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中期以后市民社会逐步形成,特别在江南以及京师等大城市,不少商人,工匠,雇工也粗通文字并有闲暇时间,于是一个在阅读上拥有不同于传统文人口味的 新市民阶级出现了。
当时的书坊老板们敏锐的把握到这个趋势,以“娱乐”和“实用”为主要卖点,推出了一系列符合普通市民口味的“畅销书籍”。(当时称为“日用类书”)
专业的书商们还把日用类书分成不同的门类,例如有专门的“民用门”书籍,类似于今天的生活指南,介绍信件,契约,诉状,神祝的写法。
“商旅门”,讲述妓院门道,货物辨认,江湖行规等的对应行商需求的知识。放在今天,属于“职业工具书”。
还有“笑谑门”“博戏门”,没错,就是笑话段子,灯谜酒令等日常游戏娱乐用书。
当第一批西方传教士来到明朝时,他们把这些“日用类书”当成了解明朝社会的“普及教材”,在今天的梵蒂冈图书馆里就收藏有《文林广记》《万宝全书》《龙头万宝事山天下一览不求人》等 大量明朝通俗读物。
传教士利玛窦发现,明朝人对外部世界很感兴趣,描述海外地理人文异兽的图书,无论在街头巷尾的市民阶层,还是在精英士大夫之中都卖得很好,例如胡文焕所编《格致丛书》就收录了通俗读物 诸夷门《赢虫录》中的所有内容。
在当时,东亚地区人民(包括明朝,日本,朝鲜)对世界的看法可以用下面两幅世界地图来描述。
在后一张朝鲜《天下图》中,不但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岛位于日本南部,而且连山海经中的毛民国,小人国,大人国等也一样正儿八经的存在着。在前一张明朝的《四海华夷总图》中同样有山海经中的“长脚国”存在。
在明朝人的世界观里,由于中国居天下之中,所以得天地之正气讲纲理伦常,所以中国人是真正的人类,而海外异国没有得到天地正气,于是成为禽兽(字面意义的),或者半人(如一臂国,长臂国)。
不得正气者,为禽,为兽,故曰赢虫。而孔子曰:治夷狄如治禽兽。可想而知,利玛窦们发现明朝人对他们是这种看法后的感觉。
传教士们决定,要利用明朝人的这种对异域的好奇心来吸引他们,同时还需要潜移默化的为明朝人灌输一些必要的地理知识去加强自己的地位。
利玛窦在中国几十年期间,画了六幅世界地图,最著名的一幅是原本 收藏于奥地利国家图书馆的《坤舆万国全图》,为了迎合中国人喜爱奇珍异兽的心理,在原图上出现了不少奇异生物。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利玛窦到京师献图,深受万历皇帝喜爱。还命人将其织成丝帛地图,镶入画屏,甚至希望赐给自己的皇子每人一幅。这幅地图也得以在北京刊行。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展现在中国人眼前。
该图在大西洋上有段文字记载:此海有鱼善飞,但不能高举,掠水平过,远至百余丈。又有白角儿鱼能噬之,其行水中比飞鱼更速,善于窥影。飞鱼畏之,远遁,然能伺其影之所向,先至其所,开口代啖。海滨人尝以白练为饵,飘摇水面,绐为飞鱼,捕之,百发百中,烹之,其味甚美。
另外在地中海中突尼斯附近 写着:此海有一种咽机那鱼,长尺许,周身皆刺而有大力。若贴船,后虽顺风不能动。这说的难道是巨型狮子鱼?
在其他传教士所作的地理书籍中,还有更神奇的东西,如《职方外纪》中记录:有海鱼,海兽大如海岛者,尝有西舶就一海岛揽舟,登岸行游,半响,又复在岸造作火食,渐次登舟解维,不几里,忽闻海中起大声,回视向所登海岛已没,方知是一鱼背也。”
会消失的小岛!不过按现代眼光来看不太可能是海兽,也许是因为海底火山活动所短暂出现的海岛吧。
还有“海魔”,“有兽,形体稍方,其骨软脆,有翼能鼓大风以覆海舟,其形大如岛。又有一兽,二手二足,气力猛甚,遇海舶辄颠倒拨弄之,多遭没溺。西舶称为海魔,恶之甚也。”
科学界已知的章鱼属中最大的一种学名叫Octopus apollyon,中文名称为北太平洋巨型章鱼。它生活在北太平洋水域中的各海岸附近。北太平洋巨型章鱼当各腕伸长时其平均身长超过3.68米,1873年2月18日,在华盛顿州普吉特海峡下胡德运河口捕获了一只特大章鱼。它的各腕自然伸长时全身长达7米, 在古代有过更大的吗?
还有“剑鱼”,“其嘴长丈余,有龉刻如锯,猛而多力能与把勒亚鱼(鲸鱼)战,海水皆红此鱼辄胜,以嘴触船则破,海船甚畏之。”
这是“剑旗鱼”,全长可超过5米,体重可达675公斤,用箭形长吻作为捕食和战斗工具,游行速度可达每小时一百公里。确实有英国军舰曾被它击沉,大英自然博物馆中还保存着被它击穿的半米厚的甲板。
传教士们在描述这些海中可怕生物的同时,也不忘记夹杂私货,如记述一种无名鱼类“一鱼甚大,且有力。海舶尝遇之,其鱼竟以头尾抱船两头,舟人欲击之,恐一动则舟必覆。惟跪祈天主须臾解去。”
如果说上面描述的神奇动物至少都在自然界中找得到影子,那么传教士们在《坤舆万国全图》中记述的一些人文知识则让人有些莫名其妙了。
“日本乃海内一大岛,长三千二百里,宽不过六百里。今有六十六州,各有国主。俗尚强力,虽有总王,而权常在强臣。其民多习武,少习文。土产银、铁、好漆。其王生于年三十,以王让之。其国大抵不重宝石,只重金、银及古窑器”。
对日本的描述非常准确,连六十六州的名字都在地图上标明,但对英国的描写有点奇怪:“谙厄尼亚无毒蛇,虽别处携去者到其地即无毒性”。
最奇怪的描述在北欧芬兰,“矮人国,国人男女长止尺余。五岁生子,八岁而老。常为鹳鹞所食,其人穴居以避。每候夏三月出,坏其卵云。以羊为骑”。这是霍比特人么?
有种观点认为,面对世界观深受山海经影响的东亚民族,传教士们采取的方式是东西合璧的做法,在描述西方地理知识以外,也不得不加入一些类似山海经神话来增加可信度。
不过遗憾的是,即使他们的辛勤努力,但这些相对先进的地理知识还只是在小范围内得到传播。
乾隆八年(1743年)的《大清统一志》居然认为西洋各国在印度洋附近,佛郎机、荷兰与苏门答腊、爪哇相邻。1840年鸦片战争时,道光皇帝仍在问“英国可与我大清接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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