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节选
路遥
各班的值日生正在忙碌地给众人分饭菜,每个人的饭菜都是昨天登记好并付了饭票的,因此程序并不复杂。现在值日生只是按饭表付给每人预订的一份。
菜分甲、乙、丙三等。
甲菜以土豆、白菜、粉条为主,里面有些叫人嘴馋的大肉片,每份三毛钱;乙菜其他内容和甲菜一样,只是没有肉,每份一毛五分钱;丙菜可就差远了,清水煮白萝卜――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这过分的清淡,才在里面象征性地漂了几点辣子油花,不过,这菜价钱倒也便宜,每份五分钱。
各班的甲菜只是在小脸盆里盛一点,看来吃得起肉菜的学生没有几个。丙菜也用小脸盆盛一点,说明吃这种下等伙食的人也没有多少。只有乙菜各班都用烧瓷大脚盆盛着,海海漫漫的,显然大部分人都吃这种既不奢侈也不寒酸的菜。
主食也分三等:白面馍,玉米面馍,高粱面馍;白、黄、黑,颜色就表明了一种差别;学生们戏称欧洲、亚洲、非洲。
从排队的这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来看,他们大部分都来自农村,脸上和身上或多或少都留有体力劳动的痕迹。除过个把人的衣装和他们的农民家长一样土气外,这些已被自己的父辈看做是“先生”的人,穿戴都还算体面。
贫困山区的农民尽管眼下大都少吃缺穿,但孩子既然到大地方去念书,家长们就是咬着牙关省吃节用,也要给他们做几件见人的衣裳。当然,这队伍里看来也有个把光景好的农家子弟,那穿戴已经和城里干部们的子弟没什么差别,而且胳膊腕上往往还撑一块明晃晃的手表。
有些这样的“洋人”就站在大众之间,如同鹤立鸡群,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他们排在非凡的甲菜盆后面,虽然人数寥寥无几,但却特别惹眼。……
所有打了饭菜的人,都用草帽或胳膊肘护着碗,趔趔趄趄穿过烂泥塘般的院坝,跑回自己的宿舍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饭场上就稀稀落落地没有几个人了。大部分班级的值日生也都先后走了。
现在,只有高一(1)班的值日生一个人留在空无人迹的饭场上。这是一位矮矮胖胖的女生,大概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类的病,留下了痼疾,因此行走有点瘸跛。她面前的三个菜盆里已经没有了菜,馍筐里也只剩了四个焦黑的高粱面馍。
看来这几个黑家伙不是值日生本人的,因为她自己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馍和一个玉米面馍,碗里也像是乙菜。这说明跛女子算得上中等人家。她端着自己的饭菜,满脸不高兴地立在房檐下,显然是等待最后一个姗姗来迟者――我们可以想来这必定是一个穷小子,他不仅吃这最差的主食,而且连五分钱的丙菜也买不起一份啊!
雨中的雪花陡然间增多了,远远近近愈加变得模模糊糊。城市寂静无声,隐约地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给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平添了一丝睡梦般的阴郁。
就在这时候,在空旷的院坝的北头,走过来一个瘦高个的青年人。他胳膊窝里夹着一只碗,缩着脖子在泥地里蹒跚而行。小伙子脸色黄瘦,而且两颊有点塌陷,显得鼻子像希腊人一样又高又直。脸上看来才刚刚褪掉少年的稚气――显然由于营养不良,还没有焕发出他这种年龄所特有的青春光彩。
他撩开两条瘦长的腿,扑踏扑踏地踩着泥水走着。这也许就是那几个黑面馍的主人?看他那一身可怜的穿戴想必也只能吃这种伙食。
瞧吧,他那身衣服尽管式样裁剪得勉强还算是学生装,但分明是自家织出的那种老土粗布,而且黑颜料染得很不均匀,给人一种肮肮脏脏的感觉。脚上的一双旧黄胶鞋已经没有了鞋带,凑合着系两根白线绳;一只鞋帮上甚至还缀补着一块蓝布补丁。裤子显然是前两年缝的,人长布缩,现在已经短窄得吊在了半腿把上;幸亏袜腰高,否则就要露肉了。
他径直向饭场走过来了。现在可以断定,他就是来拿这几个黑面馍的。跛女子在他未到馍筐之前,就早已经迫不及待地端着自己的饭碗一瘸一跛地离开了。
他独个儿来到馍筐前,先怔了一下,然后便弯腰拾了两个高粱面馍。筐里还剩两个,不知他为什么没有拿。
他直起身子来,眼睛不由得朝三只空荡荡的菜盆里瞥了一眼。他瞧见乙菜盆的底子上还有一点残汤剩水。房上的檐水滴答下来,盆底上的菜汤四处飞溅。
他扭头瞧了瞧:雨雪迷蒙的大院坝里空无一人。他很快蹲下来,慌得如同偷窃一般,用勺子把盆底上混合着雨水的剩菜汤往自己的碗里舀。铁勺刮盆底的嘶啦声像炸弹的爆炸声一样令人惊心。血涌上了他黄瘦的脸。一滴很大的檐水落在盆底,溅了他一脸菜汤。他闭住眼,紧接着,就见两颗泪珠慢慢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唉,我们姑且就认为这是他眼中溅进了辣子汤吧!
他站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端着半碗剩菜汤,来到西南拐角处的开水房前,在水房后墙上伸出来的管子上给菜汤里搀了一些开水,然后把高粱面馍掰碎泡进去,就蹲在房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突然停止了咀嚼,然后看着一位女生来到馍筐前,把剩下的那两个黑面馍拿走了。
是的,她也来了。他望着她离去的、穿破衣裳的背影,怔了好一会。
这几乎成了一个惯例:自从开学以来,每次吃饭的时候,班上总是他两个最后来,默默地各自拿走自己的两个黑高粱面馍。这并不是约定的,他们实际上还并不熟悉,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过。他们都是刚刚从各公社中学毕业后,被推荐来县城上高中的。开学没有多少天,班上大部分同学相互之间除过和同村同校来的同学熟悉外,生人之间还没有什么交往。
他蹲在房檐下,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在心里猜测:她之所以也常常最后来取饭,原因大概和他一样。是的,正是因为贫穷,因为吃不起好饭,因为年轻而敏感的自尊心,才使他们躲避公众的目光来悄然地取走自己那两个不体面的黑家伙,以免遭受许多无言的耻笑!
但他对她的一切毫无所知。因为班上一天点一次名,他现在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郝红梅。
她大概也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孙少平吧!
延伸:路遥多次说 “必须在四十岁前,把要干的事干完”。
路遥,原名王卫国,当代著名作家。1949年生于陕西榆林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969年回乡务农,1973年开始写作。著有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人生》、《在困难的日子里》等。1988年,其百万字的长篇巨著《平凡的世界》付梓,后荣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被誉为“茅盾文学奖皇冠上的明珠,激励千万青年的不朽经典”。1992年路遥因肝病早逝,年仅42岁。
“有时人要对自己残酷一点。应该认识到,如果不能重新投入严峻的牛马般的劳动,无论作为作家还是一个人,你真正的生命也就将终结。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人才有可能成就某种事业。”路遥在总结《平凡的世界》创作心得时如是表示。
闻频(诗人,是路遥一生中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朋友)发现,好像有一匹“时间之狼”一直在路遥的身后追赶他一样。路遥和他闲聊时,多次重复过这样一句话:“必须在四十岁以前,把自己要干的事干完。”
从延川县宣传队一名不文的创作员,到读延安大学,再到《延河》编辑部,后来到省作协,这样的话,路遥至少和闻频说过四五次。
尤其是在《人生》引起轰动之后,路遥的这个意识已非常清楚。尽管他引用了曹雪芹、柳青等人的事例,闻频仍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把标杆定在四十岁以前。“是先兆?是预感?他说这话时才三十岁出头,身体也健壮如牛。像他那样的身体状况,推论出四十岁以后便精力不济,是欠逻辑的。”闻频在路遥去世十五年后,仍然困惑不已。
闻频仔细回想,发现了一些征兆。
1989年,闻频正在办公室校对路遥《平凡的世界》第一部,路遥从借用的写字间过来。一进门,便有气无力地说胸口难受,说着便躺倒在闻频的小床上,气色很不好。他还说,感到心脏很疲惫,好像要停止跳动了。
闻频说,路遥在写作《平凡的世界》时,把生命的弦,已经拉倒了极限。
“不断进取,永远向前,是路遥精神的本质。他像个马拉松运动员一样,花了六年时间,跑完了《平凡的世界》全程,终点冲刺时几乎栽倒,本该彻底放松,认真恢复一下元气了,但一味进取的他,只做了几个深呼吸,便又向《早晨,从中午开始》跑去了。”
闻频最后一次和路遥聊天是在1992年7月。那天闻频下班回家,路遥无精打采地靠在(陕西省)作协院子里的烂藤椅上。
那天下午,在闻频家吃了一顿面条,路遥让他打个荷包蛋。“糟糕得很,我买的鸡蛋不新鲜,包不住,只有蛋黄,不见蛋清。我俩凑合着吃了一顿。”
闻频感慨:“路遥一生基本是混饭吃,这家一顿那家一顿,或者在小饭摊上买点饭吃,他一辈子吃饭真是可怜。”(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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