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白鹿原》的那些事 ——从黑娃你还是个瓜瓜娃说起

我接触小说应该从初中时候的小人书开始，那会同桌是个138斤的胖女生，她是唯一一个我们班刚入学就能读出全部26个英文字母的学生，因为她是工人子弟学校毕业的，而我们那会只能用汉字注记读法，当然这一点不足以让她成为大家追捧的人物，而是她有无穷尽的小人书，而我作为同桌自然拥有优先权，直到某一天，她拿过来一本《十六岁的花季》，彻底有那么三四天全班疯了一样排队这个书，对于书上内容的讨论丝毫不亚于前一阵子街头巷尾对《人民的名义》的热度，对于异性的好奇和懵懂的爱恋也从那时候开始了。

初三的时候，隔壁班发小突然问我，你知道贾平凹不，我说不认识，他说你当然不认识了，这个人写的小说可绝了。前两天看了他的《废都》全是此处省略多少字，什么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什么热烘烘的奶子如白兔般跳了出来，什么我湿了，你进来吧。当时被他说的这些有些懵，后来才发现哥俩都顶起了小帐篷。后来听说书被老师没收了，也终于没有看到《废都》，但初三毕业后，两本小说再次的把我引入了文人手中的奇妙时代，一部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一部便是陈忠实先生的《白鹿原》，当然《白鹿原》也是发小给我拿来的。这两本书都是熬了通宵看的，时而坐着，时而躺着，躺着还要变换不同的姿势，不然腰酸背疼的厉害。但比起引人入胜的情节，这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对于《白鹿原》，开篇就让人开始亢奋，记忆最多的当然是男女的那些事儿，开篇白嘉轩引以为豪的是娶了七房姨太太，再到后来白孝文结婚后只知道读书，当知道性爱的滋味后连番折腾到虚脱，当然读的次数最多的是黑娃当麦客后，田小娥给主家泡枣，再到田小娥手把手教会黑娃后，说的那句“黑娃，你还是个瓜瓜娃”，至于田小娥死后，基本上也就囫囵吞枣的草草读完。那时候，只是觉的，这是一本令人爱不释手的黄书。

后来对于更加明晰的陕西三大作家的影响，总觉得路遥要更好一些，写的东西脉络更加清晰，也更加的贴近我们的生活，贾平凹的写的更有诗意，像是一个人在吟唱，至于陈忠实先生，更多像是在将着鬼故事，似乎在身边但又虚无缥缈。直到2011年听说王全安导演正在拍摄《白鹿原》，而大家聊的最多的也是黑娃和田小娥的情节在电影上怎么演绎，在期待中迎来了2012年的公映，但总感到这部影片是拍砸了，也许时长的缘故，也许是总电河蟹的缘故，唯一让人感到共鸣的是麦客歇下来时那一口地道的秦腔，原著难道真是这样吗？后来决定再读一遍《白鹿原》。

故事依然从白嘉轩的七个老婆开始，但是这次更注意到了白秉德老汉荒诞的死法，渭河平原作为我们整个民族的发源地也是我的家乡，一部中国西北农村的景象在我的思绪中展开，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在山坡上开垦出来的一片片田地，到夏天时连片金黄的麦浪以及在坡与坡连接处形成的小小的村落…白鹿两家的恩怨和我们每个村子家族之间的相互帮持和争吵一样温和而焦躁的存在，村里有各色各样的人，各家有各家的悲喜，所有的人都用心的侍弄着自己的土地，鲜有人外出，即使家里光景再好，做官也好，做生意也罢，都将土地作为他们立身之本，麦子割过之后至少将地耕上三遍才舍得让它过冬，这样才能保持土地的墒情，对于水浇地便更加的珍惜，尤其在夏天缺水的时节，为了水打斗的场面从未断绝。突然想起一个发生在山西难老泉的故事，说是南北两渠村民为了水源发生打斗，官府出面，将十枚铜钱放进油锅，根据拿出的铜钱分配水量，北渠一个青年拿出了七枚，使北渠人赢了，但这个青年因为烧伤感染而去世，人们将他葬于水边，立碑中流砥柱，虽未遗忘，但终归平静，其实村民们惧怕死亡，但死亡对于农村来说离的并不遥远，而且不得不让人们平静的接受死亡，就像书中先前白孝文出生前，白嘉轩先前娶的六房老婆都死了，四个孩子也都夭折了，“白鹿村家家的牛圈里都埋过早夭的孩子，家家的田地里都施过渗着血肉的粪肥”其实转到白赵氏嘴里只是一句“注定不是阳世的人”草草带过，中国农民虽然重视活着，但在那时候，人命如草芥却是常事，只有对死亡选择漠视和淡然，才能活的成。其实，即使在我们八九十年代，小孩夭折也是常有的事，我们村边上一个山沟被称为“死娃娃沟”，那时候我们三五成群的小孩相约进去，“享受”恐惧带来的快感。而我们的祖祖辈辈就是这样坚韧的走了过来。

故事又到另外几个情节，白嘉轩用刺条惩治八个赌徒，要求赢钱的把钱还会去，还用滚烫的热水烫他们的手，直到他们哭爹喊娘，田小娥进村之后村民们对她莫名其妙的恨意和无情的咒骂，再到本来是受害者的田小娥被倒咬一口成了淫妇被白孝文用刺条鞭笞，当然还有白鹿两家，白不离鹿，鹿不离白，从白嘉轩“阴谋换地”到鹿子霖戳穿白嘉轩种植鸦片，从鹿子霖指示田小娥勾引白孝文下套“打断”白嘉轩硬挺的腰到白灵与鹿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给我们呈现的是家族与家族的纠缠不清，我们遇到的不止是非黑即白，不再是正义脸和奸臣相，而是活生生的人，糊涂、清醒、懦弱、坚强、邪恶、善良。

故事讲到这里让我们再去膜拜一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朱先生，他也许就是陈老想象的文人的模样。柏杨先生在《中国人史纲》中讲到，中国历史上有一些奇怪的人，他们读书就是为了做官。但朱先生是读书人，但并没有将做官纳入自己的规划，他食人间烟火，但不为五斗米折腰，屡次拒绝各路势力，他是一文弱书生，但为了父老乡亲独创清兵大营，在民族大义面前毅然投笔从戎，他用自己的智慧给人们以光亮，他为白鹿原立乡约，为民众解疑惑，他想从历史中寻找我们从哪里来，他仰望星空，也在不断的探寻着我们将向哪里去，他有血有肉，却超然世外，他是白鹿原上又一只白鹿。

对于黑娃和田小娥我想把他们放在一起说，他们俩最相似，却又最悲剧，至始至终，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他们的相识来自于最原始的荷尔蒙，黑娃带着田小娥闹革命也是因为荷尔蒙，他们甚至自始至终不知道革命是什么就已无容身之处，只是享受被别人惧怕和砸烂祠堂带来的狂热，但一切归于原来模样时，两人都承受了人之恶带来的摧残，在这时候，我们才隐约看到了再强壮的羊也终归是只羊，他们甚至改变不了自己一点儿的命运，社会的分层如此的禁锢也如此的残酷。

全书读完，甚至感到书在滴血，陈老真的这么狠，甚至没有一点圆满可言，活着的苟延残喘，死了的莫名其妙，没有王子和灰姑娘在一起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的满足感，但却让我们真正在阅读我们民族史诗的时候看到生命原本的颜色，除了“是”和“否”之外还有“也许”的哲学，但是我们还得好好活着不是？因为原上的麦子又一次成熟了。

后记：在2017年麦子成熟之前，《白鹿原》电视剧开始公映，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播到四十多集了，先是熬了两个通宵把前面的看完，再后来就到辛苦的追剧阶段，到上个礼拜已经剧终了。

从仙草的那一碗油泼面开始就感到这部剧作的良心和生命力，张嘉译、何冰和刘佩琪都是非常喜欢的演员，张弛有度，和原作上的人物是那么的贴合，浓厚的关中风情，古老黄土地的人们和风云变幻的白鹿原引人入胜，而在时代变迁中沉浮的各种小人物的命运也让人为之动容，平心而论，这部电视剧很难拍，民族精神进化还是和人民一起存在的劣根性，是民族有理想呢还是民族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其实难拍的还有很多，白灵之死，白孝文最后当上了县长而黑娃只能被枪毙，鹿兆鹏没有了消息…但我们也在最后看到了温馨的一幕，白嘉轩和鹿子霖一起送着孙女荡秋千，这是希望也是我们心中应有的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