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7月01日,亚欧自驾之旅第294天,伊朗设拉子。
"请和我过来一下,先生。"
一个穿着普通的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囔囔的皮夹,展开的透明卡夹里塞着一个印着伊朗国徽和他照片的证件。除了周遭曲里拐弯的波斯文外,还罕见的有英文。
“Secret Police”。
1
尽管不愿承认,在离开夜莺诗人哈菲兹的故乡设拉子(Shiraz)前,我们也不免落入俗套,像绝大多数来此的游客一样,打算去有着奇幻光影效果的粉红清真寺,拍那么几张稍显矫情的照片。然而,我们却吃了闭门羹。
徘徊之际,一个路经的伊朗人操着蹩脚的英文跟我们解释道:“节日,今天,不开门”。
我们哀叹一声。在一个世界上公众假期最多的国家(伊朗分别使用伊朗历、公历、伊斯兰历计算国家节日、国际及基督教节日和伊斯兰教节日),又碰到一个假日,真是丝毫不让我们感到惊讶。
走回客栈,前台的女士也对我们说了同样的话:“今天是伊朗国家节日,上午所有景点都不会开门。”
紧接着,她又对着旁边的几个欧洲人补充道:“你们最好不要到街上去,那里有游行。”
2
一个最好不要去的游行。这无疑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街道上热闹声音很快就传到了酒店所在的巷子里。虽然前台女士的“劝世良言”似乎并不适用于我们这两个亚裔旅行者,但基于伊朗是一个对女性旅行者颇为不友好的国家,Luna决定留在客栈里。于是,我拿起相机就出去了。
3
原本清净的设拉子清晨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街道两边布满了金属围栏,无数身着黑袍的女性和手持国旗的男性在围栏组成的临时通道中向前涌动。
我并不知道围栏通向哪里,但很快就打消了担心——一旦进入人群,你只能随波逐流,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高大的伊朗男性挡在我的正前方,我只能盲目地跟着走,直到人群突然向两边散开。街道正中一堆看起来像是国旗的东西正冒着熊熊大火,隐约可见的是红白相间的条纹和蓝色底色的白色星星。
原先路旁灯柱上的广告,已经被布满撕裂条纹的星条旗和六芒星所覆盖,血红的底色上绘制着弯刀。绿白红的伊朗国旗被绘制上喷溅的鲜血,原本金顶的耶路撒冷阿萨克清真寺变成了黯淡无光的黑色。
一个巨大的标牌上画这样一幅漫画:一个正统犹太教徒打扮的人正在一口大锅里烹煮几个伊斯兰打扮的人,旁边两个工程师模样的人正在讨论是不是要加盐。
周围的人群已经沸腾起来。我隐隐觉得“不要到街上去”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建议。
4
我亚裔外貌的优势很快显现出来,不断有伊朗人要求我给他们拍照,甚至连平常对拍照多有顾忌的黑袍妇女们此时都迫不及待地在镜头前露上一脸。
与此同时,大部分人努力地表现出看起来发自内心的情绪,他们愤怒而做作地撕碎手中的传单,那上面画着六芒星和星条旗合二为一图案和Down with USA,然后扔在地上,继而努力地露出一个不知是喜悦还是别扭的笑容。
这显然和我之前见到的伊朗人对西方商标的狂热大相径庭:他们总是试图在车身、玻璃橱窗上贴满阿迪达斯、麦当劳和星巴克等充满美国色彩的商标。
一个带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伊朗人努力表现出郑重其事的样子,向我煞有介事地介绍到:今天是“世界古都斯日”。
古都斯,阿拉伯语Quds,即是耶路撒冷。曾经的伊朗领袖霍梅尼在某次讲话时以“世界和平”的旗号宣布:每年斋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为世界古都斯日,以此抗议“犹太复国主义”对巴勒斯坦和古都斯的“侵占和蹂躏”。所谓的节日由此而生。
听起来并没有什么节日的感觉。
如果仔细观察,人群中最为真诚的似乎是那些少年们。一个看起来刚学会走路不久的男孩正自顾自地挥舞着美国国旗,然而他父亲却把国旗扔到了火里。男孩哭闹起来,直到父亲的一个妻子把伊朗国旗塞到他手里才停止。
一个八九岁小女孩的父亲向我的镜头挥手,然后让他女儿把手里画着六芒星和“Israel will not exist in 25 years”的海报举到胸前。对于他们来讲,即便不知道美国和以色列在哪,也很能享受游行的热闹。
但很快地,当路旁出现一个挑扁担卖卡通气球的小贩,孩子们便扔下手中的旗子和海报,向着小贩跑了过去。
5
"请和我过来一下,先生。"
一个穿着普通的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囔囔的皮夹,展开的透明卡夹里塞着一个印着伊朗国徽和他照片的证件。除了周遭曲里拐弯的波斯文外,还罕见地印有英文。
“Secret Police”。
如果是一个身着制服的警察,我多少还可以装成一个傻不拉几的旅行者或者听不懂英文应付一下,然而对于一个秘密便衣来讲,这些手段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我脑海中快速地闪过一些电影中的场景——废弃工厂、地下室、一把铁管焊接而成的椅子、一张金属桌台和一堆锈迹斑斑的手术工具。
从人群中又走过来两个人分别站到我的左面和后方,他们刚才还在和其他人一样摇动国旗。其中一个人扶住我的肩膀,然后带着我往一个小巷子里走去。巷子转了几转,在一个死胡同里停下来,两台白色的车周围站着七八个人。
“不用担心”,领头的那个人用英文说到。
他和周围的人用波斯语窃窃私语了起来,好像我听得懂一样。七八个人中的四个面朝四个方向站着,把剩下的人围在中间。
长达十分钟的沉默之后,领头的终于又开口了:“我们要检查你的相机。”
尽管我的相机有双卡槽设计,但我并不想上演换卡的把戏,因为刚刚正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拍摄了举着反犹太海报的小女孩,而这张照片在另外一张卡上显然没有。
但他们不会操作这台相机,我借机打开了10张连续跳转模式,寄期望可以由此大幅减少被删除照片的比例。
秘密警察没那么好骗。相机下方的进度条上的数字“10”太过显眼,很快就被识破了,气氛边的不友好起来。短暂的演示已经教会了他们如何使用这台相机,已经不需要我来操作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张一张删除“精心挑选“的照片。
被删除的照片大都是一些明显能看出人群中某男性脸部特征的照片,以及一些背景中有白色车辆的照片。如果猜不错的话,那些人和他们一样,都是秘密警察。更让人惊讶的一点是,基本上所有不是和家庭成员一起参加游行的男性照片都被删除了。
在还给我相机之前,领头的那位问了我两个问题:“你觉得美国和犹太人如何?你喜不喜欢伊朗?”
我如实地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喜欢波斯。”是的,我用的是Persia这个词而不是Iran。
“只是这个季节太热了。”
6
我走回人群不到十分钟后,又被另一拨秘密警察带走了。在同样的照片检查流程之后,我决定回酒店。
我已经不再关心到底有多少人在表达真实的情绪,又或是哪些人是秘密警察。
我只记得少年们冲向卡通气球时的样子。
来源: 2Lunatics
作者:纪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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