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孟子与孔子并称“孔孟”,是伟大的儒家圣哲。《孟子》一书记录了孟子与他的学生等人的智慧妙语。本书深入挖掘了孟子“民本”“仁政”思想对于当下社会的现实意义,将《孟子》再次激活成一部有针对性、有现实感、贴近你我人生的“新书”。
文《论语》里也有些重要的句子谈到“乐”,有谈到快乐的,“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谈到喜好的,“仁者乐山”;有谈到音乐的,“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如此这般,孔子那时候就乐谈乐,没有把乐高度政治化,没有从是否与民同乐上提出问题。
孟子比孔子还能上纲。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王解:齐宣王问孟子:“说是文王为打猎圈起来的猎场方圆七十里地,有这么回事吧?”
孟子回答说:“历史上有这样的记载啊。”
宣王问:“那么这个猎场的面积是不是太大了一些呢?”
孟子说:“(没有啊,)民人还说太小了呢。”
齐宣王说:“我为了打猎,只圈起了方圆四十里,民人还说是圏的地太大了……”
孟子说:“文王虽然圈起了方圆七十里的猎场,打草的、砍柴的都能进去,打猎的人也能进去,他是与民人共同享有那块猎场的。民人以为那块地方并不大,那不是很自然的吗?(现在呢)以我为例,来到您的地土,必须先弄清咱们齐国有些什么严格禁止的事儿,才敢往前走。听说您这里四郊之内,猎场圈地方圆四十里,谁要是杀了这里的麋鹿,与杀人同罪,这方圆四十里等于国中的陷阱,民人觉得这个陷阱太大了,这不是很自然的吗?”
点悟:孟子的主张是,人人都有快乐权,君王追求快乐是可以的,但是要限制特权。
但是快乐在事实上不可能是平均同等的,不同的地位、不同的财力、不同的机会,享有不同的快乐。失业工人不会去打高尔夫,领低保的人不会出境旅游,工资低的人不会进豪华餐馆,还有级别不够的人很多地方都进不去。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孟子说:“文王的猎场,打柴的、割草的、打猎的都可以随便进出……”那么,如果进来的人太多了怎么办?有了私有财产,就有了土地、住房、财产的私有性与不可入、不可分割性。问题在于权力系统中人能不能拥有自己的某些优于庶民的条件:有了,就有对比,有你乐我忧之叹;共同拥有,则等于取消拥有,说来容易,做来困难。但权力中人,又必须有大公无私的胸襟,有民人公仆的风姿,有与民同乐的实践,有亲民为民的高尚与魅力。研究吧,积累经验吧,且有的可切磋呢。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
孟子对曰:“有。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王解:齐宣王问:“与邻国打交道,有自己的道术吗?”
孟子回答说:“有哇,只有仁爱之君能以大国去侍奉小国,所以成汤去侍奉葛伯,文王去侍奉昆夷。只有智慧之君才能以小国去侍奉大国,所以太王去侍奉猃狁,勾践去侍奉吴国。以大国去侍奉小国,追求的是天道(美善)的喜乐;以小国侍奉大国,害怕的是天道(盛衰)的威严。《诗经》有句:‘害怕天道的威严,及时举措保全。’”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王解:宣王赞道:“这话讲得真伟大!不过我可是有点毛病,我好勇好斗(我谁也不想侍奉)!”
孟子说:“希望君王喜好的勇敢不是格局狭小的勇气。一个人手握剑柄,怒目而视,扬言:‘谁能阻挡得住我!’这是低层次的小勇气,这种勇气也许能抵挡得住一个人,我希望君王的勇比这种小勇能有所扩展!”
“《诗经》有句:‘君王震怒,调动军旅,遏止侵略,救助莒国,落实周朝恩德,回应天下之厚望欤!’这就是周文王的大格局的勇。文王一动怒,能安定天下。”
“《尚书》上说:‘上天降生了一般小民,也降生了国君和师长。降生他们的唯一目的是让他们协助上天爱护百姓小民。天下四方,有罪过还是没有罪过的人,我都对他们负有责任。天下之人,谁敢逾越上天的意志!’其时有一个纣王横行霸道,武王为此感到耻辱,这就是周武王的勇敢。武王也是一发怒便安定了天下民人。如果君王您也能够一怒安定天下民人,天下民人肯定是只怕您不好勇。(您的好勇,也就根本不是毛病啊!)”
点悟:先从与邻国的关系说起,认为关系的首要任务是侍奉,即有所致敬、示好、方便、援助、支持、奉献。老子也很注意类似的问题,他的说法是:“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这是老子一贯的以弱胜强、以柔克刚、以退为进的战略思想。孟子则既考虑到大事小,也考虑到小事大,并通通归因于天,用今天的话语来讲就是归因于客观世界的情况与规律:一个王,一个臣,极强势也好,不无孱弱也好,你是处在一个既定的时间空间里,在一个不依你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平台上跳起舞来的。时间空间谁给你定的?平台结构的质与量谁给你设计的?大乎小乎谁给你施工的?天!天本身可能让你以大事小,也可能让你以小事大。天就很灵活,天就不是绝对公平,不那么绝对平等。大事小,体现的是睦邻姿态,侍奉小国,不以为忧,反以为乐,这是上天的仁德;小事大,体现的是求邻睦的小心翼翼,避免惹祸,避免滋事,这是上天的威严。强与孱,都是天意。对于上天的仁德,你要感恩施仁喜乐,对于上天的威严,你要敬畏遵从谨慎。说得何等好啊,可惜事了半天、仁了恩了半天、敬了畏了半天,史实多半不是归结到睦与乐上,而是“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毛泽东:《贺新郎·读史》)。
历史上说成汤无微不至地侍奉葛国,葛国不知好歹,将成汤送去用作祭祀的牲畜吃掉,对赠送粮食的人员动粗乃至杀掉一个送食物来的孩子,忍无可忍的成汤只好出师讨伐葛伯……这应该是有根据的,但传述的语言更似胜利者的讨伐檄文。文王侍奉昆夷的结果也是周朝的所向无敌,统一天下,灭了其他。太王侍奉猃狁,未见好的效果。至于越王侍奉吴王的结果更是家喻户晓,是一雪会稽之耻,是卧薪尝胆地报仇,哪里是什么侍奉!事完了,该灭的灭,该兴的兴,这也叫颠扑不破!
底下的问题是关于“好勇”的讨论。至少在英语里,勇敢、勇者似乎是全称肯定的褒语,而在此处,在宣王与孟子的讨论中,“勇”是作为“有疾”之一种而提及的,堂堂君王承认自己的“勇”是“疾”,那么如果不是社会上普遍对于勇有所保留,那就是宣王知道孟子对“勇”不感兴趣。
这又可能有两个原因,中文的“勇”字,包含了某些显然的负面元素,如冒险、使气、好斗——好勇斗狠、有勇无谋……都不是好话,而智勇双全,才是人们的理想追求。中国文化要求的是以智制勇,以勇奋智。第二就是,东周时期的种种事实,表现了当时的几大君王的普遍特色是霸权主义而又急于求成,证明了匹夫之勇的弊大于利。
老子提出的勇是“勇于不敢”,这已经很惊人了。而儒家强调的勇往往是把“知耻”放在前头,耐人寻味。中华古国对于勇文化的看法似乎有自己的不同于欧美处。以体育为例,风险大的,需要多一些勇敢的体育项目,都在中国的传统民族体育活动中站不住脚,例如对抗性球类比赛、拳击、登山、攀岩、游泳、滑冰、滑雪、滑翔、滑板、跳伞……笔者的初步感觉是我国需要更加提倡勇敢,不但勇于知耻,还要勇于斗争、创新、担当。
这里孟子谈的勇的要点不是知耻,不是不敢,而是以勇安天下,安百姓。这里确有高明的地方,勇不在于亮肌肉,不在于九死一生,也不仅仅在于视死如归,而是让你的勇敢决策、勇敢行动对于民人、对于社稷有用,以效果来鉴别治国安邦之大勇与匹夫的血气之勇,这个看法确有相当的高度。
一怒而安天下云云,文句甚佳,但此说文学性比实践性强,读完这几个字,钦佩之余仍不免一头雾水。怒安天下云云,如果再深思一下,难免不会想到:天下之安靠的仍然既不是勇也不是怒,而是智慧、心胸、必要的实力条件,尤其是对于历史大势的洞察与因应。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
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王解:齐宣王在离宫名雪宫的地方会见孟子。齐宣王问孟子:“贤良出色的人也会有这样的(以离宫为乐的)快乐吗?”
孟子答:“有这样的快乐。如果没有这样的快乐,他们会非议国君的。没有这种快乐便非议国君,本来并不对,但是身为国君却不考虑让大家共享这样的快乐,也是不对的。国君为民人的快乐而快乐,民人也就会为国君的快乐而快乐;国君为民人的忧虑而忧虑,民人就会为国君的忧虑而忧虑。为天下民人的乐而快乐,为天下民人的忧而忧患,这样的人而不能使天下民人归顺,那是不可能的。”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
“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王解:“当初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到转附、朝儛两山走走,接着沿海往南走,直到琅邪。我应该怎样做才能使这次出行能够达到先王出行的影响与收效呢?’”
“晏子回答道:‘您问得太好了。天子到诸侯的国家去叫作巡狩。所说的巡狩,就是巡查诸侯所守、所负责的国土的意思。诸侯到天子那儿去,叫述职。'”
所说的述职,就是诸侯向天子陈述自己职责履行情况的意思。这些都是做事尽责的分内之事。春天,要查核耕种进展,看生产资料有无缺失。秋天要查核收获年成,对未能自给的区域要给以援助。夏代民谚说:“国王不来巡游,咱百姓从哪儿获准小休?国王不来察视,咱百姓从哪儿得到周济?巡游察视,诸侯常例。”今天的状况就两样了。(君王上哪儿去,)前呼后拥,成群结队,准备粮秣,兴师动众,搞得人们饿了吃不上,累了歇不成,遭到众人白眼抱怨,百姓也就(不服管束)为非作歹起来。(这样的视察)搞得是天怒人怨,违背天意,大吃大喝,消耗财物如流水一般,使诸侯为之发愁。顺水而下叫作流,逆水而上叫作连,沉迷于打猎叫作荒,沉迷于酒席叫作亡。古代圣君绝对没有流连的沉迷与荒亡的行为。这样,该怎么做怎么行,就听君王您的了。’
“景公悦,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
王解:“听了晏子的话,齐景公很高兴,先是在都城内做了充分准备,然后住于郊外,开始动用钱粮,救助穷困。景公并唤了乐官来,要求他:‘给咱们创作君臣互相喜爱的主题乐曲吧。’那就是《徵招》《角招》。歌词说:‘热爱国君,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热爱国君,就是喜欢国君(的英明爱民)的意思嘛。”
点悟:与梁惠王问孟子贤人是否喜欢池沼之类的园林一样,齐宣王也问孟子贤人是否喜爱雪宫之类的别墅。回答也大致一致:与民同乐,与民同拥有,与民同心,其利断金,是本节头几句的主题。亲民、民本、民粹,很好。问题在于,例如离宫别墅,名曰雪宫,能与民同有同享同游吗?能百人千人万人同有同享吗?能修建百座千座万座雪宫,赏赐百千万位贤人吗?不好办。但是孟子主张的是,要致力于让国君与民人的喜怒哀乐达到最大限度的一致,要找到君与民的利益与情感的最大公约数,这是没有疑问的。林肯在葛底斯堡的讲演所提出的民有民治民享,追求的也是这个,我们所讲的“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也表达了这样的理想。
同时历史上屡屡出现公权力与民心的对立与冲突,出现祸国殃民与民怨沸腾问题,同时会出现盗匪暴乱与邪教黑帮问题。权力与民人的关系,这是治国安邦的根本问题。
孟子这里的说法还包含着一个双方或数方互动互为因果的命题。君王与民人之间,往往被认为是一方主动,另方被动;一方重要,另方次要;一方决定,另方听命的关系。表面上看,当然是君王为主,民人为奴仆;但是孟子告诉我们,从最根本的意义上看,民才是第一位的,民心民意才是第一性的;你为民忧,民才会为你忧;你求民乐,民才会与你乐;你在乎民,民才会在乎你。这是一个根本道理。
(本文节选自《得民心得天下:王蒙说<孟子>》)
作者简介:
王蒙,1934年生于北京。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学者,笔耕60余年,写下45卷文集1600万字,作品被翻译成20多种语言在各国发行。中共第十二届、十三届中央委员,第八、九、十届全国政协常委、文化部原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访问过59个国家和地区。任解放军艺术学院、南京大学、浙江大学、上海师范大学、华中师范大学、新疆大学、新疆师范学院、中国海洋大学、安徽师范大学教授、名誉教授、顾问,中国海洋大学文新学院院长。曾获得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意大利蒙德罗文学奖、日本创价学会和平与文化奖,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与澳门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约旦作家协会名誉会员等荣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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