铂来说，“少年班”的出现，让当时全中国电视、报纸和杂志铺天盖地的报道，都聚焦于他。曾经的少年班第一人，年少成名，却慢慢泯然于众，沉浸于练气功、吃素的宁铂，已经与他人常见的生活轨道渐行渐远，甚至选择出家为僧。

“少年班”见证着当时中国百废待兴后，人们对知识与人才的重视，也反映出当时社会对人才需求的焦虑。对宁铂来说，伴随着天赋而来的，还有来自国人的希望和时代的使命。他身上的这份“天赋”不仅属于宁铂自己，还属于家庭、家族、学校与社会。

面对来自教育界、媒体、社会的簇拥，宁铂被推到了一个他的年龄无法承受的高度。在接受一次媒体采访时，多年后的宁铂曾说，自己是应时代大背景下的产物。舆论的过分渲染让他逐渐变得痛苦，如果青春可以重来，他决不会再读少年班。

和宁铂一样，许多天赋异禀的“神童”赢在了起跑线上，却无法“笑到最后”。也就是说，身为神童使周围人和他们自己都失去了平常心，施加了不必要的压力，以至于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难以恰当地开发自己的潜能，因此琼·弗里曼强调：“童年时代的欢乐和创造力是取得一切伟大成就的基础。”

当然，没有必要因为这样几个极端的个例来否定“神童”，中科大少年班的多数人后来也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从美国科学院最年轻的华人院士庄小威、百度总裁张亚勤，到打破了华人年龄纪录晋升的哈佛教授尹希等，目前，超过70%少年班校友活跃在海内外经济、IT、金融、制造等领域，其中三分之一获得博士学位，一般30岁左右就做出令人瞩目的成绩。

即便是在宁铂等人的事例上，我们也切须记住的一点是：这未必是他们“不行了”，而是“神童”的光环给了他们远远超出常人的压力，因为周围人常常都会忘了一个事实：“神童也是人”。如果在中国家庭中出了一个神童，那就算砸锅卖铁，家长也会确保他过一种完全不同于普通孩子的生活！必要时，全家人都可以为此作出牺牲。这让天才本身成了受害者，神童确实是特殊的人，但如果过于强调这种特殊性，那么这种天赋带给他们的可能就是不幸。

人们对神童寄予了超高的社会期望，而在他们表现不如预期时又失望乃至嘲讽，因此，围绕这些神童的新闻最常见的，就是他们的早慧和失常这两类，这对他们个人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压力和严重伤害。

正因此，学术界和社会一直对此有争论，认为“神童教育”在本质上是违反教育规律的，未必有利于他们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和潜能。这意味着人们关注的重心逐渐回到了这些神童本人身上，而中国社会也逐渐从以往的精英教育转向了普及教育。现代国家的大学教育是一种国民素质的普及教育，也就是说，上大学仅是为了让你具备合格的公民素质而已。

自此之后，受教育开始更多是为了自我价值实现，而不再是为了其它功利性的目的，这些本来就不是现代教育的目的。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焦虑于“阶层固化”，因为人们发现“教育不能改变命运”了。然而话是这么说，每个家长其实又都在以空前的力度加大对子女教育的投入，因为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现代社会里，唯有受教育程度最能决定一个人的个人成就。

然而，自改革开放恢复高考，已有40年了，很多中国家长认为，小孩像个空瓶，吸收能力特别强，于是有计划、有目的、有步骤地往里灌输知识。教其背唐诗、诵古训，尽管他们不一定理解，但先让其被动吸收，然后慢慢消化，最后将这些知识融汇贯通。而在西方，教育家提倡利用孩子的探索天性，通过让其接触大自然、认识真实世界，建立认知基础。多让孩子去感受，而不是只获得正确答案。只有用真实世界的印象建立逻辑思维，才是最正确的方式。

多年对天才儿童长期跟踪研究的美国范德堡大学教育和人类发展学院院长卡米拉·本博（Camilla Benbow）奉劝各位家长：“父母最好不要为了培养天才而培养孩子，这有可能会导致孩子的各种社交和情绪问题。”本博和其他人才发展研究者提供了培养孩子的以下建议：

• 让孩子体验更加多样化的生活

• 当孩子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或者天赋时，尽量提供机会培养和开发他们

• 注重同时培养孩子的智力和情感

• 帮助孩子建立“成长型思维模式”

• 鼓励孩子敢于尝试并接受失败，学会从失败中学习

• 避免给孩子贴上“天才”标签，容易导致情绪负担

• 多与老师沟通，了解孩子的需求：聪明的孩子经常需要更具有挑战性的任务、额外的支持或者按自己节奏学习的自由

纵观近代世界科学史，西方尤其是美国教育造就大批顶级科学家。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学习到底是为分数，还是为应用和创新呢？不禁让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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