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号》十周年.冯小刚其实一直都没变

《芳华》的结尾，刘峰面对自己战后流落的人生，只是叹道与死去的战友相比又算什么，片中的战争场面，也让观众见识到了生命的渺小与惨烈。而这些，冯小刚在十年前就曾用一整部电影予以展现。2007年的贺岁档，《集结号》上映，为中国电影贡献了一部迄今独一无二的战争片。欣慰的是，在那个电影院还不盛行的年头，我买票去大银幕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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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能说这就是中国最好的战争电影，毕竟从纯电影拍摄角度，《大决战》、《大转折》、《渡江战役》那一脉老国产以及很多苏联战争片的水准也很高，只是由于社会主义国家电影的特殊语境，与资本主义世界主导发展下的现代电影有比较大的差异，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不易轻下结论。

当然，就个人而言，宏观视角，人海战术，大无畏将士，体操队审美，确实不是很容易看进去。而《集结号》则是第一部真正跳出了这种语境的国产战争片，效仿欧美主流战争电影，表现战壕的真实，刻画普通士兵，揭露战争残酷，关注战场个体，从拍摄制作到叙事内核，都勇敢吃了螃蟹。在这个定义下，《集结号》是最好的国产，因为它也是目前唯一的。

战壕的真实

但与《集结号》的诞生直接相关的，则是我们的亚洲邻居，率先学习美帝电影工业化的韩国。为了实现完全不同以往的战争场面，冯小刚请来了韩国的特效团队，包括后来《唐山大地震》开头的地震场景，其实也是韩货。于是我们看到了炮火硝烟下的焦土、废墟、壕沟，一片死亡随机降临的炼狱，飞溅的残躯断肢，血肉模糊的死者与伤员，被子弹打穿，炸弹轰碎，火焰焚烧的人体，是何等的恶心。打仗，是何等的恐怖，生命，是何等的渺小。

尽管片中的战斗细节还有一些暇丝，诸如把解放军的战术动作拍得有些像美军，小山炮正面轰掉坦克（不知道是不是意大利炮……），如果让军迷来捉虫，估计能挑出一堆错误。

同类的模仿痕迹比较明显，《拯救大兵瑞恩》既视感的主角炮震耳鸣，怕死犯怂的文职，前半段战争部分的质感与风格，都有些像是《太极旗票房》开的小号（这部韩国经典战争片里有一个场景，韩方快把朝鲜打回去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志愿军举着红旗杀了过来……）。

但作为先行者，《集结号》所完成的战争场面，已经是国产电影里质的飞跃。就连周总理的特型演员刘劲都说过，以前的本土战争片，炸出来的都是烟火，《集结号》里终于是焦土。

作为短暂过渡的朝鲜战场，也展现了中国战争电影很大的可能性，邓超指挥的那段炮击场面，不禁让人遐想如果能用这种效果去拍上甘岭上的那些炮战。还比较原始的我军硬刚当时军力无两的美帝，老百姓的热血还不得烧出几十亿个票房（不过依照目前国际局势这题材估计很长时间都不能碰……）。

而谷子地按住地雷的那场戏，换成吴京估计就要大吼一声跳开完事（当然有一说一，《战狼2》确实就拍得好），《集结号》虽然没有明说，但根据电影环境，也可以有合理的解释。冰雪天气冻住了地雷，稍稍减缓了爆炸的时间与威力，谷子地才保住一命，只被炸瞎了左眼。另外谷子地骗过美军的那句【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思密达】，也是冯小刚在这部沉痛的电影安插的一点冯氏幽默。

记得同年还有一部《夜袭》，讲的是八路军炸掉一个日本机场，手榴弹扔得跟喀秋莎火箭炮似的，对比起来食用，也只能无语凝噎。

尽管《集结号》的拍摄经验没有在冯小刚自己那里没有阅后即焚，在《芳华》中转化为更加触目惊心的六分钟长镜头。但很遗憾，这十年间，好像并没有在本土电影产业中开枝散叶。就算不走反战向，拍热血向，《集结号》的尝试与积累也应该是大有所为。

电影里有个小彩蛋，九连属于中野独二师，而李云龙在解放战争中的身份是中野二师师长，如果时空共享，谷子地也算是老李的兵了。我就一直在畅想，如果《亮剑》的抗战部分能用同样的技术拍成电影版，想想平安县城之战用这种水准规格在大银幕呈现出来，群众会是怎样的反响。

战场的万骨

较之场面制作的飞升，《集结号》更大的突破在于对士兵的表现。从开场攻坚战抢救伤员时，一个士兵大喊“他俩死了，快来救我”，就表明了电影基调的不同以往。临阵退缩要被军法处置的王金存，谷子地也表现了主旋律电影很少见的态度：“头皮上飞枪子，裤裆里头跑手榴弹，就是神仙也得尿了”，风雪战场的残酷还原，正是为展现这种世界。

【怕死】的心情，出现在了一部关于解放军的电影里。近年《敦刻尔克》上映的时候，有些人强行拿它去踩《战狼2》一个动作类型片，其实真要做比，有点相似的应该是《集结号》，前者的态度是【回家就好】，后者则是【你让弟兄们都咬咬自己舌头，看看还自己疼么，活着比什么都强，缴那么多破铜烂铁管蛋用】。

而无论是开篇下来枪杀俘虏，私分衣物，还是接近尾声处，谷子地找到司号员得知根本没有吹号的命令，在团长墓前爆发咆哮，直接展现了让小兵当炮灰的战场决策。放在今天，这样的情节要过审，难度比起《芳华》恐怕是只高不低。

有些玩味的是，任泉扮演的指导员是全片唯一传统的固有形象，冲锋，催战，口中都是上级的任务，反倒是连长谷子地一直掂量着部队伤亡。受《亮剑》的影响，总觉得政委指导员这种角色应该是给军事主官踩刹车的人，结果《集结号》里反过来了。紧接着，指导员就被一发炮弹轰掉了半截身，血流如瀑，光是这个镜头，《集结号》的意义就能载入中国电影史册。

指导员的死亡，也开启了电影真正的故事。愤怒的连长谷子地下令枪杀俘虏，从这一刻起，就注定了九连的悲剧。谷子地被处分，九连也被降为预备队，随后团部队要撤，需要有一支人马打阻击做炮灰，九连自然就被用去做了这枚弃子。作为撤退标志的集结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吹。

而这却成了九连心中的彼岸，以至于有人为了给谷子地弄一块手表搭上了命。人数就要打光的时候，烧伤垂死的排长假称听到了号声，残存者内部产生了是否撤退的冲突，但最终还是留守阵地，连长谷子地以下全体阵亡。当时被炮震出耳鸣的谷子地无法辨认，由此集结号的号声在心中梦魇般无尽回响，这个号声，也成了电影的麦高芬。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极为“小家子气”的解放军主角，为了47个小卒的烈士名分，用尽余生执拗死磕，除此之外，再无别人的人生意义，如同行尸。不再是大无畏英雄加点【偷地主两萝卜】的小缺点，也没有李云龙那种对打仗的饥渴兴奋，而只是一个计较伤亡的老兵。片中的角色，几乎也都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全身插着【打完这仗就回家种地】的FLAG。

从影片一出场的劝降，谷子地就是一个极为计较伤亡的老兵，为了少死点人，而和指导员争执，但是敌军一直抵抗到了指导员惨死才投降，愤怒和负罪感，让他做出了枪杀俘虏的决定，而这又导致了九连后来的炮灰命运，造成了更为强烈，持续一生的负罪感。从此谷子地就一直活在强烈的负罪感中，这就成为了他在影片下半段的一大行为动机。

谷子地在片中的行为，都在强调对人命的重视，一直坚统计死亡人数而从指导员死后只有排长懂计数的情节，其实也可以窥见那个年代的基础教育水平，觉得民国有文化的那些人，真穿越回去可能连九九乘法表都没机会学。

对于阵亡的士兵，谷子地也坚持一一回收，即使占据空间，因为【四仰八叉地撂在雪地里，当心让炸弹给轰碎了，碎了就捏不到一块去了】，给予死者最后的体面，也是尽力为其留下曾经存货的证据。

解放后，士兵家属分粮，失踪是两百斤，烈士是七百斤，一条人命的价值被数字化，物质化，但对于世俗中的活人而言，依然重要的补偿，所谓“死也不能白死”。当年的海报宣传语，【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的】，也颇具双向意味的，首先是字面上的，其次的意思就是，凭什么你们有些人的牺牲就是永垂不朽的，我们这些无名小卒的就不是。

正如《芳华》让参加过那场避而不谈之战的不少老兵抹起了眼泪，当谷子地拿着被用来接尿的士兵钢盔怒斥工人的亵渎，站在煤堆上大喊【我证明】，或许也喊出了更老一辈，被遗忘更久的某些人的心声吧。即使在电影上映的2007年，他们很多也已不在人世，或者也无力走进电影院，但至少，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还播过好几次《集结号》。

几百万人的部队，打烂了整编，打胜了也整编，咱再把自己当回事，顶多是那大河里的一滴水珠吧，谁再乎咱们是哪个泉眼里冒出来的？

人家不在乎，咱自己得在乎。

电影中借邓超扮演的赵二斗与谷子地的对话，表达了时代的无力与作品本身的着力。对个体生命的聚焦，是《集结号》在内核上最具先河意味的地方。一个因为在谷子地被捡到而得名的孤儿，为一群有名有姓的士兵讨名分，用意斐然。

在此之前，类似题材号召的大都是做一枚螺丝钉，当无名英雄。谷子地这一句不声不响的【咱自己得在乎】，是国产战争片迈出的一小步，却也是一大步。

当时还有些想看战斗场面来的观众很不满，怎么演了半部片子就成秋菊打官司了。其实《集结号》的原著小说就叫做《官司》，写的不怎么样，但借这个线索，《集结号》的编剧刘恒将其扩展为六万字的剧本，丰满详实地描述了谷子地的经历（《集结号》的剧本也很有文学阅读价值，有兴趣的可以看看）。影片真正的重点，就是谷子地的【打官司】，前一个小时的战争戏，是为了建立谷子地何以有如此深重的执念。

冯小刚的螺旋与回望

电影的末尾，为部下正名无果的谷子地，绝望地来到当年打仗的窑厂挖煤，誓要找出九连的烈士遗骸。按照通常的规律，影片的高潮就是谷子地亲手挖出遗骸，释放所有积压的情绪，或者用“反高潮”作为高潮，谷子地最终也没有挖到战友，走向阴暗的结局。就像有传电影原本的结局，谷子地得到九连的烈士追认通知书，将其烧掉后自杀。

但最终，《集结号》让九连的遗骸被水利施工队挖了出来，在如火如荼的建设中重见天日，近乎机械降神的处理。显然，这是一个妥协的结果。为了不变成商业片投资的地下电影，这是《集结号》必须要过的关。不难发现，遗骸在1958年被挖出，烈士终得正名，电影结束，这也是一个几乎注定的结点。时间线再往后推，那就不好办了。一如十年后《芳华》，也是在疯狂年代最为疯狂的阶段之后才开始。

包括谷子地在【打官司】的过程中，对于那种【不公平，太他妈不公平】的委屈，展现也极为有限。除了在转业落关系的时候，被县城领导政审，质疑投敌逃命，谷子地也没有遇到更多具体的障碍。但就这短短一场戏，也已经十分过敏。

《集结号》这样一个拼凑成熟类型电影，又闪躲着常规剧作规律的半成品，却是做到了现实环境下的最大努力，甚至目前来看，好像也没有人有条件和心气再接过火炬，添砖加瓦，十年过去，这仍像是一部孤品。它的妥协，恰恰代表了某种不妥协。

幸运的是，当年没有大明星，情节场面又沉重惨烈的《集合号》，在贺岁档拿下了票房冠军，击败了有陈可辛执导，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三巨头压阵的《投名状》（当然《投名状》也绝对是一部被漠视得厉害的华语好电影）。其实真是《一九四二》和《私人订制》的巨大反差，刺激到了冯小刚，才会说出【垃圾观众论】，对此我个人是百分之二百赞成。

2007年之前，冯小刚拍摄了【我泱泱大国，以诚信为本】的《夜宴》，也下了全明星国产古装大片的水，之前才拍了至今能让人闻到烤鸭与眼泪味道的《天下无贼》，令观众称赞冯氏喜剧的坚守，转身就被大骂，你个浓眉大牙的也叛变革命了。

但这部市场跟风作，也让冯小刚得以拍摄《集结号》这样一部自找麻烦的电影。其后的《非诚勿扰》系列，又换来了《唐山大地震》和《一九四二》。《一九四二》的血亏，又催生了《私人订制》来填坑，再加上春晚导演的工作，有了今天的《芳华》。不知不觉，这种【找麻烦】电影与差劲的拍赚钱人情片之间的螺旋，已经持续了十年。

（有意思的是，《集结号》是邓超的第一部电影，不知道是不是这层和冯小刚的缘分，他的节奏也是一部片子烂得你想掐死他，又拍了一部正常电影让人觉得，你明明会演戏的啊……但接着你又想掐死他了……）

就像谷子地在电影里的反复回望，在娱乐市场极速扩张的时代里，冯小刚成了愿意停下脚步回望被遗忘岁月的那个人，虽然他的外貌言行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有这种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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