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经贸合作远比对立重要——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沈国兵教授谈中美贸易止战后的相关问题

5月19日，中美两国握手言和，随后发布《中美就经贸磋商发表联合声明》，宣布停止贸易战。这场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历时3个月，如今握手言和，双方的贸易战暂时告一段落。

一般认为，贸易摩擦肯定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打起来，难逃“杀敌1000自损800”的魔咒。所以，两国不打了，双方自是皆大欢喜。

虽然贸易摩擦在两国高层的努力下“暂时告一段落”了，但这“暂时”显然还是像一把刀子悬在半空中，很多人恐怕还是要担心，这一仗说不定哪天又要接着打。而在最近的三个月中，各路专家和自媒体写手正反论证、亦庄亦谐、相得益彰，把一个国与国之间原本很常见的经济现象，硬是整成了一个又一个“世界末日”来临似的坊间传闻。

但在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沈国兵看来，这场贸易摩擦打与不打，都是有其必然的原因的。

沈国兵认为，“中美贸易战”目前暂时偃旗息鼓，后续的贸易摩擦因素仍然存在，只是双方都清楚地认识到，中美贸易合作比对立更为重要。

战与不战，对中国来说，经济上的考量确实更多一些。根据海关统计，2017年中国对美出口2.91万亿元，占到出口总值的19%左右，也就是中国将近五分之一的出口总值都是依赖美国市场的。而对美国来说，贸易摩擦虽然不会对其经济有着较大的冲击，但会累及执政党共和党的政治前景，因为贸易摩擦会先把美国农民的很大收益化为泡影。美国的农民选民主要集中在北达科他州、密苏里州、西弗吉尼亚、佛罗里达、明尼苏达，这些州基本上是农业大州，其中密苏里州是美国玉米、小麦和大豆的主产区，北达科他州约有10%的人口从事农业。美国农民面向中国市场的空间一旦缩小，就业机会就会减少，这样，特朗普政府的共和党中期选举恐怕不会有好的结果。

联合声明说：“双方同意，将采取有效措施实质性减少美对华货物贸易逆差。为满足中国人民不断增长的消费需求和促进高质量经济发展，中方将大量增加自美购买商品和服务。这也有助于美国经济增长和就业。”

对此，美国Foods Ling贸易公司CEO，在中美贸易领域具有25年实战经验的专家凌麟认为：声明中的减少，肯定不是减少中国对美出口，而是增加自美进口。这意味着中美贸易总量，将上一个新台阶。

对此说法，沈国兵教授却有另外的看法，他认为：美方之所以长期逆差，关键是美国政府对华的高技术出口管制造成的，“如果美方真的想实质性减少对华货物贸易逆差，就必须发挥出自身的出口比较优势和竞争优势，放宽对华先进制造业的出口领域。”

同时，沈国兵也提醒有关部门，中国需要尽快加入全球《政府采购协定》，避免单方面从美方过度进口。特别是，从美国进口农产品方面，如果进口量过大，对中国农产品生产将带来巨大的冲击，“可以大大增加从美国进口天然气等清洁能源，以及扩大进口先进能源设备。”

此外，沈国兵还给出了中美停止贸易摩擦后双方可以调整的其它几项措施：一是美方应扩大在先进制造业领域内对华产品的出口，这是美方填充贸易逆差的关键一步；二是中国扩大金融服务业的准入开放、加强知识产权保护，这是中美双方能够继续谈判下去的共识基础；三是中方强烈诉求美方创造公平竞争的营商环境，美方不能动不动就以危及国家安全为由拒绝中资企业在美国合法的商业并购行为。

最后，沈国兵教授认为，“鉴于中美非对称的贸易结构，美国从中国进口的 主要是成熟技术的工业制造品，不受先进技术条件约束、不受季节性气候条件 的约束，而中国从美国进口的主要是先进的技术制造品如波音飞机和先进机床 设备，或者是优质的农产品如大豆和棉花等，这些产品受到先进技术条件约束、 受到季节性气候条件约束。因此，中美双边贸易处于严重的非对称地位。对于 中美贸易摩擦，针锋相对地对美国进行制裁并不明智，我们应该落实当前中美经贸磋商谈判的成果。”

【附：沈国兵对中美贸易摩擦升级影响中国相关行业的对比分析】

中美信息通信技术（ICT）行业格局：中国目前没有反制

根服务器主要用来管理互联网的主目录，全世界只有13台（这13台根域名服务器名字分别为“A”至“M”），1个为主根服务器在美国。其余12个均为辅根服务器，其中9个在美国，欧洲2个，位于英国和瑞典，亚洲1个，位于日本。

由于根服务器中有经美国政府批准的260个左右的互联网后缀（如.com; .xyz; .net;.top等）和一些国家的指定符（如法国的.fr、挪威的.no等），美国政府对其管理拥有很大的发言权。

高通极其迫切地希望完成440亿美元收购恩智浦的交易，扩大自己的未来芯片业务版图。两家芯片公司的重合业务不多。高通芯片专注于移动计算与通信领域，而恩智浦芯片侧重于智能汽车、物联网、移动支付和安全领域。收购恩智浦（NXP）半导体的交易正好就卡在中国商务部手中。这是高通完成收购案的最后一道反垄断监管审核关，而且也是中国商务部正好捏在手里的一个筹码。

整体来看，中兴通讯在大部分领域不具备独家提供技术的能力，所以中兴通讯被制裁，主要是对产业链上游的公司有着较大的影响，而对下游企业影响较小。而上游这些对中兴通讯依赖性比较强的公司，主要以小公司为主。

这些非贸易壁垒举动一方面意在遏制中国的科技竞争力，另一方面意在对中国施加压力，迫使中国进一步向美国产品和企业打开市场，扩大从美国进口商品额。

对中国化工行业的影响：影响有限

美国从中国进口的商品中涉及301 调查的化工品金额为7亿美元，而美国对中国出口商品中涉及中国反制措施的化工、塑料和橡胶制品金额为56 亿美元。

国内丙烷需求旺盛，进口依存度91%，美国为丙烷最大出口国，中国对美资源进口依存度为23%，若对美国丙烷正式加税，则美国丙烷对华出口受限，中国从中东丙烷进口量或将增大，供应的短期收窄将大概率地抬升国内的丙烷价格。

因聚醚、环氧树脂、丙烯腈等进口自美国的货源占国内总体表观消费量3%左右，依存度较低；同时美国未来部分产能将向中东地区转移，贸易结构改变，受关税影响较小。

若贸易摩擦进一步升级，短期或将影响对美出口占比较多的行业，例如轮胎、MDI、玻纤等，但由于万华、巨石等均在美国设立工厂，因而影响有限。通过中国化工企业多年的发展以及对抗贸易风险的经验积累，优秀的化工龙头已经全球化布局。

对中国汽车行业的影响：影响有限

据中国海关的数据，2017年，中国从美国进口的汽车产品金额为158.63亿美元，出口美国的汽车产品金额为176.23亿美元。从表面看，中国有超过18亿美元的顺差。但仔细分析出口到美国的企业主体，整车以通用汽车旗下合资企业的产品为主；新能源汽车出口虽以中国品牌为主，但数量很少，2017年出口到美国的不足300辆；出口到美国的零部件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外资企业在中国生产的产品，其中就有美国的德尔福。

基于当前加征关税的清单：美国损失在整车，中国损失在零部件。从2017年的数字可以看出，美国出口到中国的整车有28.02万辆，金额为131亿美元；而中国出口到美国的整车仅5.33万辆，金额才14.3亿美元；美国的贸易顺差是116.7亿美元。中国出口到美国的汽车零部件为161.9亿美元，而源自美国的仅27.6亿美元，中国的顺差是134.3亿美元。

贸易摩擦对中美整车销量影响不大。2017年，中国汽车销量为2887.89万辆，其中出口仅106.38万辆，且大多数出口到发展中国家，出口美国的仅5.33万辆，占中国出口总量的5.01％。相对于中国庞大的市场销量，中国出口到美国的整车数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仅仅占到0.18％。

因此，中美贸易摩擦也可能成为中国汽车产业核心技术和创新突破的机遇，为中国自主品牌汽车大发展提供充足的时间和空间。

对中国农业的影响：反制力有限

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大豆进口国，2017年进口大豆9556万吨，其中，从美国进口3286万吨。中国大豆进口依存度高达85%，进口量的34%来自美国；美国大豆出口依存度约50%，且出口量的55%出口至中国，贸易金额高达139亿美元，国内大豆价格与国际市场价格高度相关。

目前进口大豆CNF折合价约为3200元/吨，如果加征25%关税，价格将提升至接近4000元/吨。减少美豆进口，将增加南美(巴西、阿根廷)大豆进口，短期内阿根廷大量库存(3120万吨)或可能提供部分需求。

之后大豆或将涨价，并带动大豆压榨产物(豆油、豆粕)涨价；豆油涨价，对替代物(菜籽油、棕榈油、菜籽油)等形成涨价支撑；豆粕涨价，对替代物(棉粕、菜粕)等形成涨价支撑。中国大豆进口价格会有所上涨，并以此向下游传导至豆粕、饲料等成本上升，养殖业成本增加。

长期来看，种植效益的比较效应会使得中国北方地区大豆种植面积增加，进一步压缩玉米种植面积，且对变性乙醇加税有利于促进国内玉米深加工需求，有利于玉米价格上涨。中国高粱94%从美国进口，减少进口会适度增加酿酒行业原料成本。

2017年中国进口猪肉122万吨，从美国仅进口17万吨，与国内猪肉5494万吨产量相比，占比仅0.31%，影响不大。

对乳制品行业的影响：或生死存亡

如果来源于美国的乳制品关税大幅度提高，将对乳制品的影响较为明显；而对牧场业来说，饲草的关税价格大幅度变动，将会是影响中国乳制品行业生死存亡的大事件。

对国内乳品企业来说，此次贸易冲突和摩擦使国人认清了核心产品自足的新形势，这对国内乳业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新的机遇！

对乳品使用者来说，美国来源的产品由于贸易摩擦升级可能导致的关税提高，会对乳品行业成本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是大部分分类可以有其他来源的替代品，因而成本提高是有限的。

只有乳糖和乳清粉的用家，如果不尽早布局选择合适的潜在其他区域合作对象并提前完成备选配方，届时将面临艰难的局面。

（沈国兵：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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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青牛会

作者：潘国尧

责任编辑：lmman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