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代的悲鸣已是无法弥补的历史空镜头。
站在民族复兴的伟业潮前,对于所有中国医疗人而言,勇敢抓住时代赋予的责任、使命与机遇,为中国民营医疗“寻魂”、“赋魂”才是李定纲坚定不移之事。
《四百味》发布的《中国私立医院的“断代史”》和《输给印度泰国同业,中国医生何以知耻后勇?》两篇李院长的专访,已经为我们奠基了历史的厚度与时代的维度。这一次,我们与李定纲院长的对话,寄望从中国医疗发展史观中寻找到民营医院的灵魂本位。
“断代”的死扣
任何历史时期,国家机器对社会资源的吞吐,都会产生对后世未知的很多影响。
180多年的中国民营医院时间长河,覆盖了中国现代文明的整个时间跨度,这也促使中国民营医疗的发展线索,无法单一而论,它与公立医疗的发展,乃至社会秩序的更迭都在错综复杂地并行、渗透。
中国民营医院的源头发端于1835年,正值中国鸦片战争爆发前夜,美国传教士进入广州,办了广州痘恒眼科医院,以慈善为形式,吸引基督教徒。这所民营“鼻祖”医院还曾接诊过患有疝气的林则徐。
现今,这所医院已更名为广州中山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孙逸仙纪念医院),在没有公立、民营之分的时代,它是中国医疗的拓荒者,以民营的形式引导了接下来中国医疗116年的发展史。
▲ 孙逸仙纪念医院是中国民营医院的“鼻祖”,最初的期待是以慈善为形式,吸引基督教徒
期间,英国人在上海建起了第一家西医院,仁济医院,紧接着,公济医院(上海交通大学的第一附院)、宏仁医院,以及红房子妇产科医院(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建院。话语停顿间,李定纲说:“我就出生在红房子。”
上海成为中国民营医疗的大本营,并与国际医疗接轨,广慈医院(现瑞金医院)就为外籍人士提供服务。直到1915年,洛克菲勒基金会主导了协和医学院的诞生,现代医学教育和美式医疗体系进入了中国。
历史总有很多插曲,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帝国主义派兵进驻协和以示占领,医学博士钟惠澜与一批协和医生出走协和,接管了当时的民营中央医院,改名为中和医院(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在外资民营基因的中国民营医院史上,钟院长成为国人民营创业先驱。
随着时间推移,协和亲历了外国人控制的中国民营医院历史的落幕。1951年,协和医学院更名中国协和医学院,收归国有。当初很多的出走者也回到协和,周恩来总理点名钟惠澜院士,前往苏联移交给中国的北京友谊医院担任院长。
从那时起,大刀阔斧地公私改制延续了15年,中国医疗的百年民营史被拦腰截断,民营医疗基本清零。“辉煌了一个多世纪的民营医院,在1966年有8亿人口的中国只剩下1990个中医个体医生,彻底断代、断魂。”
直至1980年,国务院批准了卫生部《关于允许各地开业行医问题的请示报告》,允许各地开业兴医,合法村干,转机才算出现。
历史渐变而来的旧体系是完整的,却在仅仅15年的时间里被折断和撕裂,虽然开始重建中国民营医院,但是“断代之痛在于后人根本不知道前人做了一些什么”,李定纲无不感慨,在“废墟”之上建高楼,似乎并没有谁想要扒开“废墟”一探前史。
而今,1.8万余座中国民营医院是基因被破坏后的隔代产物,倘若要避免它们变成时代的怪胎,那就一定要去拆解掉“断代”这个死扣,从历史渊源中为它们“寻魂引魄”。
走出“失魂落魄”
民营医院新史几乎与改革开放同步。
开业兴医政策颁发4年后,专攻老年病的广州益寿医院成立,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第一家民营医院。从第1家到第10000家,花了21年时间,民营医院的数量增长进入高峰期,“莆田系”占了半壁江山。
近年来,一纸一纸地政策文件密集发出,一些小规模的公立医院被淘汰、改制,数量缩减。根据2015年的统计数据,民营医院达到1.5万家,两相比较之下,民进公退。单维表象确实如此。
换个切面比对,李定纲告诉《四百味》:“综合医院中,公立、民营数量差不多,专科医院中,民营就比公立多,当然还有从中医院、民族医院、中西医医院出发的比对。”2016年,医院总数只占五分之二的公立有1.2万余家,但是,多维数据显示,卫生人员数量占81%、床位数占78%、门诊量占87%、入院人数占84%……
探明就里之后,“民进公退”更像是虚晃一招。
大境遇中,在众多民营医院的簇拥下,鲜有的扬起了几面专科民营旗帜:做血液病的北京陆道培医院、攻神经外科的北京三博脑科医院、看肿瘤的广州复大肿瘤医院、治心血管疾病的武汉亚新和天津泰达,外加一所综合性医院,北京和睦家医院。在李定纲看来,这些医院或许正代表了中国民营医院未来的发展方向。
李定纲总说“不谋万事者,不足谋一事;不谋全局者,不足某一域”,在被断代架空的历史脉络之外 ,要建立起民营这个庞大格局的根基,他梳理出了六个机遇来赋魂当下中国的民营医疗——政策、人才、技术、资本、市场、洗牌。
政策 & 人才——困兽之路
“以前关门的,现在开了,政策的机遇可遇不可求。”李定纲认为,宏观政策的出台,是民营医院发展中最底层的逻辑,它既是历史溯源的关键角色,也是当代革新的核心引擎。
新医改的10年间,鼓励民营的文件紧锣密鼓,从国务院到卫生部、卫计委到各级省政府,民营发展的口子被一点点豁开,直接催生了现在1.8万余家民营医院,短期内还将超过2万家,民营医院数量一跃而上。
依旧是2016年数据,数量占了接近五分之三的1.6万余家的民营医院中,卫生人员只占18.4%,执业医师、药剂师、护士等专业人才捉襟见肘。传统的医疗观念仍牵引着人才隐没于公立,符合国际潮流的人才分配法则在中国失了效。
医师多点执业是国际惯例,人才没有牢笼。
美国医师大多独立开业并多点执业,向患者、保险公司和政府收取费用,医院固定执业医师占比不超过医师总数10%(中国高达95%)。英国是采取“4+1模式”,公立医院医师会有4天在本院工作,1天到其他医院行医。澳大利亚高年资医师大多数是非全职医师,每周在公立医院上班时间固定,剩下的时间就到小规模公立和私立医院兼职,一名医生可在3、4家医院执业。
9年前,中国的医师多点执业开始部分试点,3年前,国家卫计委定义,医师多点执业是指医师与有效注册期内在2个或2个以上医疗机构定期从事执业的行为。继而,海南省制定特殊政策,医师一次注册区域有效,执业机构数不限,不许院长不同意。这对很多公立院长来说,有极强侵扰力,并未在全国推广。
目前,推行两年的军改让大量的转业退休人员进入到地方,为当下民营医院提供了专家资源库。然而,人才的缺乏并非一朝一夕,多点执业、军改等都有点杯水车薪。“民营医院即使有了注册医生和护士,最后再细分,还是两头大、中间小的畸形结构,两个大头是退休的和刚毕业的医务人员,中间有经验的、能干的人才非常匮乏。”
“千军好借,一将难求,这些将帅之才集中在一家医院的时候,这家医院自然就能快速发展,并参与到国内、国际竞争。”在中国,凡是有名头的医院,都不乏优秀的帅才。
不能寄希望于来自地方和部队的退休老医生们带领民营医院冲击新的制高点,留学生回国潮中刚毕业的医学生要经过10到15年的成长周期,大量可用的人才还在公立的笼子里,民营依旧贫乏、饥饿、无奈。
“我们就得考虑其他人才渠道了,我认为国际、国内医疗机构的智囊和智库,已经进到中国了,民营医院其实缺少外脑,但外脑可以借用。”基于互联网平台,李定纲说从国际层面搜寻民营领军人才已有实践案例,民营人才困境在新形势下已经有所缓解,但要在短期内解决人才短板,很难。
技术&市场——包抄巨轮
“沙场阅兵,就是展示我们的技术,强大的军事实力,是一个集团军作战。”在民营医院,赋予帅才最强光芒的是他们的医疗技术。
北京陆道培医院的创始人陆院士33岁时,完成了亚洲第一例、世界第四例异基因骨髓移植,将中国骨髓移植推向世界前列,又在年近七旬时创办了中国民营血液病医院,也正因如此,陆道培医院依靠着技术优势一路走到今天,成为中国1.8万余家民营医院的“三面红旗”之一。
国家层面,对于技术软实力也同样看重。2014年开始,中国强调干细胞软实力重要性,中国干细胞之父是原中国解放军军事科学医学院的院长吴祖泽院士,为了嘉奖其功绩,紫荆山天文台将新发现一颗小行星命名为吴祖泽星。
现在的民营医院,无创治疗、肿瘤消融治疗、质子重离子技术、手术机器人,都在运作,比之国际,却仍然相去甚远。
在日本,大医院搞科研,小诊所使用创新技术;在美国,小公司做尖端前沿开发,技术成熟后,大公司去收购。这是发达国家能够不断创新发展的一种稳定科技架构。李定纲为国内在这方面的欠缺略有唏嘘。
现实是公立大院船大不好掉头,决策机制缺乏效率,在技术创新方面,更多的机会在民营机构。手术放疗、热疗、基因、抗体这些新技术,以及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区块链等等都成为民营医院建设中可运用的工具。
对巨轮的包抄,就是对公立的避绕。李定纲强调民营医院一定要避开和公立医院的正面竞争,要做公立医院不为之,民营医院可为之的领域,他说:“民营的资本、资源做不完,这是市场机遇。”
二胎政策的开放便是一个典型案例,妇产资源走俏,公立医院招架不住,给民营妇产医院的发展提供了机会,儿科的医院少、医生少、网点少,也给民营儿童医院提供了巨大空间。相应的,民营医疗的投资也成了行业风口。
资本&洗牌——补足后发优势
▲新兴的医疗地产行业雨后春笋般出现,繁荣的背后是巨大的产能过剩,大量的民营医院,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形成经济泡沫
从2017年向前推算,国内医疗投资10年来,从少数几家美元基金发展到200多家专业投资基金。对于医疗投资在细分领域的机会,能力圈之内是蓝海,能力圈之外是红海。投资人有的迫不及待拿钱开路,占赛道,有的揣着银票站在风口张望,想要拨云见雾,但医疗服务并没有很多投资基金想象的那么简单。
相较于公立医院的难操作、盘子大、制约多,民营医院有资本对接优势,以股权置换为医院输血等方法都能使用。以国际视野,美国的大健康占整个产业的17.8%,加拿大、日本都超过10%,而中国只占4%-5%,落后是一方面,上升空间庞大又吸引了大量基金涌入。有数据预测称,中国的大健康产业在2020年的市场规模将达8万亿,2030年会增加到16万亿。
随着资本进入,新兴的医疗地产行业雨后春笋般出现,繁荣的背后是巨大的产能过剩,大量的民营医院,门可罗雀、无人问津,形成经济泡沫。
要释放泡沫产能,需得为民营医院再找出路。李定纲看得清楚,“‘一带一路’给了我们一个机遇。庞大的国际医疗旅游‘金矿’,还未染指的中国医疗最有机会的就是民营医院。目前全球跨境医疗超过一千万人,中国必须抓住这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可见的是,民营医院是国际医疗旅游的主力军。因为独特的技术、清晰的市场定位、多元化和差异化的医疗产品结构、完善的国际化服务体系、配套的法律法规、国际接轨的认证等等,都是民营医疗机构比较容易掌控和应用的部分。
“一带一路”是大形势,其中孕育着行业蓝海,赋予了落后区域和机构后来居上的后发优势。
唤醒置若罔闻的入局者
李定纲不喜欢太简单的思考其所处的行业,他说:“不要把民营医院看成一个医院,要看成一个医疗资源整合的平台。”
但是,现阶段的民营医院缺乏思考,盖在“废墟”上的高楼总是摇摇欲坠,魂断于上世纪后便无人修补,又何谈赋能。从医几十年的李定纲习惯于从大格局中寻找行业裹足不前的内因,但他自己很纳闷,“怎么没人能明白这些呢?”
创新思维短板、人才极其稀缺、技术创新乏力、市场定位不明、诚信体系缺失、资本导入盲目、虚拟智能空化、国际进军全无,李定纲总结了中国民营医疗发展的“八大瓶颈”。
政策、人才、技术、资本、市场、洗牌,这六大机遇是在赋魂当下中国民营医疗。也规划了中国民营从赋魂到赋能的未来走向,用李定纲的话说是“十六化”——理念创新化、视野全球化、建设品牌化、决策智囊化、管理精细化 、服务诚信化、市场差异化、技术整合化、人才梯队化、执行团队化、诊疗个性化、标准国家化、环境人文化、信息网络化、文化多元化、发展持续化。
一切都摆在眼前,可是众多入局者却总被眼前的利益或名声所困,面对长满果子的树,张牙舞爪一番仍旧一无所获,两手空空。
“有些做民营医院的人,老是想着在这儿弄俩退休大夫,在那儿招俩研究生,你这就走不出思路误区,怎么能做医院?空有数量的民营医院也就要交更长一段时间学费。”
李定纲继续说道:“民营医院先要赋魂,才能赋能。现在如果魂没有,那就不用讲能的事。人才和政策等等,实际上是一个赋魂的问题,选好了政策,用好人才,才能为民营赋能。对民营医院来说可遇不可求的机遇就是现在。”
文 | 四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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