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视点 | 凝聚国民党有多难：基层支持者已分裂

本文刊发于《两岸视点》杂志2017年第08期，总第049期，转载务请联系授权。

文/ 雁默（台湾）

“如果两岸签订和平协议，那美国还要卖武器给台湾吗？”

有媒体针对吴敦义删除了前主席洪秀柱“和平政纲”里的“和平协议”四个字，表示不解，吴敦义反过来质疑，那“台美关系”怎么办？

看台湾两个主要政党，两岸媒体较集中于两岸关系，较少着墨于岛内政党的美国政策，这个现象由来已久，因为美国当局在台湾的活动相当低调，基本上与岛内政党的交流，都属于密会性质，极少见诸于媒体，台湾民众往往只有在“维基解密”这种化外之媒中，才能看到美国人与台湾政界的互动。

由“台美关系”确定对陆距离

众所皆知，马英九其实是亲美派，只是拜民进党“反中立场”之赐，才显得他的两岸政策看似亲陆。马时代结束后，继起者朱立伦也亲美，吴敦义刻意与大陆疏远，因此显得亲美，只有洪秀柱与美国保持距离。

以美国角度看国民党政治人物的光谱，洪秀柱无疑是最令他们不放心的领袖人选，在陈水扁开启“凡争大位者，必先朝贡美国”的恶例以后，洪秀柱也是唯一在选前拒绝前往美国“表忠”的台湾政治人物。在她看来，两岸关系比台美关系重要，既然选前没去大陆，就不需要去美国。不过在遭到“换柱”后，她也公开表示，不去美国的决定可能是错的，虽没有讲明原因，但我想她意在言外的，是自己低估了美国对台湾政坛的强烈支配欲，舆论合理怀疑，“换柱”事件的背后，肯定有美国人推波助澜。

国民党在两蒋时代，对美国没有那么言听计从，毕竟以他们的时代经历，与整个中国比较起来，美国也并没有那么“巨大”。但是小蒋死后，台湾进入了西式政治制度，国际政治上更形孤立，大陆又随之复兴，台湾的孤悬感与日俱增，对小岛而言，美国也就相形巨大了起来。强人政治的结束，民主化的台湾让美国人更容易支配这第一岛链的“蕃薯”。

马英九在大陆、日本、美国多角关系中的“等距战略”，符合当时的多边地缘政治需要，所以美国算是相当满意马英九所站的位置，既不疏离，又不致于太黏人，反观蔡英文，就太亲近自己，亲近到妄想美国支持“台独”，这就让美国爹觉得有点棘手了。

故而，在吴敦义的思维里，“台美关系”应继续走马的亲美路线，再从这个位置，确定与大陆的距离。

然而，特朗普上台后，大陆、美国、俄罗斯、朝鲜、日本，甚至东南亚诸国与印度的多边关系，都发生了堪称剧烈的改变，而且形式诡谲，东亚笼罩在战争可能爆发的阴霾中，马英九那个相对无事的时代已宣告结束，无论东亚世界将如何转变，都象征一个新时代挑战的来临。简言之，各国的民族主义都在抬头，全球化经济的领头羊，也从美国逐渐转移到中国，其间各国的矛盾也随之浮出台面，台湾在这股悬疑的浪潮里，更是特别感到抓不住方向。

蔡英文当局将自己与美日绑在一起，到底是浮木还是铅块，尚未可知，吴敦义的国民党，则企图回到那美好的时代，站回马英九的位置，问题是，这位置在目前瞬息万变的情势里，还能风平浪静吗？单从此点，就能窥探吴敦义的格局，不但无法超越马英九，恐怕也不如蔡英文。

由于民进党当局过度倾斜美日，势必造成大陆对“台独”的进一步打击，蔡英文的“反中”，也使得大陆民意快速“仇台化”。从反“台独”，到反对一切变相“台独”，台湾亲蓝舆论一再发出警语，要求国民党莫走“华独”险路，但吴敦义只当马耳东风，丝毫不觉这个自认安全的位置，已然很危险。

什么是国民党眼中的“民意”

吴敦义版国民党新政纲有三个要点：一是两岸协议要执政者才能签署；二是两岸协议必须经过全民公投；三是两岸协议必须经由民意机关的监督。

讲白话就是，两岸不必签署任何协议了。

吴敦义的逻辑是，只要取得执政，大陆必然要与他妥协，因为他至少还表明反“台独”。但现实是这样吗？两岸已被“台独”搅乱的一池春水，要由“华独”来拯救？这是将大陆当成犬儒主义者，错估形势，事实是，大陆民众的反“独”意识空前高涨，而“华独”视而不见，眼里只有被“台独”操控的所谓台湾民意。

“华独”一般被称为“独台”，其与“台独”的区别是，“台独”不承认自己在文化上，甚至血缘上是中国人，以达到在政治上永远独立的目标。“华独”承认自己在文化血缘上是“华人”，但在政治上应走独立的路，所以不能称自己为“中国人”以免混淆，不利选举。换言之，“华独”不折不扣，就是变相“台独”，二手“台独”。

这就是洪秀柱称自己是中国人，却遭到党内“华独”派群起围剿的主因了。

民意如流水，恒动而非恒静，民意亦如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在民主体制里，若不能引领民意走向，只会顺应民意，那么政党将无原则，亦无理念，终究只能在敌对政党操弄的民意之下，挣扎求生，附和图存，现在的国民党即如是。

在学理上，民主制度下的选民，普遍属于“理性无知”(Rational Ignorance)，简言之，由于自己的一票根本影响不了大局，所以选民不会花时间成本去了解政治，广义的“知识分子”也不例外，所以对政治无知，其实是一种理性(或理智)的表现。

这很容易证实，只要看看自己生活周遭的人，关心不关心政治，即可得出绝大部分选民其实对政治无知的事实。对于政治，一般选民就是浅碟子，放不了太多太深资讯，洪秀柱始终认为“一中同表”只要有机会详尽说明，肯定能获得多数选民的认同，然而，选民是没有耐心去理解任何政治上的“详尽说明”的，故而2015年参选时，洪秀柱一提出此论，民调立马往下掉，因为过多的解释，反而令选民充满疑虑。党内那些需要靠选举生存的人，当然也群起攻之，认为洪秀柱无事生非，还要马英九出来澄清“一中同表”就是“一中各表”。

有了选民“理性无知”的认识，就能了解吴敦义主席的诸多主张，其实说穿了，就是“避免惊动选民”。深暗选举的人都知道，选民是不可被惊动的，蔡英文为何对“灭香”传闻如此在意？就是因为这惊动了太多原本不关心政治的选民，徒增反感。所以，即便做的事是对的，也万万不能让选民陷入疑惑，在吴敦义看来，“一中同表”是如此，两岸和平协议亦如此，还不如与大陆保持距离，至少不会在选举上减分。

相信读者诸君也看出来了，这就是西式民主制度的致命伤，政客都必须欺瞒选民，以获得选票。所以正本清源之道，就是不要让“无知”取得太多决定权。

与“理性无知”选民相对的，就是利益团体，他们才是真懂政治的人，因为透过政治可以图利。台湾民主政治下的政商勾结，桩脚政治，都是利益团体才懂政治的明证，而国民党从李登辉开始，就是与利益团体结盟，操弄无知选民的政党，当然，民进党亦不例外，只是国民党根基较深。

吴敦义的历练在国民党内，可谓无人能比，故而，也是桩脚政治里的老手，他的政治信仰只有一个，就是“桩脚为王，理念不过是缘饰政党的工具”。他眼中的“民意”，不是以理念为检验政客标准的少数青年选民、公知选民，而是占大部分的无知选民，以及手上掌握批量“无知选票”的桩脚。

这个逻辑有没有错呢？坦白说，在台湾的民主体制里，并没有错，而吴敦义也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但是，这个情况已在2014年的地方大选中，就开始改观了，青年选民透过网路号召，激发政治意识，回乡投票以致使诸多蓝营桩脚遭遇挫败。换言之，吴敦义主席念兹在兹的传统选战策略——以桩脚组织为主力的组织动员方式，已逐渐失灵，取而代之的，是过往的散兵游勇青年选票，凝聚起来拱出了素人政客柯文哲，以及若干“太阳花政客”。这象征蓝绿的官腔官调已无法满足新世代的青睐，就算素人沽名钓誉，年轻选民就是喜欢直白的政客。

然而从目前情形来看，吴敦义主席依然是官腔官调的代表政客。

如果我们站在吴敦义的立场来想，他的形象早已固定，无论怎么做都不会受到普遍年轻选民的支持，那当然只能回到传统的桩脚政治里，精算“无知选票”数字了。所以他所带领的国民党，让选民仿佛搭乘了时光机，回到20年前的政治样态，一切就是老旧而无新意，而这种做法，符合传统蓝营桩脚的利益。

那么，无论国民党怎么做，关键就在于能否赢得选举了。

老国民党赢得了未来选举吗？

有鉴于蓝营桩脚仍有实力，加上蔡英文的民意支持度低，很难在此时此刻断言国民党以传统组织战法赢不了选举。接下来的2018地方选举，对国民党而言，是生存之战，吴敦义得证明桩脚政治仍然能主宰选战走向，且国民党还有后起之秀能撑住一片天，若输了，等于宣告国民党将再次分裂成一个一个小党，重返执政无望。

距离选举还有一年多，国民党事实上已露出基层分裂的端倪。吴敦义在洪秀柱的问题上处理得相当粗糙，为了巩固领导中心，撤换多名洪秀柱的人马，甚至批斗其大将张亚中，又对深陷与绿营政治斗争的洪派同志不理不睬，基层终于成立了“蓝天行动联盟”，成为挺柱铁卫，将党内的龃龉台面化。再者，反年改的军公教团体，也有部分对吴敦义的无所作为不满，李来希便扬言要另组政团。这些基层力量能否整合成一个足以抗衡“华独”的力量尚未可知，但却是国民党史上头一遭“深蓝切割”。

过往深蓝力量就是国民党铁票，但经过马英九的冷遇，洪秀柱崛起，吴敦义的分化打压后，深蓝基层分裂，部分不满“华独”的深蓝民众，旗帜鲜明地反对吴敦义，力挺洪秀柱，显示“团结”存在巨大变数。接下来，就是基层党代表选举，洪秀柱派能取得多少席次，以确保统派力量在国民党内的生机。党内统派是对“华独”主流的制衡力量，两者以往还能为大局共存，现在彼此间几如仇寇，徒增2018地方选举变数。

在战略上，地方桩脚的票是不够的，所以在党主席选前，蓝委才会公开询问各候选人，如何取得中间选票？吴敦义对此问题的实问虚答，显示他根本没有对策，只能以马时代的“不统不独不武”和“一中各表”，与空泛的“泛蓝团结”作为回应。想要中间选票，基本上要靠议题战，而非组织战，国民党必须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才有可能，这当然是吴敦义的弱项，只能以老作法去混。

事实上，吴敦义当选后的诸多老派作风，从未引起中间选民的注意，在与绿营的斗争中，蓝委仍是孤军奋战，得不到吴敦义的强力支援，在立法机构，在游行街头，蓝委对绿营那些勉勉强强的“强硬回击”，都是被基层民众“骂”出来的。换言之，国民党现在连蓝营支持民众都搞不定，谈何中间选民？

至于泛蓝团结，宋楚瑜根本不买帐，新党宣称要走自己的路，吴敦义也莫可奈何。

值得期待的不是国民党，而是党内统派

虽然机率不高，但如果“华独”在2020或之后取回了台湾地区执政权，可想而知接下来的国民党政治走向，将更笃定地认为“独”才是主流，并据此向大陆讨价还价，让共产党做出对“独”的定义，以及如何处理高喊反“台独”的“华独”。

国民党唯一强项只剩“两岸牌”，但国民党籍台南市议员早就“坦白”了，国民党也是想独立的，只是不敢讲。现下深绿的柯文哲在两岸问题上走得比国民党还前面，“独派储君”赖清德更是喊出“亲中爱台”，虽然两人均口是心非，难以取得大陆民众的信任，但这种操作已严重稀释了国民党在岛内的两岸话语权，理性无知的选民是不会去深究其真假的。换言之，缓和两岸关系，对中间选民而言，国民党并非唯一选项。

另一个勉强能与民进党差异化的，是执政能力。其实马英九的施政品质远比蔡英文好，但国民党畏首畏尾一向不擅长宣传，以至国民党的政绩在选民的认知里是模糊而不具体的，所以国民党唯一的机会，是蔡英文执政出大纰漏。

以民进党一贯的哄骗宣传来看，目前蔡英文执政看似得罪了不少族群，从军公教，少数族群，到宫庙信众，但客观来看，都还不足以让民众如同陈水扁执政末期那般集体反感蔡英文。透过对国民党的追杀打击，民进党一直在从各方面让他的对手难以翻身，而国民党亦未曾因蔡英文的执政失利，而确切得到民意支持，可见不是民进党多厉害，而是国民党多么无能于适应民粹当道的台湾。

台湾未曾有哪一个领导人是只做一任的(蒋介石死后备位传位的严家淦是唯一例外)，这显示台湾民众通常会给领导人第二次机会，除非你真的烂到天怒人怨，惊动了普遍不关心政治的选民，但具体下限在哪里，并无前例可循。所以无论是吴敦义或朱立伦，目前看来，能赢得2020年“总统”选举的机会，其实并不高，而蔡英文会在2018年开始，换张脸，友善给民众看，国民党的机会就只剩下民进党会不会起内哄而分裂了。

其实国民党真正值得期待的部分，是党内统派能否壮大，国民党选举失利不见得是坏事，重点是统派能否切实取得地方派系的加入。洪秀柱的党主席任内，在这方面不是没有收获，但毕竟吴敦义得到多数传统地方桩脚的支持，故而若是吴敦义路线挫败，统派反而能得到比较大的空间吸纳原本就举棋不定的地方组织。

笔者一再说过，国民党还要经历两次大挫败，才有可能改变。未来，将是党内新生代明星级政治人物出头的机会，他们才是决定今后国民党路线的人物，故而比较值得关注的，是洪秀柱一派能否产生新的政治明星。

【《两岸视点》杂志独家稿件，转载务请注明出处】

编辑：木槿

《两岸视点》杂志赠阅开放，欢迎留言地址收件人，免费获取赠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