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中国话夹杂英文会惹尴尬，居然能成为电视剧喜欢的腔调

文 | 张十巴仙

“Lucy，这个case（案子）你来follow（跟进）下OK（好）吗？”

“杨总的schedule（日程）很满，你有appointment（预约）吗？”

这些话中不中、英不英，作点缀用的英文对中文有着喧宾夺主之嫌。累赘地说，这类话叫做“中文夹杂英文”，简称“中夹英”；若以英文为参照，这类话可称为“散装英语”。

从“语法”可知，说这类话的人通常是以中文为母语的华人。这般讲话据说能体现讲话人见多识广、洋气、家境好、工作好、学历高。好处多多，信不信由你，反正很多人信了。

然而，这类话并非人人能懂，亦非人人待见。吐槽的人觉得夹杂英语是滥用语言、标榜身份，怎一个“装”字了得？

香港人讲话爱中文夹杂英文，随便查看一部时装港剧，就能找到不少“中夹英”的对白。

近期热播的TVB新剧《溏心风暴3》中，培训班导师郑立安提醒学员黄以爱别将机密文件放在不加密的U盘里。配音中“机密文件”说成“confidential file”，“加密”说成“security”，要不是字幕“厚道”地帮忙翻译成中文，估计不少观众会听懵。这种“中夹英”在传统中国人看来有装的嫌疑，但郑立安说者无心、习惯成自然，黄以爱也理解无障碍，成就了一次和谐无尴尬的交流。

Δ 《溏心风暴3》：郑立安对黄以爱的提醒话语中夹杂了英文

口头上“中夹英”，连书面上也不例外。剧中黄以爱和姐妹们的短讯群聊中也会出现“我send email（电子邮件）”之类的中英文混杂，完全不嫌切换输入法的麻烦。看起来，说话夹杂英文属于香港人的语言习惯和思维定势，通常不是故意做作。

Δ 《溏心风暴3》：短讯群聊中也有中英文夹杂

香港人认识单词不仅能靠耳濡目染，还能借助粤语对英文的“中文化”（与当地曾被英国殖民有关），例如将“securer（保安）”化用成“萨Q”，将“brother（兄弟）”化用成“巴打”。已学会的英文词加上粤语助记的英文词，基本上足够港人在中英混杂的交流中做到无障碍。开放的语言环境让香港人仿佛持着“免吐槽金牌”，可以放心地在大多数情况下“中夹英”说话。

然而，当交流双方的英文水平悬殊时，若甲方使用乙方舒适区以外的单词，乙方就会穷于招架，这时尴尬就萌生了。

《溏心风暴3》讲述的是两个风格、背景不同富豪家族的故事，许雅麟家走的是“离地”的豪门路线，黄永正家走的是“贴地”的群众路线。

许家历代豪门，全家老少都英语不错，而黄家白手起家，老一辈的英文教育欠奉。偏偏许家的人说话特爱夹杂英文，与不会大英文的黄永正交流时也不迁就。

有一次两家人聚餐，许雅麟说周末全家一般会去打草地滚球，而“草地滚球”却用英文单词“Lawn Bowl”来表示。“草根富豪”黄永正既不知此单词，也没玩过这种球，就根据发音“翻译”成了“乱波”，引来一旁许家人的嫌弃。把“ball（球）”化用成“波”字是粤语常用，黄永正说成“乱波”恰好撞对了种类，但其实此ball非彼bowl。

Δ 《溏心风暴3》：许雅麟用“Lawn Bowl”代替“草地滚球”，弄得黄永正听不懂

在这次聚餐上，许家二少奶奶还说起看极光，却用了英文单词aurora，又难住了单词量羞涩的黄永正。幸好黄永正之子黄围家及时告诉父亲aurora的中文意思，才化解了尴尬气氛。

Δ 《溏心风暴3》：说到极光时用了单词aurora

这两种情景下，乙方并未吐槽甲方秀英文，反而甲方那边嫌乙方老土。文化差异的鸿沟比一时冷场带来的尴尬更伤。

若论文化差异和英文水平悬殊，莫过于《寻秦记》中的项少龙和古代人之间。香港警察项少龙穿越到战国时期，不由自主地说出英文单词Massage（按摩），令乌家堡堡主摸不着头脑。偶发性的鸡同鸭讲固然尴尬，但机智的项少龙随便一忽悠就过关了。这时“中夹英”的尴尬能传递穿越剧的趣味性。

Δ 《寻秦记》：项少龙对古代人说英文Massage

即使“中夹英”双方没有英文障碍，若甲方过度植入英文，也会引起乙方的尴尬或反感。

再回到《溏心风暴3》，继续有“中夹英”的桥段派送。身处基层的亚美利亚学校门卫大爷也爱秀英文。面对不配合停车的梁顺华姐弟，他刻意用英语发音念出名车牌子（Mercedes- Benz, Ferrari, Maserati, Lamborghini），告诉对方名车也无停车特权。这段“中夹英”的轰炸让梁顺华姐弟尴尬而吐槽门卫秀英文，却乖乖地按规定停车。门卫大爷的“中夹英”说话方式避免了说教，活跃了说话气氛，还透出一些喜感。

Δ 《溏心风暴3》：学校门卫大秀英文单词，引出喜感

香港年轻人说话夹杂英文更是家常便饭，却也有“东施效颦”的。《溏心风暴3》中JN用“中夹英”方式挖苦“假想情敌”阿爽，却发挥不佳、适得其反。她说一句“中夹英”，就用中文解释一遍，是生怕阿爽听不懂，还是要照顾水平参差不齐的观众呢？用“body”代替“身材”、用“seduce”代替“勾引”都太刻意，用“cheap”代替“下贱”也不能算委婉。

阿爽很不爽，既听不惯JN的说话内容，也尴尬于JN用英文高密度“助攻”中文骂人。阿爽很直爽，当面说对方English不好，建议她去自己的补习社补习。阿爽特地用“English”代替“英语”，用“cheap”代替“（补习收费）便宜”，都是在反讽JN，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Δ 《溏心风暴3》：JN用英语“助攻”中文骂阿爽，说一句翻译一句

《溏心风暴3》既赞成、也讽刺了“中夹英”的做法，仿佛在提醒大家对此说话方式要有分寸。

《溏心风暴3》用“中夹英”的尴尬来体现人物文化差异，折射人物性格，制造喜感和笑料，都是在为戏剧效果添砖加瓦。

抱着类似的动机，新近的TVB剧《夸世代》也营造出“中夹英”的尴尬效果，也让人印象深刻。

该剧女主角尚可瑶在媒体面前“装腔作势”，植入英文。“完成所有工作”沦陷两词后变成“finish所有job”，“其实”说成actually”，“电影”说成“movie”，“邀请我”说成“invite我”，“因为”偏要用“because”，好端端的“收藏名表”变成了“collect名表”。这简直是教科书级的“中夹英”装逼示范。她为了包装自己而在媒体前说话夹杂英文，这在英语文化较浓的香港也显得“不和谐”，可见说得多么“用力”。这大概是编剧刻意为之，对尚可瑶欲扬先抑，为其后来的性格转变作铺垫。

Δ 《夸世代》：尚可瑶的一番“装腔作势”

香港人尽管对“中夹英”的说话方式颇有共识，也免不了遭遇尴尬。同样的“中夹英”在相对传统的内地语言环境下可能会事半功倍，更易引来尴尬或引来成倍的尴尬。

内地剧《欢乐颂2》的制作不如前作，而其中一出“中夹英”的桥段红遍网络。剧中关雎尔被安排与海归男舒展相亲，没想到对方是个说话爱夹杂英文的男生。

在点菜时，舒展满嘴跑英文，在每一句不必要的地方夹杂英文。舒展刻意将“凤尾鱼”说成“anchovies”，将“罗马时光”说成Roma hours，“一定要新鲜”说成“一定要fresh”，后两者还涉及发音错误：“hours”错发成“horse”，“fresh”走音成“flash”。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秀法，放到哪个华人区都让人尴尬。该桥段能走红，大概是因为它揭露了某种社会现象，无能耗地成了观众吐槽的靶子，大快人心，戏剧效果强烈。

Δ 《欢乐颂2》：舒展大秀英语，引来尴尬，也有错漏

舒展本想以夹杂英语来凸显自己的学识和身份，却当局者迷，未察觉已使对方尴尬，更不知自己有班门弄斧之嫌，即被同场的两位海归（安迪和曲筱绡）听出了单词走音、知识错误。

舒展的说话方式不是给自己加分，而是抹黑自己，相亲成功才怪。事后安迪的评价最为公允：舒展有些才华，但不应该装作无意识地炫耀才华。

Δ 《欢乐颂2》：安迪对舒展中夹英、秀才华的客观评价

对“中夹英”这种有装X嫌疑的说话方式，评价太认真又仿佛输了。富豪李开复给出的逗比评价倒是玩世不恭地说明了问题。他脑洞大开地编出了一个“中夹英”的段子，道出了三个“中夹英”的原因：term（术语）不好translate（翻译）；show off（炫耀）自己的外语level（水平）；刚return（回到）中国无法习惯（used to）全中文说话。

其实不管什么原因，只要说话者能事先做好“市场调查”，打探“中夹英”的适用环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不致语出惊人、天雷滚滚了。

Δ 李开复评价“中夹英”的戏谑之言

现实中人常不待见“中夹英”的说话方式，而电视剧却青睐这种表现方式，就是想利用其带来的尴尬增加一下戏剧效果。

对现实中“中夹英”的尴尬，有时是不忍卒听、渴求纯粹中国话；对电视剧中“中夹英”的尴尬，倒是可以看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