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落雁”,是形容女子之美,鱼见了也会羞愧,鸟见了也会惊呆。但可惜的是,这不过是人过度自恋,或者说是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动物的想法产生的错觉而已。
人见了美女会惊叹,会称道,会亲近,然而鱼见了美女却会飞快地潜藏水底,是因为鱼不懂得欣赏美色吗?令我们如痴如醉的音乐,鸟听到会惊飞,蝉听到会沉寂,是因为鸟和蝉不懂得欣赏音乐的美妙吗?就算是我们自己,如果让一个汉唐之人来到现代,我们认为是美的东西,他也会认为是美吗?那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美,我们为什么会有审美?
来源于本能的“相适美”
《庄子》说:“毛嫱和丽姬,是人们称道的美人了,可是鱼儿见了她们深深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们撤开四蹄飞快地逃离。人、鱼、鸟和麋鹿四者究竟谁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
“我们不喜欢住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不然就会腰部患病甚至半身不遂,但泥鳅却喜欢住在水沟里。我们如果住在高高的树木上就会心惊胆战、惶恐不安,但猿猴却安之若素,来去自如。那么人、泥鳅和猿猴,究竟谁才懂得建筑之美呢?”
“我们以牲畜的肉为食物,以为美味,但麋鹿食草芥,蜈蚣嗜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则爱吃老鼠。那么人、麋鹿、蜈蚣、猫头鹰和乌鸦这四类动物,究竟谁才懂得品尝真正的美味呢?”
“我们以美女为美,猿猴则把猵狙当作配偶,麋喜欢与鹿交配,泥鳅则与鱼交尾。那么人、猵狙、麋鹿和鱼,究竟谁才懂得欣赏真正的美色呢?”
居住、饮食、繁殖,这些都是生存的本能。基于本能的审美,生而有之,有而定之,除非发生物种、基因的转变,否则很难更改。但它却并不能推广运用于其他物种,因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它只会寻找与自己相匹配、相适应的东西,以之为美。
所以《庄子》有讲“人籁”,人吐息为气,切竹成箫笛,配五音而吹奏出来的乐曲,是为“人籁”。人籁之所以为人籁,是因为它仅适于人,只有人的生物结构适应于这种音乐。我们创作出来的认为很美妙的音乐,我们能欣赏,但于鸟兽鱼虫,就不一定了。因此运用这种审美观认定的美,专属于人。
来源于认知的“潮流美”
“潮流”,就像流行音乐一样,仅能盛行一时,潮流一过,原来被认为的“美”就不再是美了。比如八十年代的喇叭裤、蛤蟆镜,现在已经无人作如此打扮了。比如唐朝“以肥为美”,但我们现代却“以瘦为美”,再前推至远古,后推至未来,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女,又有谁知道呢?
记得曾经看过一部电影特别有意思,叫《美人税》。故事的主角名叫爱子,从小天生丽质,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无论在公司,在饭店,甚至走在街上,都会得到各种飞来的优待,简直是天生的人生大赢家。
直到有一天,国家由于财政紧张决定开始征收“美人税”。所谓“美人税”,就是因为长得好看的美人享受的优待多,故而要额外交钱。税率由机器判定,颜值越高,需要交的钱就越多。
爱子这样的,要支付30%。不论是吃饭,买水,连工资都要额外扣除税费。好不容易继承了一笔遗产,结果因为母女俩都长得太美,反而倒贴一笔钱。到了最后,爱子实在受不了了,就听信别人的建议开始装丑,结果被人告发进了监狱。
在监狱里,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人的内在美更重要。然而两年后爱子出狱了,却发现政府为了收更多的税,改变了原有的审美标准。爱子之前是公认的美女,但现在却变成了公认的丑女,周围所有人看到爱子,就像看到丑八怪一样,厌恶、嫌弃、可怜的眼神,让爱子顿时崩溃了。
所以这种潮流美,是最不具备定性的,随时而变,顺势而迁,它取决于当时之人当下的认知。就像善恶一样,不同时期的不同人群,定义都是不同的。谁掌握了它们的定义权,谁也就从根本上掌握了它们,因此不足为凭,难以为恃。
比如岳飞,在当时被称为民族英雄,大义为先,因为他抗金救宋;现在为何又被取消民族英雄称号,因为如今金宋已为一体,而他杀伤了众多金人,伤害了民族感情。所以运用这种审美观认定的美,美在一时。
来源于体验的“真实美”
《庄子》讲了一个东施效颦的故事:从前西施心口疼痛而皱着眉头在邻里间行走,邻里的一个丑女人叫东施的看见了,认为皱着眉头很美,回去后也在邻里间捂着胸口皱着眉头。
结果邻里的有钱人看见了,紧闭家门而不出;贫穷的人看见了,带着妻儿子女远远地跑开了。那个丑女人只知道皱着眉头好看,却不知道皱着眉头好看的原因。
最好的品性,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并不是刻意去效仿的。所以评定一个人品性美不美,不能只看他怎么说,还要看他怎么去做。漂亮的假话空话人人都会说,但实际行动和结果却不会作假。就像评定食物美不美,不但要看,更要吃一样,这就是体验的重要性。
田骈,是中国战国时期的思想家,雄于辩才。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个齐国人去见田骈,说:“听说先生道德高尚,主张不能入仕途为官,一心只求为百姓出力。”田骈问:“你从哪里听来的?”那人答道:“从邻家女处听来。”
田骈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那人说:“邻家之女立志不嫁,年龄还没到三十岁却有七个子女,说是不嫁吧,却比出嫁更厉害。如今先生不仕,却有俸禄千钟,仆役百人,说是不做官,可比做了官还富有呀!”田骈表示惭愧。
所以话说得如何堂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经得起现实的检验。庄子就看得很清楚,他用“欲”和“争”来检验“礼”:宴饮玩乐,一开始大家还能谨慎守礼,但纵欲到一定程度就开始胡搞乱来了;互相争斗,一开始大家还能你来我往,光明正大,但搞到最后就开始使阴招耍手段了。因此礼,在庄子的眼中不美。
所以包装得如何精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本身的品质。鱼目和珍珠有本质的区别,美颜化妆并不能代表人的本来面目,人为催熟的桃子就是比不上天然的美味好吃,因此运用于这种审美观认定的美,美在真实。
来源于上天的“自然美”
那么有没有这样一种美,无论鸟兽鱼虫,今人古人,都会觉得美?有没有这样一幅画,无论学生老师,农民工人,都会觉得美?有没有这样一曲乐章,无论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都能欣赏?如果有这样的美,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大美。
纽约有一幢如同火柴盒一样的建筑,西格兰姆大厦。它有序排列,线条笔直,真正的规整方形,曾一度深受欢迎,被人广为模仿。但后来,这种运用简单的图形构建而成的,几何形的建筑与美术风气很快销声匿迹了。
一位德国物理学家说道:“为什么一阵暴风雨过后,摧残的树枝,没有叶,没有花在夕阳下,冬季里,可以构成美丽的图画。而立方体,火柴盒般的高楼大厦,其实它可以是多用途的大学建筑物,但却被认为不美呢?建筑师也是花了不少努力呢!”
他认为,我们对于“美”的感受,是由有序与无序交织而成的和谐的排列所启示的,这正是大自然中的一切所共有的,比如云彩、树枝、山峰起伏、雪花结晶等等。但是简单的几何图性,并不能给予人这种美的启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它是反人性的。
而这种有序与无序的和谐排列,就是大自然的韵律。道生成天地万物,正是运用这种韵律排列作了一大幅立体画,而且有音有声,有动有静,有春夏秋冬,有风霜雨雪。艺术的起源,不过是源于人对“道生万物”手法的模仿。
人不可能像道一样,把草木山水都造生出来表达自己的心声,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书画、音声等介质,来模仿那种神秘的韵律以表达自身情感。人为地栽种草木、堆砌山水,如果不具备那种韵律,就会让人感觉“不自然”。不自然,正是因为人为破坏了那种神秘的韵律。
郭象注《庄子》说:“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然而自然者。”儿子不会认为母亲是丑陋的,万物不会以为自然是不美的,因为它们生于此,长于此,构建于此,它们就是其中的组成部分。
人籁,万物不能欣赏;地籁,宇宙不能欣赏,天籁,才是天地万物都能欣赏的大美乐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运用这种审美观认定的自然之美,才是真正的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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