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一道圣旨》——法律语言不应“失声”

毋庸置疑，法律语言一旦“失声”，它最终必将自我隐遁，法律帝国大厦也必将陷入虚无。

正文：19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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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四剑斋主

来源 | 四剑斋主的法律博客

我们需要的书，应该是一把能击破我们心中冰海的利斧。

——卡夫卡

《一道圣旨》是卡夫卡的一篇著名小小说，大约写于1917年，它原本是卡夫卡的另一篇重要小说《中国长城建造时》中的一个片段。应当说，《一道圣旨》在卡夫卡全部创作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和意义，是一则“正捏着生命的痛处”的寓言，充分地体现了卡夫卡的思想及其创作特色。

关于这篇小小说的主题，历来众说纷纭。有人从宗教学的角度认为，它可以理解为上帝的恩宠永远无法送达给他的子民；有人从社会学的角度认为，它可以解释为奥匈帝国官僚机构的一个例证；有人从传播学的角度认为，它可以理解为意义交流、传播的困难性及其不可能性；有人从语言学的角度认为，它反映了人类对语言的认识与焦虑。可以说，这几乎是一则可以作任何解释而又拒绝任何解释的小小说，因此，它也为我们的法哲学角度解读开放了一定的空间。

这是一个传说：皇帝在弥留之际向臣民们下了一道圣旨，身边的大臣都不知其内容，只有跪听的使者才知道。忠诚的使者在皇帝耳根复述了一遍圣旨，在皇帝确认准确无误后，就出发了，他要走出宫殿向天下传达皇帝的旨意，而且是挨家挨户一对一传达，接到皇上旨意的人，彼此之间也无交流，只管执行。这是个孔武有力、不知疲倦的使者，他一会儿伸出这只胳膊，一会儿伸出那只胳膊，左右开弓地在人群中开路；如果遇到抗拒，他便指一指胸前那标志着皇天的太阳。他如入无人之境，快步向前……但本应快速传达皇帝圣旨的他，却永远也通不过殿堂；即使穿过第一圈宫殿，还有第二、第三圈，如此重复，几千年也走不完。

从法哲学角度而言，作为主权者的命令，皇帝的圣旨无疑就是那个时代的最高法律。不过，作为法律表现形式与理念载体的语言，它却只是一种皇帝传达任务的隐秘内心独白，是皇帝权力意志的轻声低语呢喃，因此，这种法律的存在，既是无声的，也是孤独的。其效力实现也只能诉诸于天下臣民们的道德忠诚和良知自觉。而在实践中，它的执行力所凭靠的，主要还是臣民们的内心压力、紧张和恐惧。

皇帝的使者是忠诚的，他没有丝毫的懈怠，他左右开弓扒开人群，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早点完成任务，但他终究还是难以走出这座宫殿的大门。“这一座连一座的宫殿，几千年也走不完”，即使他最后冲出了宫殿最外面的大门，面临的首先也是帝都，这是世界的中心，其中的垃圾已堆积如山……夜幕降临，无奈的使者坐在窗边遐想。他的忠诚在失效，或者说根本就是无效的，恐怕只有遥远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向埋藏在其记忆深处的皇帝旨意做告别性致敬。

为什么使臣无法完成传达皇帝法律/旨意的任务呢？这其中的问题关键，恐怕并不在于宫殿的繁琐和路上人员的繁杂，而在于作为其传达对象的法律/旨意的异化和封闭——受权力、地位、威望、名誉等诸多因素影响，法律语言已经“失声”。换言之，使者所传达的已经不是法律/旨意的内容本身，甚至主要不是法律/旨意的内容，而是附著于法律/旨意之上的如影随行的权力、地位、威望和名誉，带着这么多沉重的“手铐”“脚镣”，即使用尽全力，终究无法到达。

法律语言必须要具有开放性，成为能够为公众了解和言说的法律。换言之，实践性交往才是法律语言的本质，作为一种关系型工具，法律语言预先设定了人们行为的边界，将权利和义务确立为司法诉求的基本规范，法律帝国的行动结构与规则系统因而得以建造。如果说，导致《法的门前》中的那位乡下人“失声”的主要原因，在于个体的“权利意识”薄弱或者模糊；那么导致《一道圣旨》中这位使者“失声”的主要原因，则在于皇帝专断的权力意志本身。

毋庸置疑，法律语言一旦“失声”，它最终必将自我隐遁，法律帝国大厦也必将陷入虚无。而从历史理性的视角来看，人类从野蛮到文明、从法制到法治的法律演进过程，法律语言正经历了从“法不可知，则深不可测”向“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的革命性转变，在这一过程中，法律语言逐步打破“沉默”状态，进入真正标志人类法律文明的民主时代。至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则既不再是那位“乡下人”，也不再是那位“使者”，而是能够“自信”地徜徉、穿越法律语言之“门”的真正“公民”。

本期编辑 | 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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