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者:扬花楚南
又一个同事和我告别,他要去远方。
那个地方真的很远,远到了西域。
临行前的一个深夜,他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说他明天就要走了,真的要走了。我知道他可能又喝醉了。电话的那头他哭的像个孩子。
我能说点什么呢?
年轻人,请带上我的、还有这栋大楼里很多人的梦想,一起出发吧。给我们混好了,等踏上七彩云,衣锦了,再还乡。
1
我的这个同事叫泽南,一名九零后男孩,来自衡阳。
他今年26岁还不到,年轻的让我眼红。我一般都喊他小伙子。
他带着眼睛,留着平头,喜欢穿浅蓝色的衣服。三年前,初识时,他像极了从一道阳光里走出来的少年。那样的光芒刺的我眼睛有些发痛。那会,他的下巴连胡子都看不出来。
他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大楼里工作快五年了。我似乎成了个一个老黄牛。见面时小伙子总是喊我一声老师,说要多多指教。我说别,我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考过,我怕误了你大好青春。
干媒体的,流行这么一句话。“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使”。大楼里,像我一样,很多人都耸拉着头,拼命的去拉着磨。他的到来,像极了一头小牛在看一群老牛拉磨。小牛还说,你们拉的真有意思,教教我,怎么拉的。
于是,大家就开始教他怎么给老赵家拉磨。终于有一天,小伙子开始自己拉磨了,还拉的飞快。他很勤快,经常在大楼里加班加点,有的时候还通宵。
有一次我说,小伙子,早点回去,大好年华,去撩个妹,谈个爱,约个啥也行,反正别老是拉磨,撸管。总有天磨都会被你拉坏,管也会受伤。但他笑呵呵的说他是个单身狗,回去也是一个人,不知道干嘛,还不如在办公室上上网,学学知识。
一年后,小伙子的一篇深度报道引起了老赵家的重视,当年还获了个奖,并得到一笔数额不菲的奖金。可初出茅庐的他只顾着拉磨,却忘记了给磨加水、抛光、加润滑剂,也忘记了帮帮老牛们推磨。导致最终在分配这笔奖金的时候闹了不愉快,这一度让他有点不舒服。
我说人都这样,有磨的地方就有会人拉,有拉磨的地方就会有矛盾。你当做是磨砺,别太在意。
之后的时间里,小伙子更加疯狂的拉着磨。我们一群老牛看着都汗颜。不过,拉完后他经常去喝酒。后来,拉着拉着,他突然变了。
小伙子开始变的有点沉闷。上班也会迟到,有的时候一天还看不到人。我以为他突然不撸管了,是不是谈了爱,然后又失恋了。
一打听才知道他觉得拉磨拉着没意思了。也就是说工作上碰到了瓶颈,总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新闻,该如何去采访。他开始纳闷,自己不像是一个记者。
我说,打个比喻,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就是新闻。赶紧继续拉,边上还有更小的牛等着来拉呢。其实我还想说,人和狗不是由你来定义的。这句话我始终没说出口。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小伙子又重新使劲的拉上了磨。
当然,小伙子因为年轻,饱含激情。他经常主动参加大楼里举行的各类才艺展示和比赛。他喜欢唱歌,喜欢朗诵,喜欢一切看上去都是激情的东西。这些都深深的刺痛了老牛们。老牛们站在台下,看着他激情澎湃的唱着,跳着,不由自在就拍起了手,就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去年年底的时候,刚好做精准扶贫的年终报道,我和他一起操刀。
因为时间紧,工期赶,我和他不得不连续加班了一个礼拜。我当时心里很过意不去。每个凌晨,我都会拉着他去大楼下面吃蛋蛋面。吃到后面都想吐了。但小伙子精气神十足,办公室随便一躺,又是满血复活。
不过,好像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小伙子开始蓄须,下巴里挂着一缕小山羊。他不再光是拉着磨,他开始时不时的抬起头四处张望。我问他瞅啥呢,他笑呵呵的说,这个磨好像越拉越小了。
2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小伙子喜欢苏子瞻的诗和词,经常在办公室和我一起聊起他。他说老苏是一个浪漫的诗人,一个豪放的词家,一个超脱的文人,一个潇洒的人间过客,一个人生的导师。我说他是一个一直昂着头行走的老黄牛。
大楼不管是老牛也好,小牛也罢,都能喝上几口。小伙子酒量不好,但酒品不错。有几次和我一起下乡,晚上他都会喝上几口,白的。不过三四两下肚后,他就脸红,再多就趴下了。喝了酒,有的时候他还会说上几句胡话。
他说其实他想干一票大的。
我说你想干多大的?他说他也回答不上来,总之就是想干大的。这点上,男人都喜欢大的,不管是事业还是其他。
他接着说,他在这里也三年了,来来回回的拉着磨,跑着新闻,他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尤其是每每看到隔壁老王那悠悠的眼神时,他的心里总是被莫名的刺痛,他说他不想成为下一个隔壁老王。
我说老王其实过的挺好,人家有低保,每天有芙蓉王抽着。就是年纪大了,总得吃点药。
但他说反正就是不大想就这样拉着这个磨了。我说你想换个磨?换个大的?他说有道理。
我说,年轻就是好,像我这样年纪的人了,每次看到老王,心里都羡慕不已,很多人都想着当隔壁老王呢。我们都贪图安逸。
其实,每次看这位小伙子的时候,我心里总想起《我的团长我的团》里面的一些画面。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
长久以来,我们都无限地接近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拉着磨,拉久了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拉到累的时候,想想自己的口袋,想想养家糊口,抽上一根烟,继续往死里拉。
小伙子说,他是在这座城市读的大学,加上工作的时间,所以呆了七年了。七年总会要挠下痒。于是小伙子说他想出去看看。倒不是因为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也不是因为自己的胸大到这里装不下。他说,他就是想出去看看。他怕在这里一下就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我想,也是的,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我们身在其中,永不知何所谓始,何所谓终。我们最终只能越来越像我们自己。而另外一个不像自己的自己却在远方。
小伙子有一天突然跟我说,现在他有这么一个机会,他可以去往神州的西北,不过最低服务五年,五年后想回来的话得自己找个磨。不过很大可能去了就是一辈子都呆在那里了,因为有磨一直拉着。他觉得在那边可以拉的更好。
我说这是好事,好歹以后你也是正儿八经的老赵家人了。不过,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尽快撩个妹。起码这样有人陪着你看长河落日和大漠孤烟。
为了这个事,小伙子思考了很多天。他说这个是他人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抉择。他说他也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里的一千多个日夜,舍不得这里的很多人,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个磨。
我说,你不是想干大的吗?那去吧,去干大的。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来,小伙子,更尽一杯酒吧,因为西出阳关后便再无故人。
好好干,带着我们的梦想。因为不光是我,这里还有很多人都想去远方。但我们太贪图安逸。步子才刚挪动,心就已经落下。
有空的时候请从那边给我邮寄明信片,有空的时候也请你把我的梦想撒在那一望无垠的黄沙里,让谁都找不到,就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末了,小伙子,我送你一首《清白之年》。
人随风飘荡,天各自一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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