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吐不快：美国人发现印第安岩画真的与殷商甲骨文无关？

一、前言

本专栏前文《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指出包括汉字古文字（甲骨文、金文）在内的四大原生古文明的自源文字，都是在远古的象形图（pictogram）或者象形符号（replicative symbol）的基础上，渐渐演变形成的。

分布世界各地的远古岩画，就是一种远古的象形图（pictogram）或者象形符号（replicative symbol），是古文字的滥觞。世界各地的远古岩画表现出高度的相似性，时间越早越相似。这似乎显示人类远古文化有一共同源头。

中国宁夏贺兰山发现大麦地岩画，就是一种象形符号，有些符号於殷商甲骨文非常相似，笔者给出两个例子。如下图是一例：

因此，有不少人认为大麦地岩画是汉字的【鼻祖】。

二、2500年前的美国岩画是殷商甲骨文吗？

无独有偶，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例子！2015年美国的岩画爱好者John Ruskamp在美国西部亚利桑那州，发现了疑似为古汉字的岩画：

John Ruskamp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认为这些岩画是殷商文字，是三千多年前殷商遗民远渡美洲的证据。世界很多主流大媒体都报道了这则消息，比如：英国《每日邮报》、中国《新华社》等等。

但是中国主流学界对此是嗤之以鼻。《新京报》的报道：

笔者纯粹是好奇，为了防止媒体「见风就是雨」的不靠谱转载，笔者特意在英文社会科学论文库中找到了2014年John Ruskamp发表在《Asiatic Echoes》期刊的论文：

通读一遍，我觉得这篇论文论证过程基本是靠谱的，有些许瑕疵，是无关宏旨文化隔膜造成的错误，就是西方有些大汉学家也避免不了。但是，关于【殷人东渡美洲】的结论，还需要更多证据来支撑。

论文中作者论证的【岩画符号】：

我的意见是：假如不告诉我这是在美国中西部发现的，我绝对会把上面的字当成是甲骨文，而且，以【反证法】来看，这些符号不是甲骨文都不可能。

我真的很怀疑那些说John Ruskamp【哗众取宠、民科】的官科大学者，有没有看过这篇论文。是不是凭着思维惯性就下了结论？

这不是写论文，我长篇大论，读者也没有兴趣看下去，我只取三个【象形符号】例子，简单的说一下，如下图：

我将三个【象形符号】分别编号为【1】、【2】、【3】。

【象形符号1】——论文释读为【大甲】，完全正确。

【大甲】也就是【太甲】——【大、太】古本一字，一声之转，一字分化为二。【太甲】就是伊尹流放悔过的那一位商王。对商代历史不清楚的，详见笔者专栏文章《甲骨文中所见的大历史：伊尹迷案考辩》。

下图是显示历代商王的血缘和继承关系《商王谱系图》，红圈圈出了商王太甲的谱系位置：

伊尹是商汤提拔的重臣，辅佐五代君主：商汤——外丙——仲壬——太甲——沃丁，东汉末年董卓废刘辩立陈留王刘协，效仿对象之一就是【伊尹废太甲】，另一个是【霍光废刘贺】。所以，【太甲】是知名度很高的商代历史人物。

我为什么说：这不是甲骨文都不可能呢？

因为【太甲】这是一个【合文】——两个字写成一个字，而且这种【合文】用法，大多数时候是用来记录商周先公和先王名字的，甲骨文和金文中经常出现。

比如笔者在前文《甲骨文中所见的大历史：周祭卜辞力证史记 殷本纪之可靠性》中，提到刻有历代商王的两片甲骨上，很多商代先公先王的名字都写成合文：

举世闻名的西周利簋铭文将周武王的也写成【合文】：

这个岩画上的疑似【太甲】的符号，跟甲骨文一样，也写成【左甲右大】的【合文】形式：

二者比较，如果盲测，我就不相信有哪一个学者敢说这不是【大甲】的合文？

这是理由之一，理由之二是：这里的【甲】写成【十】形，是非常典型甲骨文省文写法。

本专栏的另一篇文章《甲骨文中所见的大历史：甲骨文常识和常见误区之详解》中论证过，金文是商代的繁体字，甲骨文是商代的简体字，因为甲骨文是刀刻文字，写曲线非常难，只能化圆为方，而且为了提高书写速度，甲骨文对汉字进行了非常剧烈的简化。

看一下【甲】的金文和甲骨文对比，就一目了然：

【象形符号2】——论文释读为【卩】，正确。

【卩】也就是【跪坐】，也称为【跽】，【卩、跽】古今字。「卩」的甲、金文取象【一跪跽人形的側面】：

众所周知，中国人的跪坐习俗是到宋代以后才消失的，至今日本、韩国都保留这一习俗。据我所知，世界历史上，只有华夏文明圈有【跽坐】的习俗。不知道美洲土著文明【跽坐】习俗？

【卩】是汉字最基础的字符之一，【卩】的字族非常庞大，【卩】在古、今文字都是高频部首。所以，我相信任何懂一点古文字的人，都会认为这岩画符号2是,【卩】字。

古文字的写法也与岩画符号契合。【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的甲骨文写法：第一笔写「头」，第二笔写「弯曲的脊椎」，第三笔写「蜷曲的腿」，最后一笔写【足】部。

【象形符号3】——论文释为【庚】，正确。

郭沫若认为古文字【庚】象形【一种类似拨浪鼓的古代乐器】，同时郭沫若认为，若以古音推测，【庚】是古代乐器「鉦」的象形，学者高亨认为是古代的一种【筛糠农具】，【康、庚】一字分化。

甲骨文比较抽象，金文比较象形，【庚】的甲、金文如下：

所以，目前学界认为【庚】象形以下三种东西：「拨浪鼓，青铜鉦」和「脱谷壳的农具」。

我个人觉得从商代金文来看，【庚】就是「拨浪鼓」一类的乐器，是不是上古就用来打更用，所以，【庚】能够表示干支字和时间以及年纪（贵庚）？

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出，【象形符号3】就是典型的甲骨文简写体，如上文所言，甲骨文因为是刀刻，画圈、斜线比较难，就将圆形写成方形：

因此，【象形符号3】不是甲骨文【庚】的可能性很小。

还有几个符号，就不详细考证，简短的说：

这个字是古汉字中「青蛙」的象形字，跟汉字【龟】很像：

又如这个符号，不需要解释，这是画的一匹马：

最重要的是：新大陆上根本没有马，哥伦布是1492年发现新大陆，而这些岩画最少有几千年的历史，远在欧洲人发现新大陆以前画的。人类进入美洲大约是六千到一万年以前，如果是人类对旧大陆记忆的遗留，那美洲大陆上有没有发现马的远古象形图案，或者艺术手工制品呢？我对这个没有研究，暂时不妄下结论。

美国人John Ruskamp论文有一两个符号释读错了，但无关宏旨，言长纸短，就不细说了。我觉得不考虑其他因素，从纯粹文字角度，证据是有力度的：美国岩画符号，从文字的角度分析，是甲骨文概率极大。

三、主流学界的态度和评价

从论证逻辑上来说，「谁举张，谁举证」：

John Ruskamp举张这些岩画是中国古文字，并给出证据，那么，言其「不靠谱」的反对方就要对证据进行质证。

但是，研究明史和郑和的专家剑桥大学沃尔夫森学院院士程思丽，只摆明了一个立场，没有提供任何依据进行反驳，直接认为：John Ruskamp想「搞个大新闻」。

那么，有专业资格判断的学者董珊，《新京报》采访他，他也认为这种研究是「哗众取宠」，依据是：

1、「这一观点并没有可靠的历史记载证明。」
2、「这个壁画上的文字是中国文字是不靠谱的」。
3、「从历史时期上看，并没有可靠的记载。在史前人类的迁徙路线上，印第安人和蒙古人种都是从贝加尔湖附近迁徙出来的，但这个时间相当早，在几十万年前，那时候还没有文字。」

我认为董珊的三点是没有说服力的：

第一，中国有明确纪年历史文献只能上溯到公元前841年，这之前很多历史信息都是模糊的，不能说史书上没有记载，就是没有发生过的。比如：三星堆文化，史书上连半个字都没有。

第二，没有对John Ruskamp提出的证据进行反驳，就直接下了判断不靠谱。董珊为什么如此斩钉截铁呢？在他的眼中John Ruskamp论据和论点真的是垃圾？不值得评论？

第三，表达不严谨。今天的分子人类学和考古学的研究，已经还原人类从非洲起源向世界各地的浅析路线和时间，我们所有人类的「母亲」，也即在非洲出土的「夏娃」，对「夏娃线粒体」研究表明，现代人与其相隔在15-20万年左右。几十万年前人类还没有走出非洲，何来什么「贝加尔湖附近迁徙出来的」，而美洲人类，目前被认为是6000--12000年前，经过数次，从东亚经白令海峡达到美洲，之后迅速在美洲大地上扩散开来。但这也不是没有争议的。当然，笔者还是抱着「理解之同情」的态度，忽视这个错误。毕竟是记者采访，疏漏很正常。

那么也就是说，董珊没有说岩画造假或者断代有问题，我只能猜测：

董珊之所以很快就下了「不靠谱、哗众取宠」的判断，是因为以他的专业判断力很快就认为：这几个图案跟殷商毫无关系。故不值得评论，所以，只将一个结论摆在那里。（当然不排除记者的报道有偏差，因为没有看到更多信息，我只能如此解读）。

我能理解董珊为什么这么快下结论，正如我在《咬文嚼字：汉字起源、形成以及孳乳分化》说到的——

因为人类具备相同的「硬件」和「软件」：我们感官、视觉、听觉等等，以及思考、认知模式都是相同的，所以，古象形符号和文字很都很相似。
世界各地都发现众多的远古岩画，都惊人的非常相似，正如研究六十多年的岩画专家埃玛努尔·阿纳蒂所言：越是早期的岩画语言全球性越明显。

那么也就是说，古印地安人岩画和殷商古文字，如果某些图案相似，也是很正常的，并不能说那些岩画就一定是甲骨文，并以此断定殷人早于哥伦布东渡新大陆。

我也知道，「非常之举张，需要非常之证据」。仅仅凭几个相似的图案，并不能下「非常之结论」，而且还要忽视很多不利的证据，才能自圆其说。

但是，这些岩画图案表现出了甲骨文特有的特征，从反证法的角度讲，只有将其视作汉字古文字，才能合理的解释图案特征。如果使用盲测，不告诉出土地点，我相信没有学者会认为那不是甲骨文。

语言学家赵元任曾经说过：「说有易，证无难」，所以，如果作为一个「大胆猜想」来说，且还有这么多有利的证据，我不会轻易不加研究就否定，也不会下「一定无」的判断，我的答案是「不知道」。

四、张光直与【玛雅一中国文化连续体】假设

其实，美洲土著文明源自华夏文明，并非网络上空穴来风和捕风捉影，几百年一直有学者研究这个问题，百度百科有【殷人东渡】这一词条，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我的宗旨说别人没说过的，网上泛滥的东西我就不写，有兴趣可以问度娘。

在考古学、人类学领域内，美国院士张光直先生算是权威吧！

张光直发现汉字古文字中【亚】形图案，在中国文化中有很重要的象征意义——周人明堂宗庙的平面图、商周等级最高的墓坑等等，都为【亚】字形，古文字【亚】如下图：

张先生同时发现，中美洲的玛雅等文明也有【亞】形符号：由方形四角加四株「宇宙之树」内凹而成。其实，早在殷墟发掘之初，不少学者，如王国维、罗振宇、李记等，就注意到殷商文化和美洲土著文化之间的相似性，对其进行系统研究的学者邵邦华有著作《古代美洲文化之起源》一书，通过详尽的对比，阐述了两种文化图腾、巫术、艺术高度相似的地方：

下面是我在网络上找到的一些比对图片：

张光直先生在论文中也提到美国汉学家学者顾立雅先生，将殷商出土的艺术品给一个外国人看，那个人马上认为是美洲奥尔梅克文明的艺术品。

正因如此，张先生提出过一个【玛雅一中国文化连续体】的假设：需要注意的是，他并没有将两种文化定义为前后相继的【父子关系】，而是认为它们很可能源于同一种【祖型文化】。也就是说：不是说玛雅人就是殷商后裔，更没有说殷人东渡美洲等等，而是说它们可能有相同的文化源头，而且不需要有文化接触。

引自张光直先生论文：《中国古代文明的环太平洋的底层》

五、结尾语

综上所述，本文认为：

1、John Ruskamp发现的美洲岩画，跟殷商古文字呈现高度相似性，这是一个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判断（Fact judgment）。甚至只有将其视作殷商金文、甲骨文，才能很好的解释一些图案特征，这是一个大概率判断（Estimation of probability），反而，如果将两者的相似性视为一种巧合，则是一个低概率判断（Small probability judgment）。

用大白话来说：从纯粹文字角度讲，John Ruskamp发现的美洲岩画是甲骨文的可能性比较大，解释更靠谱。但这种【非常之结论】，不利证据太多，所以，退而求其次的话，极有可能它们源自同一个更早的祖型文化。

2、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有些中国学者，为什么不用用事实和逻辑来讲道理，而是用一种不屑眼光，不加思索就惯性的下了判断？，爱因斯坦曾经也是民科。如果官科普朗克也是如此，他的才能也可能被埋没。

3、我觉得不管是【殷人东渡】的猜想，还是【玛雅一中国文化连续体】的假设，都有学术挖掘的可能性，没有必要斩钉截铁的一概否定。人类的知识和信息，永远是真假参半，最重要的是有一个【批判性思维】武装起来的脑袋进行过滤，不做批判审查全部拒绝或者全盘接受是不可取的。正是网上那句话：【尽信书】和【不信书】都是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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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英国《每日邮报》——Did China discover AMERICA? Ancient Chinese script carved into rocks may prove Asians lived in New World 3,300 years ago

http://www.dailymail.co.uk/sciencetech/article-3152556/Did-China-discover-AMERICA-Ancient-Chinese-script-carved-rocks-prove-Asians-lived-New-World-3-300-years-ago.html#ixzz4BB0XiV99

2、《新华社》——美遗迹惊现甲骨文 中国人最早发现美洲?

http://www.dailymail.co.uk/sciencetech/article-3152556/Did-China-discover-AMERICA-Ancient-Chinese-script-carved-rocks-prove-Asians-lived-New-World-3-300-years-ago.html

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5-07/10/c_128005792.htm

3、《新京报》——中国人发现美洲”新证遭质疑，

http://www.bjnews.com.cn/world/2015/07/11/370250.html

4、维基百科——夏娃线粒体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7%B2%92%E7%B7%9A%E9%AB%94%E5%A4%8F%E5%A8%83

5、John A. Ruskamp, Jr., Ed.D.（2014），ANCIENT CHINESE ROCK WRITINGS CONFIRMEARLY TRANS-PACIFIC INTERACTION，《Asiatic Echoes》——

http://www.asiaticechoes.org/PDF/ChineseRockWriting.pdf

6、张光直（1989），中国古代文明的环太平洋的底层，载《辽海文物学刊》,1989年第 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