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村昌平曾说:“我将书写蛆虫,至死方休”。
曾是小津安二郎副手的今村昌平一度被认为是“小津传人”,但是不同于小津安二郎喜欢挖掘人性中真善美的一面,今村昌平的目光总是向下看的。
今村昌平
在他的镜头之下,那些活在光鲜社会之外的贫苦人民,以及那些让人不适的社会法则和生存关系,用原始的性爱崇拜、残酷的人性兽欲、哀怒的生死陋俗毫无遮拦的一一呈现。
在他的诸多作品之中,《楢山节考》无疑是最残忍却又悲天悯人的一部。人生之苦、人性之恶、人世之残酷,在这些面前,谁都别想转过头去…
《楢山节考》
来,故事开始之前,扒叔小课堂先插播一则正经科普。
楢(you 二声),楢山:地名。
节:规矩、仪式
考:考证、考察。
《楢山节考》是深泽七郎创作的短篇小说,在1958年和1983年先后被改编为电影,上映时都曾引起广泛的关注和反思。
而今天扒叔要推荐给大家的,就是1983年今村昌平翻拍的版本。影片曾获得第36届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
相比1953年版舞台剧式的美感,今村昌平的这一版本则直面残忍,影片中大量露骨镜头和荒芜画面,硬生生将故事拍出了直刺人心的血腥质感。
楢山的冬天大雪封山,寸草不生,山脚下住着一群赤贫蒙昧、衣衫褴褛的村民。
这里资源匮乏,粮食长期短缺,恶劣的生存压力让这里的一切社会法则全都建立在生存本能之上。
贫穷更催生出这里独有的一套“极端异化和残忍的道德标准”。
村子里代代相传着一个习俗:老人一旦到了70岁,就要由家中长子背到山上,面见“楢山神”。
而所谓的面见山神,不过就是他们遗弃老人,任其自生自灭的冠冕借口。毕竟,年过70的老人几乎已经没有劳动能力,在粮食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就会成为被抛弃的对象。
恶劣严峻的生存境遇,原始荒蛮的生活状态,对这个世代挣扎于此的部族村落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在这里,你完全看不到文明社会的影子,人们都卑微如尘土,扭曲如蠕虫。
正如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会被遗弃,在艰难的生存现状下,食物比一切都更为重要。
对村民们来说,盐和马铃薯的意义大过生命,偷马铃薯的人甚至会全家被活埋“株连九族”。
除此之外,泯灭人性的愚昧和冷漠让人觉得震惊。
病危的老头因为后悔打死了当年玷污他女儿的禽兽,嘱托妻子一定要和全村的单身男人发生关系,并且膜拜屋神,替他“赎罪”。
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佑家宅安宁。
当家里有女孩出生,村民们期待等她长大可以卖给别家做媳妇,来换取供家里人生存的盐和食物。
但如果出生的是男孩,就没那么好运了,食物匮乏的家庭会直接将男婴掐死,随意扔在田间成为农肥。
即使男婴侥幸长大,村子里男多女少的现状也决定了不是每个男人都有机会结婚。
在楢山,只有家族中的长子可以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没有娶妻权的次子从可以干活的年纪开始就只能一直劳作,为家族的生存奉献一生。
但与生俱来的欲望是无法避免的,在这个村子里,原始的交配欲同样无处不在。
于是,女人靠身体换取食物,男人随便找女人甚至动物发泄兽欲。天理伦常在赤贫的生存状态下变得无足轻重。
人与动物之间的区别,在《楢山节考》里像是被完全抹去,人的“动物性”在这里暴露无遗。
影片的主人公——69岁的阿玲婆,是这种残酷生活下的“智者”。她还没有到70岁,但她决定提前一冬上山,而在上山之前,她将家里的每件事都安排妥当。
在村里,即将上山的老人如果拥有一口健康的牙齿会被视为耻辱。于是,阿玲婆为了凸显老态,为了不让大儿子难堪,竟然用石头磕掉了满口的牙齿,还高兴的向村里人展示。
随后,阿玲婆通过盐贩子的介绍,找来了隔壁村的寡妇阿玉,给自己那成为鳏夫的大儿子续弦。
寡妇阿玉貌丑,可人十分勤快,很快她就将全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在确认阿玉可以代替自己照顾全家后,阿玲婆将自己独有的“捕鱼绝技”也传授给了阿玉。
解决完首要大事,阿玲婆又想着帮从小有体臭的小儿子“尝尝女人的味道”。
因为天生体臭,从没有女人愿意接近小儿子,而长久以来的性压抑,让小儿子不仅脾气暴躁、伤害家里的牲畜,甚至还趁半夜去找隔壁家的母狗小白发泄。
(小白太无辜,所以此处无配图)
这样的行为一旦被村里人发现,整个家族都会受到耻笑。阿玲婆为了家族的生存和安宁,也为了小儿子这个“壮劳力”,她必须替儿子解决了这个问题。
于是,她想办法说服曾受过她帮助的老妪阿金陪自己的小儿子睡了一晚,纾解他长久以来的性饥渴以及被人嫌弃的心理落差。
解决完儿子们的事,阿玲婆还不忘顺手料理孙子的“烂摊子”。孙子已经20多岁,平日里四处沾花惹草,放浪形骸。
在这里哪有所谓的婚礼,“跟我回家吃饭”就算是结婚的凭证。孙子就将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带了回来。
但这女人不仅好吃懒做,甚至还会半夜偷粮食送回自己的本家。阿玲婆明白,这样下去对这个家百害而无一利。
恰好,村民们商量准备趁夜黑风高将惯偷粮食的家庭“灭族”,阿玲婆当机立断,当天就用计将阿松回了娘家,让她随娘家一起被村民们绑到林间活埋致死。
这部剧有太多“不合理的残忍”,《楢山节考》所描绘的是跟我们认知中全然不同的生存和死亡的形态,是与动物别无二致的“适者生存”。
没有什么比“家族的存活”更重要。
阿玲婆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家里的一切,也坦然的做好了要在冬天来临前上山的准备。
每一个荒凉而寒冷的冬天都是对生存的考验,而续弦的大儿子和年轻气盛的孙子都随时有可能为家族带来新的“嘴巴”。
阿玲婆的坦然,何尝不是为了节省粮食而做出的选择。
世世代代,楢山的老人们都自觉遵守并维护着上楢山的传统,并视不守规矩者为不道德的人,当初阿玲婆的丈夫因不愿背母亲上山成为全村的耻辱。
而现在,当轮到大儿子背着母亲上山,他突然就理解了当初父亲的“懦弱”。
哪怕背母上山的理由再冠冕堂皇,可是随着一步步走近楢山,揭开所谓“见山神”的真面目,“亲手将母亲送向死亡”的现实不断地冲击着辰平的内心。
楢山上秃鹫横飞、尸横遍野。而那传说中山神等待着的地方,只有森森白骨和对即将到来的“美味”虎视眈眈的乌鸦。
当儿子的内心不忍,可是他深知“二十五年后,儿子也要这样背着我上山”。
贫穷的威压下,慈悲是不允许存在的。他们从骨子里相信,对生存法则的遵守和敬畏,比个体生存更为重要。
相比儿子的煎熬和不舍,母亲只是淡然的挥手让他离去,在突如其来的大雪中静待生命的终结。
村里人都说阿玲婆有福气,上山的日子遇见下大雪,而大雪代表着山神亲自来迎接。
可是只有那些真正上过楢山的人知道,大雪会尽早带来死亡。相比慢慢挨饿等死、被乌鸦啄食,雪天中冻死也许真的算是“难得的福气”。
漫天飞舞的大雪渐渐覆盖了整个村庄,儿子赶在大雪封山前回到了家里,孙子又带了新的姑娘回家吃饭......
一望无际的洁白之下,所有脏污和困苦都仿佛不复存在,可是活着的人依旧活着,斗转星移,又是下一个轮回往来。
影片真实而惨烈的镜头逼视着那个年代人生存的困境。
今村昌平用动物来影射物资匮乏、精神贫瘠的境遇之下,薄弱的人性极易丧失,原始的动物性无限强大。
那些彼此吞噬、交媾的动物,不但代表着弱肉强食的生物链,也展示着人和动物别无二致的的“生命活力”。
《楢山节考》里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悖论——竭力生存,却又漠视生命。
维护这些有悖人性却约定俗成的规矩,成了道德高尚的体现,也成了“阿玲婆”们保全颜面的最好方式。
他们自然的接受这样人为设定的生存法则,然后以伟大而可悲的姿态奔赴死亡。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再看这部电影,依旧会被影片中的种种描写所震惊,残酷而凄美的故事让人不自觉生疑:“这真的只是民间传说而不是日本历史事实吗?”
日本导演寺山修司曾这样解释今村昌平的《楢山节考》:
“无人能确切知晓何谓真实何谓幻想。对于日本影评人而言,今村的罪过在于他将两者融汇得天衣无缝,无可分辨。”
有人觉得,这部电影在告诉我们“贫穷是一切罪恶之源”,扒叔却觉得《楢山节考》向观众表达着人是如何被病态的社会环境所裹挟,并最终与之融为一体。
生活在当下的我们无法设身处地的理解他们在极端环境下的生活逻辑,却在窥视这个遥远的故事之时,忍不住庆幸社会文明的开化。
正是社会的进步和文明的开化,让我们有更多力量,与那些有违人性的“高尚”进行对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