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 斯汀、陈一一
撰文 | 陈一一
出品 | 识广
今年11月，广州《财富》论坛的前夕，广州街头贴满了《财富》论坛的海报。
在地铁灯箱的一张海报上，一枚小小的流线形标志安静地居于左上一隅，不张扬、不做声，却依然吸引着过路人的注目。
不明所以的观众纷纷猜测这是广州的Logo，但官方消息却一直沉寂。
直到12月17日“1212创意中国”论坛上，官方才正式向全球公布此Logo为广州城市新Logo，之前的种种猜测总算被证实。
（图为广州城市新Logo）
广州城市新Logo采用了广州塔的形象，由左边的“广”字与右边的“州”字组成整体外观轮廓，细看如帆也如飞鸟。LOGO左边的一抹曲线和广州的拼音字母“O”共有四种颜色，四色分别代表了四季。
Logo刚面世，就以其大胆的流线形设计获得设计圈内的一致好评。但不少广州人却是对“广州塔”这一符号的采用、Logo的形象转变之大颇有争议。
（图为广州新Logo面世后，部分广州市民的评价。）
为此，「识广」专门拜会了广州城市新Logo的设计者、广州美术学院视觉艺术设计学院院长曹雪，与他进行了一场对话。
Q：听说老师一夜爆红了？
A：可以这么说，我身边的朋友都称我是“夕阳红”（笑）。其实到我这个年龄，已经不像年轻人那样，一红就虚荣心爆棚了。
我很清楚自己这辈子就是从事设计和设计教育的，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都离不开设计。而这个Logo也只不过是我设计生涯中的一个新作品而已，可能意义不同了点，但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
之所以被关注，我觉得这要归因于广州，而不是我这个人，这是因为大家关心广州，新广州发生的事情。
（图为曹雪部分设计作品）
Q：老师能说说这个Logo的设计过程是怎样的吗？是什么样的契机让您接下了这次设计工作？
A：其实这次我可以说是临危受命。
早在今年2月份，市委宣传部就在组织招标工作。但是将近8月份的时候，参与招标的企业两次提案的Logo都没能通过。
财富论坛是12月6日举办的，在这之前得准备各种预热和推广的工作，所以当时领导就要求Logo必须要在10月初面世，这个时间是相当紧迫的。
关键时刻，负责外宣工作的领导就找到了我，可能是我当时作为新Logo评审中的一些发言打动了他们。我当时一听，这件事情关乎到整个广州，就把任务接下来了。不到两个星期，我就向市委宣传部提交了7个方案。
（图为广州《财富》论坛的海报之一）
从无到有，整个过程大概是十天左右。十天以内，领导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尽管他们有压力，但对我的工作却是非常信任。
（图为广州《财富》论坛其中一套纪念邮票）
Q：当时为什么会运用广州塔这个符号呢？
A：作为一个城市Logo设计者，在设计之前必须要思考一个问题——城市的视觉符号是必须要跟城市本身的定位一脉相承的。
其实在我第一次提交的7个方案中，也有利用五羊、花城这些元素做的方案。
但后来之所以敲定广州塔，是因为当时刚好看到一份文件，里面提到一句话——“广州是一座可持续性发展的未来智慧型城市”，这个定位就成为了我后来做设计的理论依据。
（图为七个方案中的其中四个方案）
Q：在第一次提交的7个方案中，哪个方案是您比较中意的？
A：我个人比较喜欢第一个方案（即最终呈现的广州城市新Logo），还有第四个方案。第四个方案，其实是源于我八岁儿子的一个想法。
（构思第四方案时做的草稿）
有一天，我儿子刚好看见我草稿本上的小蛮腰草图，他特别惊喜地跟我说：“爸爸，你看这个小蛮腰是不是像一个花瓶，里面可以插上一朵花？”他这句话，就启发了我。
孩童的视角是最天真的，他并不知道这个项目急迫，也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项目，所以他能奇思妙想，也最能举重若轻。
Q：新Logo出来之后，我们也有密切关注网上的评论，有些人会说这个Logo设计过于冰冷，你个人怎么看待这种评价的呢？
A：我想举墨尔本的城市Logo来说明，这个Logo也曾被众多国家拿来做城市标志案例。
我们可以看到，这个Logo运用了一个大“M”，它完全是一个工业化时代的一个符号。如果说不在“M”的字型空间里做文章的话，这个Logo的观感也会很冰冷。但它的好就好在Logo后续的应用。
其实我现在也在制定广州Logo的应用手册，例如将Logo里面的弧线、色块等动态地运用，还有局部地做一些辅助图形，让Logo能因地制宜地产生动态的变化。
Q：老师您刚才有提到作为广州城市Logo招标会的评审，那么您是怎么评价进入最后评选环节的作品呢？特别是中标了但未被采用的那个Logo设计？
A：现在由我来评价别人没有中标的作品似乎不太礼貌，但我可以就我所观察到的现象来谈谈。
那个Logo的整体形象是利用木棉花的元素绕成一个广州的汉字，整个Logo是过于传统和保守的。包括在场其它评审，大多都认为Logo第一眼看上去就缺乏时代感。
但在这里，我们要注意，元素本身是没有高下之分的，传统和保守的不是木棉花这些元素，而是他最终设计的整体效果。
Q：网上很多本地人会认为“广州塔并不能代表广州”，和旧Logo对比，现在的Logo少了一分厚重感，感觉更加现代化、国际化，老师是怎么看待这种评价的呢？
A：首先，我要提一点，无论是对于传统、当下、还是未来，我都希望每个人不要抱着固有的概念不放。
很多时候，我们会受惯性审美和惯性思维的影响，例如体现历史感，就一定要用一个约定俗成的传统图形，这种想法只会让我们固步自封。
回到你的问题上，一是设计Logo的时候，我们必须要考虑国际审美的变化趋势。任何一个时代的作品，都必须要有时代的印记。
二是作为一个Logo的设计者，我们要从主观和客观的视角去考虑。一个城市Logo除了是给本市市民看的，它还承载了对外传播的功能。
作为一个设计师，我们通常要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什么能代表广州，这个问题本市人最有话语权。但他们通常也会忽视了第二个问题——我们要代表什么时代的广州？这才是我最为看重的。
结合我上面所说的，在这个时代，世界对广州的普遍认识是什么？各大媒体平台在提到广州的时候都会用什么符号？答案不言而喻。
至于Logo的新旧好坏与否，我想都要交给时间来评说。
Q：作为一个在广州生活了近20年的“新广州人”，您是如何理解和看待广州这座城市的呢？您在《创意的活法》中提到“对于中国城市的发展，不仅需要外在的形式，更要有内化的气质”，那么您是如何看待广州这座城市的气质？
A：我感触最深的就是广州有海纳百川、敢为天下先的精神，还有极强的包容性，这种精神和气质，对于创意人士来讲是最具有吸引力的。
如果要提不足之处或者说可以进步的空间，那我就希望广州能在从容发展的基础上，更加注重创新动力的激发。这样它才能内外兼修。
Q：您所提到的广州具有极大的包容性，是您从哪些地方体会到的呢？
A：就拿这次Logo的设计工作来说，我举其中两个细节来做例子。
第一个细节是Logo设计出来后，宣传部里的一位领导提了点小建议，她提说广州的“广”字是不是可以再明显一点，但紧接着她就说了一句话：“不一定要以我说的为准，这让设计师来定。”
第二个细节是我前段时间去深圳平协，有同行问起我新Logo的设计过程，我说我的方案一稿未改，他非常惊讶，连说广州市领导太大胆了！
但我想这不叫大胆，这恰恰体现了广州的包容性。不管是广州的领导，还是广州的市民，他们都能给予创作者足够的信任和空间。
Q：老师曾在以往的采访中提到，多元和包容是广州最鲜明的特征。但是接纳了多元的元素，独特的本土文化就需要在某些地方作出让步。在你看来，这样的矛盾应如何解决，让广州在海纳百川的同时，又不失独特？
A：我不认为本土文化和多元的元素始终是相对立的，这是一种杞人忧天的说法。就文化的表现形式来讲，也不只是简单地界定为“传统”和“当代”这两种。
城市文化是一座城市方方面面的综合体。既然是综合体的话，它就一定是有机结合的。我更希望在这个有机结合的态势下，会发展出无论本地人抑或外来人都喜欢的一种方式或是多种方式。
Q：之前我们注意到网上有两种非常流行的声音，一种说广州是一个没有艺术氛围的城市；一种说广府文化包袱太重，在新时代下负重难行。您个人是怎么看待这两种声音的呢？
A：依我之见，我们不要在理论上做太多的争辩，我觉得现在总体来说是缺乏好的作品、好的设计。
确实，广州这座城市相对于北京、上海或者其它大城市而言，它的商业气息更加浓厚，而艺术氛围相对薄弱，这个可能跟广州人的务实息息相关。
但需求会改变一切，当我们真正富起来了，精神的需求和诉求就会诱发更多的艺术创作，然后反作用地来丰富广州的形象。
另外，既然我们多次说到广州是个海纳百川、包容性强的城市，那么当他吸纳越来越多的外来人口和外来文化时，有些包袱就会自然而然被解开，而不是被丢掉。如此一来，广州会更加百花齐放。
我想任何一座城市的发展都会经历过一些所谓的历史阶段，这种阶段可能在不经意之间发生改变。我们不需要操之过急，只需要等待这些变化自然地发展。
Q：一个城市Logo对这个城市意味着什么？广州城市新Logo会为广州的城市形象塑造带来怎样的影响？
A：一个城市的Logo，当然不能代表城市形象的全部。但它也是被选择出来的一个具有象征性的符号。
虽说一个成熟的标志相对于一座城市来讲，就只是一个小小的视觉图形，但是，人们却可以通过视觉图形，来判断整个城市的风貌和气质。
所以说，有了这样一个符号，这样一个视觉载体，这座城市就更容易向外推广，继而引出许多鲜活和生动的城市故事。
而且广州城市新Logo的诞生，也会让更多的人关注到城市形象塑造这个方面。
Q：接下来广州会在城市形象塑造上做哪些工作呢？您会怎么配合？
A：就我所知道的，2018年是广州的城市形象国际传播年，明年广州市会做更多更为具体和更为丰富的城市推广工作。
为了配合城市形象国际传播年，我会将城市Logo做一些活化的设计、动态应用的方案等等，而不会固化地、静态地应用Logo。
Q：设计将如何优化城市？
A：我几乎会跟每一届的学生说：“视觉设计师一定要设法丢掉文字的拐杖，并尽可能使这种特殊语言的表现力达到极致。”
在国外一些国家，图形的设计和运用在公共空间中的运用随处可见，像德国、瑞士、日本，它们公共场所的视觉导向系统的色彩运用已经成为全国人民约定俗成的一种共识，这体现了一种人文关怀。
（德国奥芬巴赫医院视觉导向系统设计）
反观我们现在所生活的城市，就拿等公交车这件小事来说，像是我现在在广州坐公交车，车子离公交车站100米外，我就很难看清楚来的是什么车。
但如果我们能在车头的上半部分，结合色彩乃至于图形做一些区隔等等，那么可辨识度也将得到很好的提升。小小的改变，就能让市民的生活有大变化。
其实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在关注公共设施的视觉导向系统了。而这次新Logo的发布，我想是个契机，能让更多的人能关注到我，我也就能有更大的声量，来推动这件事情的发展。
有关广州新Logo的争论背后，是大家对广州这座城市的看法，特别是“什么能够代表广州”的焦虑。
在跟曹雪老师对话之前，我们对身边的广州人进行了一个小调研——在你心目中，最能代表广州的城市名片是什么？
有人回答五羊雕像，有人回答木棉花，也有人回答白云山……
似乎在许多广州人的眼中，他们对广州的印象还停留在充满着广府气息的广州城，所以对新Logo的到来，都普遍感觉不惯或突兀。
然而就像曹雪说的，我们不仅要想Logo代表了怎样的广州，更要去想它代表了什么时代的广州。
一个新Logo的出现，既代表了世界眼中的广州，同时也代表了广州将通往一个全新的时代阶段。
当今日、未来之广州准备、也亟需重新站到世界舞台上的时候，它与昨日之广州，既有交集，又必有大的超越和新的使命。
“小蛮腰”新Logo或许有争议，却是一个勇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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