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义和团运动在京津一带如火如荼。6月19日，总理衙门突然照会驻京的各国公使馆，表示不再对公使馆进行保护，并限令一切外国人需在24小时之内离京。20日一早，德国公使克林德气势汹汹地打算到总理衙门质问原因，行到东单楼时，被神机营章京率领的巡逻队拦截。素以跋扈著称的克林德向巡逻队拔枪射击，双方发生交火，克林德被击毙。这成了八国联军侵华的重要借口。
8月14日，八国联军攻占北京。12月24日，清政府接受了列强们提出的《议和大纲》，其中第一款就是“戕害德使一事，由中国派亲王专使代表中国皇帝致惭愧之意，并于被害处树立铭志之碑”。
立碑一事，清政府答应得十分爽快。但赴德的亲王人选迟迟没有定下来，因为让一个天潢贵胄远渡重洋去战胜国道歉，此等屈辱事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久拖不决时，德国新任驻华公使向李鸿章推荐了年仅18岁的醇亲王载沣。德国人看重了载沣的特殊身份：作为光绪的胞弟、慈禧的亲外甥，载沣的地位比其他亲王更尊贵，更能表现出清政府的“道歉诚意”。1901年4月，远在西安的慈禧和光绪正式任命载沣为“头等专使大使”。
8月24日，载沣一行到达瑞士西北边境。这时，节外生枝的事件发生了，清政府与德国政府在载沣觐见德皇的礼仪问题上发生了严重分歧。
此次载沣出访，是以亲王的身份去德国道歉，所以清政府对于礼仪问题十分在意。清政府驻德公使吕海寰在载沣出使前就曾向德国外交部询问会见的礼仪，德国方面却迟迟没有答复。直到8月19日，德国政府突然通知吕海寰，“德皇在白厅坐见，王爷行三鞠躬礼，递书，致颂。其参赞随同入见者，切照中国臣下觐君礼节叩首”。吕海寰马上提出了强烈抗议，认为德国皇帝坐着会见中国鞠躬的亲王，亲王的随从们还要下跪叩首是无礼的要求，清政府万万不能接受，“宁蹈西海而死，不甘向德皇跪拜”。
想想也是，自诩为“天朝上国”的大清王朝怎能在“洋鬼子”面前下跪呢，让一个亲王道歉就已经够失面子了，再下跪就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吕海寰深感问题严重，接连向载沣和慈禧、李鸿章等人发去电报，寻求应对之策。西安方面接到电文后，马上致电吕海寰：“中国惩罪赔款，久已诚心谢过，特派亲王出洋，本欲重修旧好……乃德主坐见尤于邦交之礼未协，务望设法电达德外部，切实力争为要。”
可作为战败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根本没有资格讨价还价，诚如德意志历史上的著名皇帝腓特烈二世所言：强权就是公理。德国方面对于吕海寰的交涉置若罔闻，态度非常坚决,就是不肯更改礼节，甚至扬言如果更改礼节，德国皇帝将拒见载沣。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远在西安的慈禧要求吕海寰继续与德国外交部进行磋商，“磨得一分是一分”，如果“切实不能挽回，应与照会议明，此次专使原为道歉，姑为通融酌允，以后仍按照各国通行之礼，不得援此为例”。李鸿章等人则认为，坐受国书尚可容忍，参赞跪拜决不能同意。他们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载沣会见德国皇帝只带翻译，其余参赞或托病或暂避他地，避免与德国皇帝见面。同时北京的议和大臣还以此为理由拒绝在《辛丑条约》上签字，希冀于利用列强间的矛盾能够对德国政府进行施压。
这套方案奏效了，德国方面的态度出现了软化。9月2日，吕海寰通知载沣，德国外交部表示，德皇同意接见清政府使团，递呈国书时可只带参赞荫昌一人作为翻译，免去跪拜礼，都行鞠躬礼。
就这样，双方的礼仪之争才告一段落。载沣当晚动身，4日中午到了德国皇宫。载沣向威廉二世行三鞠躬礼，递呈国书，宣读致辞，大意无非是“敝国去年乱事的酿成，责任乃在于误国的庸臣，并不是我们皇帝的过错。不过臣民有罪，皇帝也是有责任的，所以深感抱歉。现在幸喜议和即将订好，笼罩在两国之间的云雾就要散去，而变得天朗气清了。祝愿我们两国永释前嫌，增进友好”。面对一国亲王的“道歉”，德皇显得十分傲慢，不仅坐受国书，发表答词时也并没有起立，答词也措辞严厉，“断不能因贵亲王来道歉之忱，遂谓前愆尽释”，足见威廉二世这位战争狂人是何等不可一世。不过在载沣眼里，这已经算是“大局保全，国体无伤了”。
访问德国之后，载沣本想顺道拜访英国、意大利、比利时等国，却接到让其直接回国的命令。为了不给德国人口实，载沣放弃了访问欧洲其他国家的计划，启程回国，完成了赴德道歉之旅。
醇亲王载沣这次赴德道歉之行，对于清政府而言，带有战败国的“谢罪”性质，有损国家形象；但对载沣而言，却收获颇丰。通过这次出访，载沣开拓了视野，加深了对各国的了解。如果说在出访前，载沣还是一个乳臭未干、默默无闻的小王爷，那么在出访后，载沣已经中外闻名，更有马屁文人盛赞载沣是“从今一代擎天柱，要仗吾王手自擎”。而载沣“圆满”完成了政治任务，也让慈禧甚为满意，从而在1907年一跃成为军机大臣，次年成为摄政王。看似不起眼和屈辱的道歉之行却是载沣政治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为其仕途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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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占青
来源｜《百家讲坛》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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