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天主的施恩意志，与人自由意志的伦理关系

作者：银色地平线

诸聖婴孩！他们，明显的，当然具体的，指向天主的恩宠。

聖人说「他们还不会说话，已明认基督」。甚至可以继续推演说，他们还没有能力犯死罪，已被救赎。很显然，诸聖婴孩的得救，与聖保禄曾经在「向主的门徒口吐恐吓和凶杀之气」时，被基督亲临的神迹所救赎，以及聖母的无染原罪一样，突出彰显了天主的施恩意志，对于人性的自由意志，其无以抗拒的超越性，且不受任何外在条件限定的自主性！为此，聖保禄进一步提出了极具挑战性的宣告「祂愿意恩待谁，就恩待谁」（罗马书 9：18），思高聖经给予罗马书第九章的题目即是「天主有召选的自由」。

人文主义的现代，或许并非出于故意，人们常常把聖保禄的得救，以及聖母无染原罪，以及诸聖婴孩等等类似事件的存在，归为一类与自身信仰生活缺乏联系的特殊原则，然后，给天主的施恩意志附加可以被人性接受的另外一种普遍原则。所谓“普遍原则”，最为突出的就是乌托邦式的，整齐划一的“普遍公正原则”。即：天主的施恩意志，似乎给予任何人无差别的机会，至于是否接受恩宠，惟在于人的自由意志合作与否。特别是在片面理解了聖经里的话「祂愿意所有的人都得救」（弟前 2：4）之后，更被视为不容置疑的信条。这样直接造成了各种对于恩宠的曲解，失去了对于天主理应怀有的敬畏，人们倾向于把恩宠看作人的自由意志积极服务而挣得的礼物。祈祷生活仅仅被视为与服务平行，甚至是无关的抽象事物，灵修生活最终落入瘫痪。

天主教会的神学系统里，对于比较完善理解天主施恩意志，有着卓著帮助的，当推聖多玛斯的神学理论。

首先，对于「祂愿意所有的人都得救」，虽然《天主教教理》在74、851、1058、1261条至少四次提到，但是并未有针对性的具体解读。聖多玛斯在《神学大全》1册19题6节之《论天主的意志是否常常达成或实现》时，明确针对「祂愿意所有的人都得救」，给出了三个幅度的解释，却没有一个是符合前面所谓“普遍公正原则”的。

第一种解释，是引用聖奥斯定的话，「凡是得救的人，天主都愿意他们得救」，这个解释在聖多玛斯看来最为有力，但是对于现代注重人文关怀的人来说，最不爱听；第二种解释，「天主愿意每一类身分或地位中有人得救」，即：男人和女人，犹太人和外邦人，但不是说每一类的每一个人都得救。第三种解释，是依循「先导意志」与「后继意志」的区分，这种区分不是由天主意志本身而来，因为在天主意志内没有什么先或后，而是由所愿之对象而来。绝对地愿一物，是在考虑了一切特殊情况之后而愿意它，这正是「后继意志」的愿意。聖经里的「祂愿意所有的人都得救」，天主按「先导意志」愿意一切人都得救，按「后继意志」则愿意某些人按天主的正义受到惩罚。所以，天主不是绝对愿意所有人都得救，而是愿意排除后继意志之外的那部分人的“所有”都得救。

在以上三种解释当中，很显然，「祂愿意所有的人都得救」的“所有”，并非意指受造界一切的人类，而是为天主施恩意志所「预定」的那一部分。即：「我们是由那位按照自己旨意的计划施行万事者，早预定了的」（厄弗所书 1：11）。很多人都会用「天主是爱」来质疑「天主的预定」，认为如果「爱」，就不该只针对一部分。聖多玛斯回答：天主爱每一个人，祂愿每一个人都获得相应的某一种善。但是，这不意味着必然愿每一个人都必须获得所有的善或者同一种善，如「永生」这一种善（《神学大全》1册23题3节，释疑1），当然，「永生」是最完美的善。

所以，天主是用同一而单纯的意志行动爱一切受造物，这行动是始终如一的。然而另一方面，从愿某受造物所具有之善方面来说，是依循某物之形式或者分有之形式给予不同的爱，这并非意味天主的爱针对某物有所保留，而是基于该物形式承受能力的差别。进一步说，即使是起初蒙「预定」得救赎的人，被赐予的恩宠亦有大小之别。聖多玛斯说，使中悦天主之恩宠没有大小之别，因为恩宠本身之意义，即在使人与至善的天主结合。但在主体（人的灵魂）方面，则恩宠能有大小：即一人所受之恩宠的光照，比另一人所受的完美（《神学大全》6册112题4节，正解）。正如主基督在玛窦福音13章8节所阐明的，「落在好地里，就结了实：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甚至，聖多玛斯在《神学大全》8册26题13节指出：即使在天国，人与人之间的爱德的次序，当然还是存在的。因此，我们才敢说，聖母玛利亚被立于九品天神之上。

有人一定会问，如果是这样，人是否领受恩宠，以及领受的多与少，完全凭借天主的施恩意志，那么人的自由意志意义何在呢？聖多玛斯说，自由意志准备领受恩宠的善良行动，乃是自由意志在天主之推动下的行动；所谓人准备自己，指的就是这种行动（《神学大全》6册112题2节，正解）。他进一步在《神学大全》6册109题6节指出，「人归向天主固然在于他的自由意志，但是，只有天主使自由意志归向天主时，自由意志才得归向天主」。「若推动者天主的用意是要受祂推动的人心获得恩宠，则必然获得恩宠」（《神学大全》6册112题3节，正解）。「人在天主前立功，即是人以行动达到了天主所以给他行动能力之目的」（《神学大全》6册114题1节，正解）。成义属于「主导作用恩宠」，善工属于「配合作用恩宠」（《神学大全》6册113、114题，序言）。总之无论成义还是善工，都是恩宠的结果。

最终，对于「被天主施恩意志推动者」而言，聖多玛斯指出，如果某一特殊原因未能完成其效果，比如自由意志的拒绝，但是，任何特殊原因，都隶属於最终原因的秩序（天主的意志），因此，绝不能超出天主的意志的秩序（《神学大全》1册19题6节，正解）。即是说：尽管他的自由意志，在个别事件上具有拒绝天主意志的潜能，但在他的全面生命当中，则无以抗拒天主的意志。但是，对于「不被天主施恩意志推动者」而言，应该知道，「（如果首先）没有恩宠的外来帮助，人不能自力准备自己获取恩宠」（《神学大全》6册109题6节，论题）。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无论是否有恩宠，自从亚当开始，受造的人类有责任持守在本性上的完整，但事实却没有持守。原罪因此而来，人性在其目的上为罪而败坏（注意，败坏而言，不是指固定的人性实体），死亡进入了世界。所以，丧亡及缺少恩宠的第一个原因是来自人类（的罪），而不是天主。罪，即意味相反恩宠。但是，得恩宠的第一个原因是来自天主（《神学大全》6册112题3节，释疑1），而不是人。由此，避免落入加尔文的错谬当中，他认为得救和丧亡的原因都来自天主。

在今天，我们的《天主教教理》1697号，固然强调「因为是由于恩宠我们才获得救赎，更自於恩宠我们的作为才能结出永生的果实」。但是，不少新神学为了迎合人文时代的人性喜好，涉及恩宠的话题，有关自由意志的方面，往往缺乏足够补充，这样或许为了避免使人对天主感到恐惧。在聖保禄时代，这样的恐惧心理已经存在，比如「既是这样，为什么祂还要责怪人呢？有谁能抗拒祂的意志呢」（罗马书 9章19节），聖保禄的回答似乎更令这些提问者不寒而栗：「制造品岂能对制造者说：你为什么这样制造了我？难道陶工不能随意用一团泥，把这一个作成贵重的器皿，把那一个作成卑贱的器皿吗？」（罗马书 9章20、21节）。

涉及恩宠与自由意志的关系，如果避开必须面对的事实，将恩宠视为人的自由意志尽其在己的产物，似乎可以产生很多积极的服务，获得教会团体在短时期内的建设与发展。但是，长远来看，这样的诟病，必然使教会团体的发展失去默观的超性氛围：越发努力服务，反而越发远离天主内的喜乐。聖亚丰索说：「人们实践克己苦行、慈爱对待邻人，这固然是天主所喜悦的善工；但是，惟有当它们契合天主旨意的时候，才为天主所悦纳。倘若人们不遵从天主的旨意，而是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祂非但不喜欢这些行为，反而完全否定它们」。

今天，当人们在难以逆转的人性意愿中把玛尔大的服务看作实在而饱满的信仰生活时，吾主基督却提出了令人困惑的宣告，「其实需要的惟有一件」，不是玛尔大的服务，而是玛利亚的聆听和默观祈祷！所以，只有真正明白恩宠与人的自由意志的关系，才可以真正的赞美天主。才可以不至于使人把善工看作单凭自己努力而来的祭献，而把赞美天主的理由视为一个抽象而空洞宗教事务！阿维拉的聖若望聖师说，「我们不是用我们的善工，而是以顺从契合祂的聖意，来光荣赞美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