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真的最自由平等、最没歧视吗？

作者：刘黎儿，日经中文网特约撰稿人，旅居日本的资深媒体人与知名作家。台湾大学历史系，后进入台大历史所，1982年赴日，曾担任《中国时报》驻日特派员、东京支局长，现为专职作家。编辑：荔枝。

美国总统特朗普当选后，不断强调要让美国再度强大，他的蓝图是要把美国「恢復」成白人国家，似乎真的要开始排斥外国移民等，言行对有色人种多所歧视。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米叔（微信名：这才是美国）在这篇文章中有所介绍：《华人女性在美国竟这样被歧视：4段令人心酸的真实经历！》。

让许多日本人很得意地表示「日本就不会这样！」

书店里许多夸赞日本是最自由平等的书籍又开始陈列出来，强调来日本的外国人都对日本人称赞不绝，日本真的是这样美好的社会吗？

我想任何一个社会都有很多面相，或许有许多优点或缺点是连那个社会的人都不自觉的，外国人反而马上就能察觉出来的，但也有许多面相是要长居深入理解，才能理解的，因此太简单地说日本自由平等或是不自由平等，都不是公平的事。

日本让我或我出身的台湾非常喜爱，自然是有许多他国所没有的优点，说日本具有自由平等特质，或许也不过分；日本对人的文化有表里之分，也就是所谓的内心话的「本音」跟表面言行的「建前」，英文就是Honne and tatemae。

虽说「建前」是一种社会规范的要求，有几分虚假，但日本人多少因此一丝不苟，凡事想认真做好，而且认为人应平等。

日本人有这些基本的涵养与遵守社会规范的默契，至少居于「建前」，是不会有人种歧视、出身歧视、宗教歧视或贫富歧视等，认为人不应该有这些歧视，有这些歧视的人是很下流卑鄙的，或许内心是有点瞧不起对方。

但不应该很露骨地表现在外，不应该写在脸上，让对方察觉，更不能说出来，也因此对公然大搞歧视的特朗普，日本人会觉得特朗普很没品。

日本人认为不应该因身分阶级或出身地等而在教育或工作设限，也理解这样做会对某些遭歧视的人造成痛苦，也认为不应该对特定的人过于优待等，人应该生而平等，如果因为自己享有特权而害苦别人，是不对的，不尊重别人的利己主义是不好的。

这些想法的确深植于绝大多数日本人身上，也因此发生天灾地变时，才会有日本人把自己仅有的饭团跟别人分享的美谈，即使自己有危难也依然努力照顾别人的基本修养，不断让世界感动，认为这是任何国家的人都无法做到的；或是接待外国人时的贴心、周到，对谁都彬彬有礼，也是日本社会最重要的软实力。

日本人不大会因为出身乡下就歧视对方；近年虽有些自虐风潮，像是30年前的漫画復刻版却大爆卖55万本（2016年4月为止）的「飞翔埼玉」，里面一句「埼玉超乡下」戏虐性的话大流行，或是5年前自称文明开发落后「青森原人」「山梨原人」等蔚为话题。

相关书籍也大卖，都是想要趁机宣传自己出身的乡下，跟都会有不同地方特性，人的气质格外纯朴，反而博取知名度及好感度，因此许多地方县市都争相比较土。

能够这样自我消遣，其实正好证明日本人对于乡下地方没有歧视，反而懂得去珍惜。

也就是说，在日本，绝少因为出身地而发生工作或婚姻上的障碍；或除了古早的有过灭佛或基督教曾被下禁令过等，现代日本人不会因为宗教信仰不同就发生纷争，算是相当平等自由。

此外，日本人比较尊重有文化修养或有社会贡献的人，而不是非常有钱有势的人，对于有钱有势而没有文化的人，会认为那是暴发户，或凭藉不当手段获取权势，会认为是漂白的反社会势力，很难获得尊重。

不仅日本人之间，对外国人也非常亲切，尤其是对欧美人，或许出于长年对先进国的景仰，格外礼遇。

但另一方面，日本人对有色人种，基本上也觉得不应该歧视，不仅对黄种人，我觉得日本人对黑人不歧视，甚至认为黑人很厉害，承认各国人都有其特点，很努力想去理解。

而且日本在1919年的巴黎会议中提案要撤销人种歧视的，算是提倡平等的最先进国。

或许也因为如此，在日本住了30几年的我，都觉得很自在，严格来说，没有遭到什么歧视，跟许多我去美国的朋友等比起来，觉得日本人对外国人真的很友善，不愉快的经验非常少。

但稍微深入了解，就会知道，日本人虽然算是阶级意识相当稀薄的社会，其实还是存在一些歧视。

所谓「部落」的存在，算是日本社会的禁忌，主流媒体从不正面探讨，虽然现代日本有过解放运动，也采取一些保障他们的措施，但至今还有许多人生活在社会底层，甚至沦落黑道；

而且婚姻等也会遭遇一些困难，其他反对子女跟部落出身者结婚的状况不少，血缘的歧视多少还存在于日本社会的角落的。

此外，日本原本是多民族国家，但明治时代建立了一个以天皇制为总本家的「国民国家」多少自认是单一民族社会，虽想同化少数民族，但结果从上而下的同化，不免有歧视。

像北海道的爱努人至今也觉得自己没有被100%被接受为日本人，冲绳人也是。

像2016年10月发生在冲绳的高江民眾抗议中央政府兴建美军停机坪的示威活动中，有两名由大阪调派到去的机动队警员，用「土人」和「支那人」等辱骂示威者。

影片曝光后，引起国内外哗然，暴露了日本国内对冲绳的歧视意识，认为外地派来的机动队都是这种思维，绝非员警个人资质问题，让冲绳人倍感侮辱与遭歧视。

冲绳除了是日本在二次大战唯一经历过陆战而牺牲最多外，至今驻日美军基地依然74%的集中在冲绳，导致冲绳人再叁忍受基地带来的痛苦与犯罪。

「土人」发言凸显出日本人意识，被认为是日本人对冲绳歧视的具体表现；但过去长年以来，较少浮现，一方面或许因为现在摄影容易，谁用手机就随时能拍下这样的镜头，透过SNS散播。

但另一方面，也是受类似特朗普般的全球内向化风潮影响，不仅对冲绳人，甚至对非欧美系的外国人，有些日本人也开始认为随便用歧视性言行来骂人或露骨做厌恶表情是可以的。

也因此最近我在东京亲眼看到有日本人在餐厅因为隔壁坐了华人而要求换位子等事件，这是以前不可能发生的。

日本人至今把长相不同或外国人称为「外人」，虽然很友善，但就是外人，即使很多外国人拿了日本国籍，但日本人也还没想把他们当作是「日本人」。

若从这些观点来看，在日本超乎肤色的真正融合也还很遥远，说日本最自由平等，或许是日本人的自我勉励，我也期待日本能逐渐迈向零歧视前进，而不是随特朗普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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