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排长到军机关，毕业奋斗十年我终能和你一起住省城

作者：边塞孤鹰

偶然看到一篇文章《你不屑一顾的军装，我倍加珍惜》，触动了心中那根弦，思绪难以平静，思考出身寒门和出生门阀的区别，对自己十多年军旅生涯作个整理，尽管有时现实很残酷、人生很无奈、感情很痛苦，尽管可能会戳痛别人、戳伤自己，但还是应该去面对、去承认，而且不应成为沉沦、蹉跎甚至自暴自弃的理由。

不知下一个脚步是转身靠边还是继续前行，无论怎样，歇歇脚，回过头，看看来时路，重整行囊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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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农村，家中四个兄弟姐妹，我是老大。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作为长子，记忆中小时候总是跟着下地、帮着干活、烧火做饭、洗衣服，挨打也最多。贫苦农村大多这样，父母生我养我已是最大幸运，不敢奢望太多，老实巴交的父母不会也无暇所谓科学教育孩子，无非勤劳、诚实、正直，延续着老祖宗的传统。

你长在省城，父母一官半职或吃穿不愁，属家中独苗，也许整个家都围着你转、备受宠溺或不得而知，也许城里孩子的一切你都应有尽有，家庭的耳濡目染让你从小就学会了待人接物、为人处世大方得体，至少不会像我一样土里土气、畏畏缩缩、毫无自信。

24年前，我终于上小学了，懵懵懂懂中开始了人生奋斗的历程。还记得，父亲把我送进村里的小学时，说要努力读书，努力走出去，不要像他们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父亲说的最多，当他起早贪黑汗流浃背赶着牛犁着地时他说过，当我母亲强撑着病体劳累过度倒在地头时他说过，当凑不齐我们四兄妹学费，他硬着头皮跟亲戚五块十块的去借的时候他说过，当我流连于田间地头掏鸟窝抓泥鳅时他说过，当我不争气高一期末数学考69物理考56时他说过，只不过那一次，我看到他流泪了，因为我的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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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在县城的寄宿制高中，只能家长送米送伙食费进来，学生出不去。我接过粮食，面红耳赤地告诉了他我的期末成绩，父亲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我知道他他在流泪，我的不争气伤了他的心。

你呢，你曾说你爸管着很多很多人，你妈在省直单位……你所在的高级中学很高级，各种器材和硬件一应俱全，还有高大上的计算机课程，放假补课之余参加的是素质拓展训练，去的是夏令营文化宫，还有到全国各地领略大好河山。

那时的我，有学上已经很好，假期白天帮忙干农活，晚上点着煤油灯学习作业，90年代的农村还是经常限电，要支援城市工业建设，一到晚上经常拉闸。偶尔的乐趣也就是大热天下河游个泳、钓条鱼，更不用说游玩之类，直到上大学时才第一次坐火车出过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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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次的背影给我的触动很大，如同朱自清的《背影》里写的父亲的背影一样。我强迫自己用功学习，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趁着夜色去操场跑步、背单词，有时宿管大爷开门都没我起得早，上午买俩馒头带到教室边啃边看书，中午吃过午饭不回宿舍直接奔教室，眯一会再学习，晚上冲个冷水澡再上晚自习，熄灯后打手电点蜡烛接着学。

我常常是这样单独行动，与同学少有交流，尽管对同学们都很和气，没有与谁吵闹过一次，但也渐渐成了他们眼中的另类。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到现在仍难以释怀。有次回到宿舍，发现很多同学都对我指指点点，问过班长才知道舍友丢了300块钱，大家普遍觉得我来自农村，家里条件不好，怀疑是我。连班主任都怀疑我，找我谈话时我心里特别难受，如果说同学怀疑我情有可原，因为都未成年，但作为班主任，没有调查就轻易找一个学生重点谈话，着对于他脆弱的自尊心是多么大的打击！

后来有人因花钱大手大脚被同学举报给老师，在谈话中他私下里承认了此事，但无论班长还是班主任均没有跟我说过，也没有在班里公开给我正名，我背着同学们的不信任和自己内心的不释怀一直到毕业，到现在，到以后，到将来。高中毕业照我没拍，一直不跟同学往来，聚会不参加，群里不说话，不看望班主任，我自觉无足轻重，也没有认为没有我他们就缺了什么似的，但是，请原谅一个农村少年的倔强，他甚至会带着这份倔强一直到死。

后来有幸看到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这本书，把我看哭了，也许是感同身受吧，看到孙少平在沉重的生活中默默承受着苦难、心怀卑微的自尊自强拼搏时，看到孙少平和郝红梅的青涩经历纠葛时，我觉得那写的简直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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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背负着父亲的背影前行，高考我考出了661的分数，当时看着父母人前自豪的笑脸及背后发愁的叹气，我知道那是大学学费这块石头压在心里的声音。经多方了解，我选择了军校，不怕人笑话，初衷就是有学上、吃饱饭、包分配，给家里减轻了很多负担。当时的你，在地方大学上学，或许是自己的选择，或许是家人一步一步铺好的路。那时，距今十五年。

我在军校，学习、训练、公差、岗哨，一个不少，为了能毕业后适应基层的生活，我疯狂地练长跑、练单杠、练双杠、练四百米障碍，那时唯一想的就是能够赶紧毕业到部队拿工资。毕业后，秉持着“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崇高觉悟，我被分到了边疆，说实话，很感谢，觉得熬出头了。

你在地方大学，训练也许没有我们苦，管理没有我们严，站岗更不用说，也轮不到你去拔草剪草割草等公差。四年毕业，你又继续上了研究生，忘了说，我是指挥类，政策有规定不能上。终于，你分回来了，到了原籍驻地部队，恰巧我也在这个省，我们就这样产生了一点点交集，那时，距今整整十年。

十年可以算是一个时代，那是最好的时代，我开始迈出军旅生涯新的一步，对未来满怀憧憬，那是最坏的时代，现实一次次给我这愣头青上了人生这堂课，头破血流。后来，随着跟你接触愈久了解愈深，加之看到当今所谓的“阶级固化”、“寒门难出贵子”等论调，不禁感触到，大学毕业出来的第一步，往往起到至关作用的是家庭背景，从起跑线开始普通家庭的孩子就输了一大截。当我理所当然地以为要从基层排长干起、即便在山沟孤守也自得其乐的时候，你却跟父母去见了个面吃了个饭敬了杯酒喊了声叔叔便已迈上了更高台阶，于是你知道你只是下来镀镀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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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七年时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我曾经带着一个班守阵地、住坑道，带着一个排巡逻边防、戍守国门，带着一个连抓训练、抓战备、抓生产，我曾经到机关搞党建、抓基层、干行政，集训与比武、检查与督导、调研与迎检无边无际，我曾经通宵熬夜赶材料到吐，办文办会被骂得狗血喷头。我受尽委屈也不争辩不解释总觉得过去就好或者领导事后会懂，于是以勤恳踏实外加些许才气小有名气。那时的你早已在军机关四年，我一直在基层。

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你的电话——你是XXX吗，我是XXX，现在通知，明天去你单位检查……这是我们真正第一次产生交集，那时，距今恰好满三年时间。

三年前，我到你所在的军机关与你共事，倍加珍惜，因为能在省城工作，这是我祖辈想不到的。于是，作为一个新人，一直任劳任怨，一手包揽了所有的大项材料、所有的行政工作、所有的出差派遣。

相处久了，彼此熟悉，不再拘谨，我知道了，我们不一样，因为家庭背景、成长经历造成的不一样，也会永远不一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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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说工作只是一阵子没必要太操心，朋友可是一辈子的要用心。于是我看到你很多时候工作上得过且过，受到批评也不以为意。于是我看到你常约这约那赴饭局酒场，办个事情习惯先七拐八拐搭上线套近乎。但是你不知道的是，很多时候领导把你那未完成的半吊子任务转给我，我唯有夜以继日、加班加点替你完成。干好工作是我吃饭的饭碗，我也只能靠着工作安身立命。我不认为吃吃喝喝、热热闹闹就是朋友，我也没有那个财力，“任性”不起来。

你曾说你们省城这一帮子建了个朋友圈，等我分管了实权工作后把我拉进利益共同体大家相互帮助好办事，你也时不时给我传授办公室政治斗争的诀窍，也曾在我面前议论甚至鄙夷过别人。但我知道，你也在别人面前鄙夷过我，认为我不会来事，没有资源，不值得深交，我也乐意过这样简单的生活，简单的头脑，简单的交往，比不过你的“城会玩”，我认。

你曾告诉我，让我改变农村人的某些习惯和格局。同在而立之年的你不知道的是，在如今你的父母仍可以帮扶你支助你的时候，我却要把一份工资掰成几份用，你已有车有房，我不羡慕，我虽无车无房，我也不自卑。

有次我看到有个考军校的考生家长哭着求你，让孩子再复检一次吧，转氨酶偏高一点可能是太累了的原因，家里很穷，高中学费都是借的，他分很高，是全家的希望。你板着脸硬是在那不松口，我赶紧把领导往这边引，领导让家长写申请进行了复检，终于考生还是顺利地上了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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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没有体会过底层百姓的疾苦，他可能如同我一样，上军校也许是跳出农门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不应随意把它抽走，但这种感受你不懂，我觉得你很幸运。

你曾说那个谁打新股一下赚了近百万，谁家里给了几套房子，谁在外自主做生意捞大了，语气不无艳羡又自怜，觉得自己因为这个身份束缚住了，放不开手脚。你曾说现在已确定要转身，但要等再上一级，否则三年时间白熬了。你羡慕那些赶上好时光的，觉得他们提前调，看到风向不对又立马走人，继续吃香喝辣。你羡慕那些进可攻退可守的，你说在这面临撤改的单位可一眼望到头，你的家人早已给你联系好了去向。

于是我知道，军旅于你而言，如同一个驿站、一个跳板，你可以了事拂衣去，片叶不沾身。但你不知道的是，那却是我的全部，它让我有学上，有饭吃，有衣穿，有文化，有工作，不用再向父辈一样满身泥巴面朝黄土背朝天，走不出大山。

奋斗了24年，即使现在同处一个单位，同坐一张办公桌，我们依然不一样。家庭出身、成长经历、价值追求不一样，我融不进你的圈子，你也不屑跟我有过多交集，我们也将永远不一样。

如同你可以轻易舍弃的军装一样，我却倍加珍惜。我不无感激，军旅成长了我，造就了我，让我从一个农门穷小子成长为现在的样子，还有什么苛求，即使今天让我转身，我也将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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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旅让我懂得，我要做那疾风之劲草，随改革风飘，无论到哪，只要石头里有条缝，也会努力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