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永远比戏剧更精彩——起底话剧《日出》创作灵感背后的银行倒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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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银芬

关于明华银行倒闭的相关报道

在曹禺的著名话剧《日出》中， 有一个名为潘月亭的银行家， 他挪用储户的存款投机、购买公债，为了掩饰亏空，把最后一大片房地产抵押给友华公司，有了现款，又立刻宣布盖大丰大楼，在报纸上大肆宣传，展示自己资金的雄厚，打消市面上关于他的银行准备金不足的传言，让储户们继续放心存钱。潘月亭虽解了一时之困，却终因投机失败导致银行倒闭。上个世纪50年代曹禺先生来青岛时，有人据此亲自向曹禺请教，曹禺亲证确有其事，其中银行倒闭的情节，灵感确实来源于青岛明华银行，创作时间为1936年《日出》的剧本，刚好是青岛明华银行倒闭案发生不久。其实，真实的明华银行倒闭过程，远比剧本中来得精彩。

明华银行， 全称明华商业储蓄银行， 成立于1920 年6月，总行原设北京，后迁至上海，在天津、济南、青岛等地设有分行。该行当时资本额定500万元， 实收275万元，董事长童金辉，总经理张絅伯。青岛分行设于1922年10月，为该行的经营重心，有张絅伯兼任经理，拥有储蓄存款户万余人，各项存款300多万元。该行利用存款在青岛大做房地产买卖，并与美商合资兴建东海饭店，致使大量资金呆搁，周转不灵， 拉开了明华银行倒闭的序幕。

本文根据青岛市档案馆和上海档案馆所藏部分明华银行停业倒闭的档案资料（其中青岛方面主要是交通银行青岛分行和国民党青岛市政府的档案资料，上海方面主要是上海市银行业同业公会和四明商业储蓄银行的档案资料），来还原该行当时从停业到清理的这一过程中，相关银行、同业公会、青岛市政府以及国民政府财政部的态度以及处理措施，其个中原委也颇得回味。

向同业通融，多爱莫能助

明华银行总经理张絅伯

1934 到1935年，受白银风潮影响，国内金融业出现流动资金短缺危机，众多金融机构经营难以为继。据统计，仅1935年一年中，上海一地受此影响倒闭的中外金融机构就达30余家，其中中资银行有13家。1935年初，上海金融风潮波及青岛，先是中鲁银行发生挤提，资金本就存在问题的明华银行受此影响，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并波及中国实业银行青岛分行等多家中资银行，致使中鲁银行停业，中国实业银行青岛分行得到支持而恢复，但明华银行的倒闭却一波三折，并引起巨大的社会反响。

1935 年5月下旬，张絅伯飞赴青岛，拟以房产向同业抵借来应付难关，据交通银行青岛分行1935年5月21日函稿记录：“当时该行总经理张絅伯今日由沪飞青，在中行邀约各同业（中央、中鲁未到）商谈，拟用本市东海饭店房产向各行抵借四十万元，俾应急需。”然此时各行均知明华银行已资不抵债，态度并不积极，多考虑的是如何追回欠款。据同日交通银行青岛分行副经理袁鸿超致上海总行函稿记录：“（明华银行）押品低劣，更较中鲁为甚，兼有美商参与其间，实不能视为保障。不过我行因该行前借之烟叶户押款，至今未能收回，屡向催收，讫无效果，鸿超遂拟利用该行求援机会，先予以露骨反对，希望其单独向我行疏通时，再提出以清还烟叶押款为允借新款之交换条件，并询其究竟有无实在货物。”在探得明华其实根本无实在抵押物，并了解所谓东海饭店连续亏累后，袁鸿超马上致公函给交通银行总行请示，表明以前所欠款项收回都十分渺茫。

民国时期青岛东海饭店

事实上，持不支持态度的不止交通银行，在5 月23日东莱银行青岛分行致上海总行总务处函记录：“ 此间明华银行内部窘艰……当经各行经理详细讨论，佥以此项押品成本太巨，该饭店（ 东海饭店）又只能做夏令生意，如允作押，不特利息无着，即开支亦恐难赚出，且此四十万元即使如数照借，该行仍不能稳渡，与其将来套上，不如婉却为妙。”由此可见，明华银行停业不可避免。事实上，在5月22日向同业请求援助无果后，该行已呈请青岛市政府查封。5月23日，明华银行青岛分行正式贴出以下歇业启事：

青岛市明华商业储蓄银行歇业启事

频年以来， 农村破产， 工商业凋敝，贸易入超，白银外流，形成全国金融枯竭，通货紧缩，信用制度因之动摇。敝行设本市十余载，苦心缔造，以至今日，举凡农矿产物，出口贸易，以至重要建设事业，扉不效其绵力历年以来，各界人士之所以爱护敝行者，亦即在斯乃于斯严重时期，外而放款一时难收，内而实质资产不能变现， 曾向同业通融，亦多爱莫能助，时事所逼，痛苦万状。今万不得已，为保全存户利益，兼顾欠户立场及维持全体市面起见，自即日起，停收新存款， 现有各项存款负责偿付。惟请各存户予以相当时间，俾将放款从容收回，资产变现，以便陆续偿付。业承各界之爱护， 敢为最后之挣扎。耿耿此心，惟求亮鉴。

看明华银行歇业启事，对于其歇业原因、存款偿付都有清楚表述，然而真实的原因远非字面写的简单，事情的进展也并未如所表述的那样发展。其后，包括相关银行、国民政府财政部、青岛市政府、青岛及上海市银行业同业公会悉数登场，围绕清理赔偿展开了一系列的活动，最终，受损失最多的还是那些中小储户。

向储户偿付，路漫漫而艰难

时任青岛市长沈鸿烈

1935年5月23日青岛明华银行发布歇业启事后，青岛市政府于同日连发两则布告：训令遵照依法清理外，通告储户；并监视该行经理等负责职员，并令社会局会同市商会、银行公会将该行簿据等封存，听候清查。同日青岛市商会也据市政府令，派人前往该行会同办理，并希望债权人推举代表前往该行接洽。5月26日，青岛市政府召集各公团及债权人代表，联合组织清查委员会，准备着手查账。但对于具体如何解决以及各银行联合垫借款项，发还储户存款等问题很难达成一致。此后至6月，青岛市政府沈鸿烈市长又召集中央、中国、交通三行会议，因三行不肯负责代明华垫款而不满，面斥三行经理。然而此时，事态已难控制。由于多为中小储户，青岛已发生三次请愿活动，聚众至青岛市政府轰闹，毁物殴人，有小储户甚至发生投海事件。尽管事态重大，但中小储户注定成为牺牲者，此时大的储户早已搬空了明华银行。

据建国后张絅伯致中国人民银行青岛市分行函记录：明华银行青岛分行存户包括各政府机关如市政府、胶济路局、地方法院、电报局、海军机关等，存款最多的有10万元左右，少的有1、2万元。当日得明华银行倒闭消息最早的是市政府，已于22日夜至该行提款，并逼其办理手续，随后地方法院、电报局也来，他此时已失去抗拒能力，只能听命而行。另外，听闻的公务人员存户纷纷来行提取存款，将剩余库存现金和银元一扫而光，不足的要求以欠户转账划付，或以所存房地产办理转移登记。至次日即5月24日，张絅伯就被押在青岛市公安局内，所有明华银行资产负债，由青岛市政府派人接管，嗣后组织债权团。自1935年8月至1937年12月，明华银行处于清理过程中，其大权处于债权团手中，一些存户仅得一两成。

鉴于因明华银行倒闭引发的青岛市面恐慌局面，南京国民政府财政部于当年连发四道训令。6月6日发的“沪钱字第31号训令”：责令限期完成清理，早日结束，并附上关于“ 监督清理办法六项”，规定“停业银行钱庄除经法院宣告清理者外，均由本部指派专员会同该同业公会清理”，并规定清理期限为“停业之日起三个月为限”等。此六项办法虽有指导意义，但要做到不易，上海市银行业同业公会在6月12日呈复财政部的文中就此仅以“监督清理办法六项，义正词严，仰见钧部顾全人民财产之利益及维持社会金融之至意”作答，对于明华银行清理之事，以“惟窃查现今停业之银行中，尚无属会会员银行在内。”推诿。6月14日财政部关于“部派各银行钱庄监督清理名单”再发一道训令，并指派邱正伦为监督清理专员。6月27日财政部发第三道训令，催促清理工作。10月12日财政部发第四道训令再次督促清理工作，但事情仍难以解决，10月22日上海银行业同业公会在“致明华、宁波实业和江南三银行的函”中仅回复“破产法早已公布，以上三行均为非属会员，清理情形不详”。

除银行公会外， 两地法院也参与其中。1935年7月5日，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院致青岛市公安局函，“受理诉童金辉等诈欺背信一案，被告包括童金辉、张絅伯、余德华等上海明华银行负责人。要求青岛市公安局扣留，以备归案讯问”。10月19日，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院宣告明华银行上海总行破产。最后根据清查结果：“明华银行储蓄部、商业部原存款总额为3343921.76元，其中需要偿还储户3193801元。上海总行及分行、北京、济南等分行欠款达1783820元之多。另外，查实明华银行青岛分行并无资本，会计业务也并未像张絅伯所称的那样完全独立，而是与上海总行、分行有扯不清的关系。”

虽然明华银行亏累甚多，储户得到的赔付甚少，但有关联业务的银行却各显神通，尽量减少损失。在青岛明华银行宣布歇业前，交通银行青岛分行在得知原先明华银行在该行押款物有问题时，5月22日下午至25日早晨，就带领行员亲提烟叶户押品。在5月25日袁鸿超致上海总行业务部经理庄鹤年、稽核处处长张朔的函告中就此次事件有形象生动的描述，最终还是拿回押品，保护了银行利益。另一个明华银行有欠款的是四明银行，据四明银行关于明华银行欠款案的文件第1件《明华银行各项欠款经过及现况摘要》记录：共计欠款国币1449580.72元，包括领券欠款、抵押及信用各宗欠款。据此，四明银行于1935年10月14日呈请财政部，要求在“旧财政部欠明华银行款项内划扣银元1449580.72元以资抵偿，并请令明华银行遵照。”10月20日四明银行又会同明华银行破产管理人再次呈财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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