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街丨西安粉巷 · 南院门：夜店和菜店的冰与火之歌

在西安市，粉巷·南院门这条街是一个彻底的混搭体，这是一个旅游的地方，又是一个生活的地方，这是一个新潮的地方，又是一个古旧的地方。新开的店面隔壁放着褪色的木凳子，街边停放的除了保时捷，还有28大驴。

这种混搭甚至从粉巷这个名字的来历，就能看出来了：

一说以前粉巷是西安城的粮食一条街。据说街道上撒满厚厚的粉面，由此得名；

二说粉巷是以卖胭脂得名，化妆品一条街，离的很远就能闻到浓浓的胭脂味道；

三说粉巷是当初皇上选妃子的地方，每年都住满了进城等待被选的妃子，她们的身上有着好闻的胭脂粉味道；

还有一种说法，说粉巷以前是个烟花之地，有着各式青楼；

……

这么多猜想，哪一个是真的无从考证。但是能从面粉过渡到胭脂，这平凡和华丽的混搭，看来早就在这儿发芽了。

粉巷的热闹有别于钟楼和小寨，不长的一条街，每个人似乎都不是漫无目的行走。路边停靠的跑车和擦肩而过的漂亮妹子，无形中也拉高了这条街的颜值。

西安土著小王在这里出生，说起粉巷的魅力，她建议我们晚上来看：“因为有夜店和酒吧，加上各色美食，所以来往有很多年轻的潮男潮女，看见两个帅气男生手牵手走也十分养眼。范特西前几年火的时候，晚上就有金发碧眼的大美妞，穿着维密一样的翅膀，站在门口，吸睛无数。”

这是几年前的样子，后来范特西一直没再营业。南院门的“潮人”和不远处的“MUSE”分流了大部分顾客，粉巷口的热闹劲也减少了几分。偶尔有人冲报刊亭里问一句：范特西啥时候开呀？里面的人会告诉你，关了。

玩的花样多，吃的花样更多。您往里走，就到了小吕工作的地方：“雪冰”。如今，坐在外面吃雪冰成为很多年轻人夏天消暑的方式之一。2015年“雪冰”总店开在这里，也许正是看中了这里的人气。

虽然是避暑的地方，店内却装饰的特别阳光，橙黄色的调调，展示柜里整齐摆放着五颜六色的水果雪冰，还有诱人的巧克力千层。盛夏的傍晚，常能看见打扮入时的男女坐在这里。

“晚上7点以后，人就比较多了。”小吕抽空跟我们说，夏季是他们的营业旺季，凌晨1点才打烊，作为副店长的她也会比往常更忙碌。2015年她到这里，从店员做起，每天下班回家开始学做PPT和报表。她看见过匆匆来去的白领、消磨时间的学生，看见过华灯初上的喧嚣和打烊时分不愿离去的身影。还有一次，一位老奶奶进来说要找自己孙女但是没钱，他们想了想，给老奶奶做了一个面包。

客来客往，这里的店静止于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野上麦田、柴门鱼庐…黄棕色的砖和石板，红木的牌匾都是这条街常见的装饰材料，不管是中国风还是欧洲范儿，不管规格是大是小，都尽力把自己装扮的精致且有格调，吸引着来往的人们。

在粉巷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还坐落着西安市第一医院 。粉巷附近很多80、90后都是在这里出生的。 相比于十几年前的红火，现在第一医院冷清了不少，但值得一提的是医院眼科，仍然保持着业界相当领先的地位。每逢寒暑假，总能看到被家长提溜着来矫正视力配眼镜的孩子，一个个都带着猫头鹰一样加厚的镜片，不老实的瞅着机会还要出去玩，被老妈一把拽回来垂头丧气坐在一边。

走过西安市第一医院，就到了大名鼎鼎的德福巷，还用多说吗？石板路两旁的树环抱着行人们，把这条巷子装饰的好像婚礼走廊。游客们即使白天经过，也会被两边的酒吧吸引。

这条街的魅力远不止于此。

在这些五光十色的店面之间，有一些小门，只要你穿过任何一扇进到里面，就会看到，在霓虹灯背后，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起的住宅楼。

夏日的傍晚，有拿着蒲扇在门口乘凉的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话着家长里短；再往里走，外面的喧嚣渐渐听不见了，一切安静下来，猫猫在窗台上旁若无人地打盹，楼上谁家正在做菜，滋啦啦的响，窗台上的花盆里种的不是花，而是小辣椒，一颗颗刚刚开始变红。

剥去这条街的华丽外衣，露出的是生活积淀而成的内在。

这里生活的人们早已习惯了外围的喧嚣，清早，夜店还没睡多久，附近的菜店就已经开门了，爷爷奶奶们拉着小车，一边走一边聊。早饭去哪儿吃，买药去哪买，看书去哪找，他们如数家珍。只要你问，他们告诉你的，都是这条街上顶有名的老店。

就拿“藻露堂”来说吧，它始建于明代天启二年（1622年），是中国最早的名古中药库，至今已有近400年历史，比创建于1669年的“同仁堂”还早了47年。一开始“藻露堂”坐落于五味什字，后来搬到南院门。

一进“藻露堂”，会闻见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很快适应后，注意力就会被柱子上挂着的“藻露堂”和“中华老字号”的牌匾吸引，这时候右转，你会看到一排巨大的中药柜，几百间药格子几乎填满了整堵墙。

“这柜子比你年纪都大。”店长瞅了我一眼说。药柜、瓷坛、天平、算盘，藻露堂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自豪地展示着它的阅历。

出了藻露堂再往西走几步，又是一家老店，黑色招牌上6个金字：西安古旧书店。

1955年，西安数十家比较有规模的私营古旧书店联合组建了这家店，1958年并入西安市新华书店，成为西安市新华书店一个收售古旧图书，碑帖字画的专业门市部。就像藻露堂的中药柜一样，西安古旧书店有一整面墙的线装书柜。“其他书店可能都没有这么多的线装书。”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因为线装书不能竖着放，会散，必须平躺着放。”

书店内漫步，还有一类书特别显眼：小人书（连环画）。中国戏曲，四大名著，莎士比亚，民族英雄…当我们赞叹国外的漫画产业和历史时，别忘了我们在宋代就有这样的艺术形式了。

往下走一层，是一排排的古旧书。几位老人正在悠闲的挑选。其中一位说，他是专门在网上查旧书店，才找到这里的。“这儿的旧书种类多，价格也便宜。”

站在书店里，周围很安静，书页的白色占据了视线的大片面积。身处这样的环境，不禁想起书这种载体诞生的初衷。“现在很多书店都不光卖书了。”柜台的工作人员笑着说：“我去过好多书店，很多都在卖文具和文创产品。像我们只卖书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可能老店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它的阅历不声不响，却能让人安静下来。

还有一家店，年纪和前面两家不能比，但售卖的，也是一种小众的载体。

“音乐虫子”，2002年开店，15年历史在这条街不算长，却足以见证CD这种载体由盛转衰。

“这很正常，有的人觉得在线听歌方便，有的人觉得CD音质好，大家各取所需。”老板并不回避这个话题。50多平米的店面积不大，但是要逛完可得费一番功夫，每排都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碟片：流行、古典、国内、国外、铁盒精装版、蓝光套装……“目前的营业额仅仅能维持这个店。”老板说：“现在的市场已经萎缩的很小了，CD是一个非常小众的东西了。”

于是这家“小众”的店就存在于粉巷的灯红酒绿之间，明明是放音乐的店，反而显得安静，“我们极不适合人家。”老板说：“现在的消费分散了，反倒是粉巷凭着时间长，有酒吧一条街，现在还是有人气。只是进来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在店里呆了片刻，顾客倒也没断过。有人一边翻CD，一边打电话询问歌手的英文名怎么拼，“现在的顾客，主要是音乐发烧友和车主，也有老顾客，来了就聊一会。”能看得出，虽然行业不景气，但是老板根本割舍不下这里。

割舍不下，因为有感情，越久就越有感情，有历史，有变迁。藻露堂也卖口香糖了，古旧书店门口摆开了畅销书，音乐虫子可以把你要的碟寄到别的地方…这些坚持与妥协共同构成了店的一部分。他们所经营的早已不只是生意，还是一个行业、一条街的文化财富和历史见证。如果年轻活力是这条街的外表，生活积淀是这条街的骨骼，那么这些店，就是这条街骄傲的灵魂。

这条街还有一个挑剔的胃。或者说，住在这里的人们有一个挑剔的胃。

刘记腊汁肉揪面片的门口贴着店老板和吴彦祖的照片。老板娘说，很多明星来这吃面都和她老公照过照片，可是她老公就喜欢吴彦祖，就贴到门口了。

一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色香味俱佳。“2002年我们把店开到这里，首先就感觉，这个地方，地道的吃家比较多，人家来了就能说出头头是道的东西。”老板娘坦言：“比如他们就知道水盆其实是夏天的饭，不是冬天的饭。”

老板娘说：“以前就觉得，到这里开店，必须得出类拔萃，才能站得住脚。要是滥竽充数的东西，肯定就是过眼云烟，两天就走。”显然刘记腊汁肉揪面片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但是这种传统的小吃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正在逐渐减弱。“年轻人现在就是喜欢海鲜啊，烧烤啊那类花样多一些的，不是很实惠的东西，但是我们这，一个水盆，一个揪面片，是特别扎实的饭。”为了迎合年轻人的口味，五、六年前，他们开始经营烧烤，但是把主营的面片和水盆做精做好，是一直坚持的底线。

还有biangbiang面、摆汤面、牵人麻辣粉（19年）等，都是此地人熟悉的馆子。夜幕降临后，盱眙朱大龙虾馆人声鼎沸，每桌一盘红艳艳的龙虾，把夏夜照的通红喷香，春发生灯火通明，开业近100年后的今天，依然座无虚席。

粉巷·南院门有大馆子、小馆子，还有没有馆子的“馆子”，比如张先生的梆梆肉，10年历史，现在搬到一间小卖部里，卖完就收摊。最令张先生自豪的，是有顾客专门从曲江赶过来买他的梆梆肉。对于这样的顾客，他总是在切的时候，多带一些豆干或者腊肉。

以上提到的都是有年头的店，这里的租金可不便宜，能在这儿立足，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手艺。因为这条街的常态是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它的新陈代谢极快，你隔半个月再来看，有的店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家新店。范特西不营业了，粉巷口的好奇鸭换成了贡茶，还记得竹笆市门口的ZOO COFFEE吗？现在是菲尔咖啡。

说起变化，谁也没有粉巷·南院门这条街的变化大。说起这个，家住大车家巷，年近八旬的“儿歌大王”鲁迁先生感触很深。

他拿出厚厚一叠剪报，向我们展示他收集到的关于旧西安的老民谣。其中一首是这么说的：

低洼坑里土坯房，阴暗潮湿少阳光。

夏天热如蒸馍笼，冬天冷似冰窖场。

遇到大雨屋里灌，漂起床板泡倒墙。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西安市政府对大小车家巷等百条低洼街巷实施低洼地改造，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变成了平坦宽阔的水泥路，居民楼拔地而起。这样脱胎换骨的变化，有谁能比？

上世纪80年代初期休憩一新的西安钟楼

南院门再往西走，走到了路口。眼前开阔的地方是五味什字，五味什字小学和西安市第六中学的学生们，下课后也会来粉巷·南院门吃饭。

这时候您可以选择继续前行，也不妨回过头看看：这一条种满合欢树的街，从里到外，还有许多的故事和惊喜，白色的烟火气和粉色的流行范儿和谐共生的样子，就像初夏盛开的合欢花，在这条街上演着冰与火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