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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读《双城记》5|法庭上的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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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双城记》是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所著的一部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所写成的长篇历史小说,情节感人肺腑,是世界文学经典名著之一,故事中将巴黎、伦敦两个大城市连结起来,围绕着曼马内特医生一家和以德法日夫妇为首的圣安东尼区展开故事。小说里描写了贵族如何败坏、如何残害百姓,人民心中积压对贵族的刻骨仇恨,导致了不可避免的法国大革命,本书的主要思想是为了爱而自我牺牲。书名中的"双城"指的是巴黎与伦敦。

本次共读将带领大家阅读《双城记》第二部分的前两章,字数8千字左右,预计阅读时间23分钟。读完记得在本文底下留言作为签到,留言要超过十个字且要在当天留言才有效哦。

第一章 五年以后

即使在公元一千七百八十年,圣堂栅栏门旁的台尔森银行也算得上是个老式的铺面了,它又狭小,又阴暗,又难看,又不便。不仅如此,就它的风气来说,也是个因循守旧的地方。行里的那班股东们,以它的狭小为荣,以它的阴暗为荣,以它的难看为荣,也以它的不便为荣。他们甚至夸口说,它的名气就在于有这些特点。他们受着一种特殊的信念所激励,那就是:遭反对愈少,受敬重愈小。这不是一种消极防守的信念,而是一种积极进攻的武器,他们就是用这来对付那些有更舒适营业场所的同行的。他们说,台尔森银行不需要宽敞的场所,台尔森银行不需要明亮的光线,台尔森银行不需要装点门面。诺亚克斯联合银行,或者史努克兄弟银行也许需要;可是台尔森银行,谢天谢地,不需要!

股东中,不管哪一个人的儿子,胆敢提出改建台尔森银行,他一定会被父亲剥夺继承权。在这个方面,这家银行和这个国家极其相似,子民们只要一提出建议,想改进一下那些早就不得人心却偏受尊重的法律和陈规陋习,就会被剥夺继承权。

于是,台尔森银行就得以成为洋洋自得的不方便的典型了。随着轻轻的吱嘎一声,把那扇冥顽不灵的门使劲推开,跌跌绊绊地跨下两级台阶,便进了台尔森银行。待你清醒过来,会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非常简陋的小铺子里,这里只有两个小柜台,当柜台里面那几个年迈的老头就着极其昏暗的窗光查验你支票上的签名时,他们拿着你的支票直打哆嗦,弄得像风吹残叶般沙沙作响;弗利特街上的泥浆不断地溅到窗上,再加上铁窗栅和圣堂栅栏门的阴影,使得窗户更加阴暗。如果你有事需要面见“行长”,你就会被领进后面一间死囚牢房般的屋子,在那里,你会想到你虚度的一生,直等到这位行长双手插袋走进来,在那昏暗的光线中,你几乎看不清他。你的钱钞进进出出的是虫蛀的旧木头抽屉,

在它们开关时,木屑就飞进你的鼻孔,钻入你的喉咙。你的钞票霉味扑鼻,仿佛它们重又在迅速地霉烂成破布。你的金条银锭被储藏在邻近一个很脏的地方,恶浊之气使它们在一两天内就失去漂亮的光泽。你的契约文据就保存在由厨房和洗碗间改成的临时保险库里,羊皮纸上的脂肪很快就会挥发殆尽,融入银行的空气中。你那些藏有家族文书的轻便箱子,则被送进楼上一间巴米赛德式的房间里,那里有一张巨大的从未在上面摆过酒筵的大餐桌,虽说已经是公元一千七百八十年,放在里面的你昔日的情人和小儿女们写给你的第一批书信,直到最近才从恐怖中解脱出来,这种恐怖来自悬挂在圣堂栅栏门上示众的人头那往窗子里贪婪地窥视的眼睛。这种残忍野蛮的枭首示众,真可以跟阿比西尼亚人和阿散蒂人的残暴行径相媲美。

的确,在当时,各行各业都把处死作为一个好丹方,台尔森银行也不例外。既然死亡是大自然用来消除万物的灵丹妙药,立法当局为什么又不能使用呢?于是,犯伪造罪者处死,使用假钞者处死,私拆信件者处死,偷窃超过四十先令六便士者处死,在台尔森银行前窃马逃遁者处死,私铸一先令者处死。总之,有四分之三的犯罪行为要判处死刑。这对预防犯罪其实并没有任何好处——几乎可以说,事实适得其反——不过(就现世来说),这倒可以省却处理每宗案件上的麻烦,不会留下尚需操心的与此有关的瓜葛。因而,当年的台尔森银行也和它的同行其他大企业一样,夺去了许多人的生命。假如在它门前落地的人头,不是偷偷地埋掉,而是一排排挂在圣堂栅栏门上,那银行底楼那一点点阴暗的光线,恐怕全都会被挡没了。

在台尔森银行各式各样幽暗的大橱小柜之间,一些年迈老头郑重其事地在办公。每当雇用一个年轻人进伦敦台尔森银行,他们总要把他藏起来一直放到老,像块干酪似的把他藏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直到他浑

身有了十足的台尔森味,长满斑斑青霉。只有这时候,他才能出头露面,神气活现地翻看大账本,才能穿着短裤和皮护腿正式成为该行的一员。

台尔森银行的大门口总是坐着一个打杂的人——未经召唤绝不许入内——成了银行的一块活招牌。他有时帮着搬搬东西,有时跑腿送送信。营业时间他从来不会不在,除非差他外出办事,要是另有差遣,他就让儿子来顶替。他的儿子十二岁,是个讨人嫌的淘气鬼,长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人们都知道,台尔森银行对这个打杂的人一向宽容大度。银行总是宽容他那种地位的人的,而时势和潮流已把这个人推到了这个岗位上。他姓克伦彻,出生后,在东部教区的豪兹迪契区教堂,在别人帮助下脱离黑暗进入光明世界时,又获得了杰里这样一个称呼。

事情发生在白衣修士区悬剑巷克伦彻先生的寓所,时间是安诺·多米尼一千七百八十年三月里一个刮风天的早上七点半钟——克伦彻先生总是把我主诞生后多少年说成安娜·多米诺多少年,显然,他以为基督纪元是从一位女士发明一种大众化的牌戏算起,并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克伦彻先生的寓所可不是在体面宜人的地区,即使把那间只有一小块窗玻璃的斗室计算在内,也只有两个房间。不过屋子收拾得很不错。在这个三月里刮风天的清晨,虽说时间尚早,他还躺在床上,房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在一张粗笨的松木桌上,铺着一块雪白的台布,上面摆着早餐用的杯盘。

克伦彻先生高卧在床,身上盖着一条杂色碎布缝拼起来的被单,像个穿着杂色衣服的小丑回到了家中。起初他睡得很熟,继而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抬起身子,铁蒺藜似的头发仿佛要把被单划成碎片。这时,他恼怒地叫了起来:

“真该死,一定又在搞那一套了!”

一个外貌整洁、手脚勤快的女人从屋角站了起来,看她那副慌慌张张、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指的一定是她了。

“怎么!”克伦彻先生说着,探头到床外面找靴子,“你又在搞那一套了,是不是?”

用这作为第二次道早安之后,他拾起一只靴子,朝那女人扔了过去,作为第三次道早安。这是只沾满污泥的靴子。它可以说明和克伦彻先生的家庭经济状况有关的奇怪现象:他经常在银行下班时穿着干净的靴子回家,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靴子上却满是泥污。

“怎么,”没有打中,克伦彻先生的语气有所改变,“你在干什么贱货?”

“我只是在做做祷告。”

“做祷告!你还真是个贤德女人哩!你干吗跪在那儿咒我?”

“我没有咒你,我在为你祷告。”

“你哪里是在为我祷告。就是真的,我也不许!喂,小杰里!你妈真是个贤德女人,她在咒你爹倒霉呢。儿子,你算是有了个尽职的好妈妈了。瞧你妈有多虔诚,儿子。她跪在地上,祷告上帝,要从她独养儿子的嘴里把仅有的一口面包黄油都抢走哩!”

只穿着一件衬衣的克伦彻少爷听了这话很生气,转身朝向母亲,强烈反对把他的吃喝都抢走的任何祷告。

“你这个痴心妄想的婆娘,”克伦彻先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前后矛盾,“你那祷告值几个钱?说说你那祷告值几个钱!”

“这只是出于一片诚心,杰里。没有比这更多的价值。”

“没有比这更多的价值,”克伦彻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么说,它值不了多少钱。管它值不值,我告诉你,我都不要人替我祷告,我受不了我不想让你背后捣鬼弄得我倒霉。要是你非得让自己下跪不可,那就替父的丈夫和孩子说点好话,别跟我们作对。要不是因为我有个邪门的老婆,要不是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有个邪门的妈,我上星期就能搞到一些钱,不至于挨咒骂,遭暗算,落入倒霉透顶的地步了。真——是——倒霉!”克伦彻一边穿衣服一边叨咕着,“要不是因为你又是求神拜佛又是搞这搞那地捣鬼,我这个本分的生意人,上个星期绝不至于倒那么大的霉!小杰里,快穿上衣服,我的儿子,我去刷靴子,你好好看住你妈,要是看见她又想跪下,就来叫我。我告诉你,”他又转身对老婆说“照这样子,我可真撑不下去了。我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像辆出租马车,人困得老想睡,像吃了鸦片酊。我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要不是还知道疼,我都要闹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别人了。而且,我的口袋里并没有因此见好。我真疑心,你从早到晚搞那一套,就是为了不让我口袋里见好一点。我再也受不了那一套啦,贱货,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他咆哮着又加上这么几句:“嘿!好呀!你倒很虔诚,不会去损害你丈夫和儿子的利益,是不是?你还不会哩!”从他那飞转的愤怒的砂轮上,迸发出另一些讥讽的火花。克伦彻先生连损带骂地去刷靴子了,准备上班。他儿子那一头铁蒺藜似的头发看来比他父亲的软,一对眼睛却跟他父亲一样挨得很近,此时,他按照父亲的吩咐,牢牢盯着母亲。他不时从自己那间卧室兼盥洗室的小房间里冲出来,压低了声音叫道:“你又想下跪了,妈——喂,爸爸!”等到引起了一场虚惊之后,他就放肆地大笑起来,飞奔回自己的小房间,把那可怜的女人弄得心神大为不安。

克伦彻先生出来吃早餐时,气还没有全部消掉,他特别恨克伦彻太太做餐前祷告。

“贱货!你想干什么?又来了吗?”

他老婆解释说,她只是做一下“饭前祈祷”。

“别搞了!”克伦彻先生说着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仿佛很想看到由于他老婆的祈祷,面包真的会不翼而飞似的,“我可不想让人祷告得没了房子没了家。我不能让人把我餐桌上的吃喝全都祷告掉。闭嘴!”

杰里·克伦彻先生两眼通红,满脸凶相,好像终夜参加过一个毫无乐趣的聚会似的。他吃早餐简直不能叫吃,而是狼吞虎咽,就像兽笼里的四足动物,边吃边狺狺吼叫。快到九点的时候,他收起怒气冲冲的尊容,尽可能掩饰好自己的本相,摆出一副体体面面、一本正经的样子,动身去干他白天的行当。

尽管他爱说自己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他干的那个行当很难称之为生意。他的全部本钱只有一张用断了背的椅子改成的木板凳。每天早晨,小杰里就扛着这张板凳跟着父亲去上班,他把它放在银行紧靠圣堂栅栏门那头的窗户下,再去拾一把过往车辆上掉下的麦秆,垫在打杂工的脚下御寒防潮,这一天的营寨就算安扎好了。克伦彻先生据守在这个岗位上,在弗利特街和圣堂区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和圣堂栅栏门一样有名——也可以说一样丑陋难看。

九点差一刻,父子便安营扎寨已毕,正好赶上把手举起碰一碰三角帽,向走进台尔森银行的那些年迈长者致敬。就在三月里这个刮风天的早晨,杰里据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小杰里侍立一旁。在他不去门口发起袭击,没去作弄那些比他小、可供他欺侮的过路小孩并肆意在肉体上和精神上折磨他们时,他就乖乖地侍立在父亲身旁;父子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一声不响地看着弗利特街上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和车辆。他们的两个头互相靠得很近,就像他俩的那对眼睛,模样儿活像一对猴子老杰里捏着根麦秆咬了又吐,吐了又咬,小杰里滴溜着眼珠子,一直留神着他父亲和弗利特街的每一样东西——这样,他俩的模样就更像猴子了。

这时,台尔森银行里有个正式的内勤信差从门里探出头来,传话说:

“要个送信的!”

“好哇,爸爸,有早活干了!”

小杰里向父亲道别后,就接替父亲在板凳上坐下,开始对刚才父亲嚼过的那根麦秆产生了兴趣,也学着嚼了嚼,并且琢磨起来。

“老是一股臭味!他的手指上有股铁锈臭味!”小杰里咕哝着,“我爸打哪儿弄来这股铁锈臭味的呢?他在这儿没弄什么铁锈呀!”

第二章 看热闹

“老贝利,你一定很熟悉吧?”一位年老的职员问送信的杰里。

“是——的,先生,”杰里很不情愿地答道,“我是熟悉贝利那地方。”

“那好,你也熟悉洛瑞先生吧。”

“我对洛瑞先生比对老贝利熟悉多了,先生。”杰里像法庭上一个不愿回答问题的证人那样答道,“像我这样一个本分的生意人,当然更希望熟悉洛瑞先生而不是老贝利。”

“那好。你找到那个证人入口处,把这张写给洛瑞先生的字条给守门人看,他就会让你进去。”

“到法庭里面去吗,先生?”

“到法庭里面去。”

克伦彻先生的两只眼睛靠得更近了,仿佛是在互相询问:“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不是要在法庭里等着,先生?”两只眼睛磋商的结果,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这就告诉你。守门的会把这张字条拿去交给洛瑞先生,你要打个手势,引起洛瑞先生注意,让他看见你站在哪儿。然后你要做的就是,在那儿等着,直到他叫你为止。”

“就这些吗,先生?”

“就这些。他想要身边有个送信的。这张字条是告诉他你已经去了。”

年老的职员慢条斯理地把字条折好,在外面写上收条人的姓名;克伦彻先生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直到他使用吸墨纸时,才开口发问道:

“我想,今天上午是审理伪造案吧?”

“叛国案!”

“那可是要开膛分尸的呢。”杰里说,“真野蛮!”

“这是法律,”老职员转过头来,戴着眼镜的眼睛吃惊地瞪着他,“这是法律。”

“我觉得,法律规定把人开膛分尸,太狠了,先生。把他处死已经够狠的了,开膛分尸,这就狠得出格了,先生。”

“一点也不,”老职员回答说,“别说法律的坏话,还是多留神留神你自己的胸口和嗓子,我的好朋友,让法律自己去管好自己吧。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我的胸口和嗓子,是活儿辛苦得的病。”杰里说,“我让你给评评我这份养家糊口的差使有多辛苦。”

“得啦,得啦,”老职员说,“我们大家都是在挣钱糊口,只是路子不同,有的人辛苦,有的人轻松。这是信,去吧。”

杰里接过信,心里暗骂“你这个干瘪的糟老头”,表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出门时,他顺便给儿子打了个招呼,说了要去的地方,就上路了。

当时,执行绞刑的刑场在泰伯恩,纽盖特监狱外面的那条大街还没获得后来的那种臭名。不过那监狱却是罪恶的渊薮,种种败坏道德的事,都发生在那里,许多可怕的疾病,也在那里滋生,这些疾病还由犯人带进了法庭,有时甚至从被告传染到首席法官大人身上,把他拉下了法官席。不止一次,那戴黑帽子的法官,在宣判犯人的死刑时,也一样准确地给自己宣判了死刑,甚至死在犯人之前。除此以外,老贝利则是个著名的鬼门关,一个个面如死灰的乘客,坐着马车或大车,络绎不绝地从这里出发,颠颠簸簸地走向另一个世界。他们穿街过路,要走约莫两英里半的旅程,然而,觉得这种做法可耻的好心公民即便有,也是寥寥无几。风尚的威力是如此之大,因而在一开始时就应该有好的风尚。老贝利还以它的示众枷闻名遐迩,那是一种英明的古老刑具,用这种刑具进行惩罚,其使用之广,谁也无法估量。还有鞭笞柱也是一

种可爱的古老刑具,施用这种刑罚,看来既人道又温和。老贝利的名产中还有一种用之极广的法宝——收取血腥钱,这也是祖宗的智慧遗传下来的一部分,它有组织地造成普天之下去犯最骇人听闻的贪污诈骗罪。总而言之,老贝利那时候是“凡现有的皆合理”这一格言的绝妙写照;这句格言,要不是会被引申出“凡往昔没有的皆不对”这种容易惹起麻烦的推论,那它就是不容置疑、颠扑不破的了。

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审判现场,到处都是挤来挤去的人,送信人用惯于不惹眼地在人堆中择路的本领,穿过了发出恶臭的人群,找到了要找的门,把信从门上的一个活板小窗递了进去。当时,人们到老贝利来看热闹,就像到贝德兰姆看热闹一样,是要花钱的,只不过前一种娱乐收费要贵得多。因此,老贝利所有的门都有专人把守——而只有那些使罪犯进去的社会之门,却是永远敞开着的。

经过一番犹豫拖延,那门才很不情愿地转动铰链,打开了一道窄小的缝,刚够杰里·克伦彻先生侧着身子挤进法庭。

“在审什么?”他发现身旁有个人,就轻声问道。

“还没开始哩。”

“要审什么?”

“叛国案。”

“要开膛分尸吧,呃?”

“是啊!”那人津津有味地说道,“先关在囚笼里吊个半死,再放下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被开膛,然后掏出五脏来烧了,最后才把头砍下来,把身子剁成四块,就这么个判法。”

“你的意思是,假如查明他有罪吧?”杰里替他添了一个附加条款。

“嘿!他们会查明他有罪的,”那人说,“你用不着担心。”

说到这儿,克伦彻先生的注意力却转到了守门人的身上,只见那人拿着字条,径直朝洛瑞先生走去。洛瑞先生在一张桌子旁边坐着,周围是一群戴假发的先生;坐在他近旁的一位戴假发的先生是犯人的辩护律师,面前堆着厚厚一大沓文件;几乎就在洛瑞先生的正对面,坐着另一

位戴假发的先生,双手插在口袋里。据克伦彻先生此时和后来观察,那人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法庭的天花板上。杰里粗气地咳了几声嗽,又揉揉下巴,打打手势,终于引起了站起来找他的洛瑞先生的注意。一见到他,洛瑞先生默默地点了点头,就又重新坐下。

“他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刚才和他攀谈的那人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杰里说。

“那么,要是我可以问一句的话,你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杰里说。

法官进来了,法庭内引起一阵骚乱,接着又安静下来,这两人的对话也被打断。此时,被告席成了人们注意的中心。两个原先一直站在那儿的狱卒走出去,把犯人带了进来,带到被告席上。

除了那位头戴假发、看着天花板的先生外,所有在场的人都眼睁睁地盯着犯人。大家呼出来的热气,像一排排浪,一阵阵风,一团团火直朝他滚滚卷去。圆柱后面和角落里,伸出一张张急切的脸,急着要看到他;后排座位上的人站起身来,连他的一根头发也不愿放过;站着的人双手按在前面的人肩膀上,用别人的身体支撑着自己——人们踮起脚尖,攀住壁架,蹬着随便一点儿什么东西,为的是要把他从头到脚看个仔细。杰里站在这些人中间,像纽盖特监狱的一段带铁蒺藜的活墙头,对准犯人喷去来时顺路喝下的啤酒气味,这气味和别人的啤酒、杜松子酒、茶和咖啡等等的气浪混合在一起,直冲到犯人身上,最后扑在他身后的大玻璃窗上,形成混浊的雾气和水珠。

这一片喧哗和众目睽睽的目标,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他身材匀称,仪表堂堂,有一张晒成棕色的脸和一对黑色的眼睛,看来是位年轻的绅士。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或深灰色的衣服,又长又黑的头发,用一条缎带束在颈后,这主要是为了不让其碍事,而不是为了修饰打扮。内心的情绪总是要透过人体的外表流露出来的,因此他在当前处境下必然会产生的苍白,还是从脸上的棕色中泛了出来,可见灵魂比太阳更有力量。尽管如此,他还是从容镇定,向法官鞠了一个躬,然后就静静地站着。

那些盯着他看、向他喷气的人的兴趣,并不是要使人变得高尚如果他面临的刑罚不那么可怕——如果那酷刑中有一项可以得到豁免——那他就会相应地减少他的魅力了。那注定要被残忍地开膛剁割的躯体是人们看热闹的目标,这即将被屠杀、被剁成几块的不朽的生灵,引起了人们的快感。不管这些形形色色的看客怎样想方设法、自欺欺人,把这种兴趣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从根本上讲,这和妖怪吃人的兴趣是一样的。

法庭上一片肃静!昨天查尔斯·达内对于对他的起诉,曾申辩自己无罪。起诉书(振振有词、废话连篇地)控告他是我们尊贵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的叛逆,因他曾多次利用多种机会及多种手段,在法王路易发动之战争中,助其反对前述尊贵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亦即他在前述尊贵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的领土和法王路易的领土之间频繁往来,穷凶极恶、背信弃义、奸邪狡诈以及用心险恶地向前述法王路易泄露前述尊贵的、英明的、至善至美的国王陛下准备派往加拿大及北美之兵力。杰里听着听着,被这许多法律术语弄得头上的根根硬发更像铁蒺藜似的竖了起来,但在几经折腾后他终于明白了,那个再三提到的查尔斯·达内,就是站在他眼前正在受审的这个人,这一发现使他大为心满意足,陪审团正在宣誓就座,检察总长先生也已安排就绪,准备发言了。

被告在众人的心目中(他自己对这一点也很清楚)正在受绞刑、被砍头、被剁成四块;但他既没有因眼前的处境而畏畏缩缩,也没有硬充好汉。他冷静沉着,专心致志,严肃关切地注视着开审程序;他站在那儿,双手搁在面前的木栏板上,神色那么泰然自若,竟连木栏板上撒着的药草叶子也一点没有弄乱。整个法庭里都撒着药草,洒了酸醋,用以预防狱中的浊气和瘟疫蔓延。

犯人头顶上方悬着一面镜子,朝他投下反光。许许多多邪恶的和不幸的人曾被这面镜子照过,后来就都离开这个镜面,从人世间消失了。如果镜子能重现它所照过的映像,像大海最终要将沉没海中的死尸浮上海面那样,那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就会成为阴风森森、冤魂出没的处所了。某些丢丑受辱的念头一闪而过(这镜子可能就是为此而设),也许刺中了犯人的心。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挪动了一下身子,这使他觉察到有一束光线照在他脸上,于是他抬起头来,一看见镜子,他的脸就唰地一下红了,用右手把药草往一旁推了推。

这一来,他的脸转向了法庭的左边,几乎和他的视线平齐的地方,在法官席那边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他的目光立即停留在他们身上;

突然间,他的神色大变,因而使得所有原本注视着他的目光,全都转向了那两个人。

看客们都注视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姐,另一个是位老绅士,显然是这位小姐的父亲。他的相貌颇为特别,头发雪白,脸上有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并非激动,而是沉思默想。每当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时,就显得很苍老;可是当这种表情驱散消失时——像现在他和女儿说话时这样——他又变成了一个未过盛年的英俊男子。

他女儿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臂,另一只手也按在那胳臂上。她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害怕,也对那个犯人满怀怜悯,因而一直紧挨着他父亲。她眉宇间的神情,清楚地表明了她对被告面临的厄运充满恐惧和同情。这神情是如此引人注目,如此强而有力,如此自然流露,使得那些对犯人原无怜悯之心的看客,也为之感动了。于是到处是一片窃窃私语之声:“他俩是什么人呀?”

送信的杰里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了一番观察。他一面出神地吮着自己手指上的铁锈,一面伸长了脖子去打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周围的人已经把这个问题传过去,传到靠那两人最近的那个差役那里,然后又从他那里更慢地传了回来,最后传到了杰里的耳朵里:

“是证人。”

“是哪一边的?”

“反对一方的。”

“反对哪一方的?”

“反对犯人的。”

刚才也和大家一起朝那方向看的法官,这时已回过头来,他靠在椅背上,定睛看着那个性命捏在他手里的人;检察总长先生站了起来,搓绳子,磨斧头,给绞架钉上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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