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里的二混子，也有鄙视链

在《金瓶梅》的人物里，有一个重要的群体：帮闲。什么是帮闲？宋人吴自牧《梦梁录》曾专门说到“闲人”，“闲人本食客人”，“又有猥下之徒，与妓馆家书写柬帖取送之类。”说白了，就是依附于有权有势之人，陪人聊聊天，解解闷，帮人跑跑腿，传传话。甚至于，主家人有个相好的院中姑娘，喝酒玩乐之时，帮闲也要在旁边作陪，展示一下才艺，说点好听话，以此混点好处。主人家高兴了，指头缝里漏出点银子，比要饭的好不到哪儿去。

元明清戏曲小说中都有着类形象出现，无论是《金瓶梅》、《红楼梦》还是《三言二拍》中，都有非常鲜活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帮闲出现。

为什么说在《金瓶梅》中，这个群体格外扎眼呢？因为男一号西门大官人最好的朋友，全都是帮闲。

第一回西门庆热结十弟兄武二郎冷遇亲哥嫂，介绍了西门庆的主要朋友构成：

结识的朋友，也都是些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第一个最相契的，姓应名伯爵，表字光侯，原是开绸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落了本钱，跌落下来，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做应花子。又会一腿好气毬，双陆棋子，件件皆通。第二个姓谢名希大，字子纯，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父母双亡，游手好闲，把前程丢了，亦是帮闲勤儿，会一手好琵琶。自这两个与西门庆甚合得来。其余还有几个，都是些破落户，没名器的。

说这一干共十数人，见西门庆手里有钱，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乱撮哄着他耍钱饮酒，嫖赌齐行。正是：把盏衔杯意气深，兄兄弟弟抑何亲。一朝平地风波起，此际相交才见心。

这帮子人看似称兄道弟，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西门庆就是半个主子，其他人都是想从他身上捞好处的二混子。看上去的花团锦簇，实际上全是虚情假意。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帮闲并不容易，要会察言观色，能伸能屈，还要有才艺，懂欣赏，最重要的是，拍马屁得拍在点子上。在《金瓶梅》中，帮闲做到极致的是应伯爵，基本上是西门庆的交心朋友了。

高晓松说《金瓶梅》的男二号是应伯爵，光看书中的回目，提到应伯爵的次数就很多，如第十六回“应伯爵追欢喜庆”，第二十一回“应伯爵簪花邀酒”，第四十五回“应伯爵劝当铜锣”，第五十二回“应伯爵山洞戏春娇”，第五十四回“应伯爵隔花戏金钏”，第六十八回“应伯爵戏啣玉臂”，等等。每次出场莫不是热热闹闹，讲笑话，喝酒，和妓女斗斗嘴，主要目的还是逗西门庆开心。

应伯爵的帮闲技巧多高超，咱们下回详细说。帮闲这个群体，清正之人肯定是看他们不上的，完全是为了利益放弃尊严。可就是这样的二混子群体里，也存在着鄙视链。应伯爵这样的基本上已经混成了半个主子，在他之下，还有无数不入流的小帮闲。第十五回佳人笑赏玩灯楼狎客帮嫖丽春院，就详细介绍了两类不入流的小混子。他们还分别有自己的专业称呼，一个叫架儿，一个叫圆社。

这一回，西门庆去院中找相好的姑娘李桂姐玩耍，

保儿就来打抹春台，才待收拾摆放案酒，忽见帘子外探头舒脑，有几个穿褴缕衣者－－谓之架儿，进来跪下，手里拿着三四升瓜子儿：“大节间，孝顺大老爹。”西门庆只认头一个叫于春儿，问：“你们那几个在这里？”于春道：“还有段绵纱、青聂钺，在外边伺候。”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说道：“应爹也在这里。”连忙磕了头。西门庆分付收了他瓜子儿，打开银包儿，捏一两一块银子掠在地下。于春儿接了，和众人扒在地下磕了个头，说道：“谢爹赏赐。”往外飞跑。有《朝天子》单道架儿行藏：

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又腾挪，绕院里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磕。攘一回才散伙，赚钱又不多。歪厮缠怎么？他在虎口里求津唾。

这类人是专门在妓院里讨生活的，没有固定的主子，谁来了伺候谁。他们没有一技之长，收入全看恩客开心。西门庆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们，给银子都是“掠在地下”的，这类人可替代性最强，只要豁得出去，谁都可以干。在二混子鄙视链中，架儿处于最底层。

与架儿类似，圆社也是长期在妓院里混日子的一群人。不过，比架儿门槛略高的是，圆社还有一技之长。

正唱在热闹处，见三个穿青衣黄板鞭者－－谓之圆社，手里捧着一只烧鹅，提着两瓶老酒，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向前打了半跪。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唤小张闲，一个是罗回子，因说道：“你们且外边候候，待俺们吃过酒，踢三跑。”于是向桌子上拾了四盘嗄饭、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圆社吃了，整理气毬伺候。西门庆吃了一回酒，出来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跑。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圆社踢。一个揸头，一个对障，勾踢拐打之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

亦有《朝天子》一词，单表这踢圆的始末：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毬儿不离在身边，每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转不得大钱，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看明白了么？圆社是专门陪人踢球的。《水浒传》中就说：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踢球也能踢出一番天地呢。不过圆社们不仅要苦练踢球技术，主要是会陪练。这就好象是陪领导打牌，要让领导赢，又不能做得太明显。脚下、嘴上都要跟得上，这才是合格的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