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想象,当《京话日报》那些热心认捐、劝捐的读者看到这些报道,他们的怒火会有多高。他们已经不肯像梁济说的“还是好好的对付”。激于义愤,他们纷纷投书报馆,提出了种种激烈的方法:
有人说,满街卖的小唱本儿,是一个“祸根”,是讲报处的“仇敌”,他抱怨说,全世界都没有中国这样的出版自由,希望工巡局能够查禁这些唱本儿;
还有人认为“北京的茶馆、烟馆、酒铺,是造谣言的总机关”,主张“可以由各局,传谕茶馆烟馆酒铺掌柜,以后有喝茶的吸烟的喝酒的,最好按着钟点办,再不然就硬来,解完了渴,过完了瘾,赶紧劝他走,如有不遵的,准其掌柜报局”;
不断有人主张由政府出面对捐款者和不捐者加以甄别,实行奖惩。有的说,要分出三等徽章,依据捐款金额分发捐款者;有人嫌徽章不够显眼:“把大大的国民二字,印在长方纸上,作为标记,左边注明年月,右边注明报捐数目,共分六等,纸张大小颜色等等不同”,发给捐款者。马上有人反对这个提议,认为对“穷朋友”不公平,应当“印一个标记,无论贫富多寡,一律粘贴”,甚至“上捐时候,问明住址,大家另凑公议,按照妙峰山刷报子似的,锣鼓喧闹,硬给他贴在门上。”他们说,这样一来,“认过捐的,大众都以为体面,不认捐的,自然就以为难看了,知道难看,就得掏腰包”。
报纸正面的提倡言论中,也有让今天的读者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说法。如《京话日报》某篇演说曾提出一个口号叫“一两银子捐国民,岂不强如中举人”,演说者的意思是“认了捐,再领张收条回来,交给你们,各人拿回家去存着,就算捐了一个国民了,以后见着王爷、侯爷、大小官员,都自称国民,就不称小的了”,据报道,这篇演说的效果很好,“伙计们,也个个都愿出钱,捐一个国民在脑袋上顶着,免得见了官再称小的。”(《辛天知演说》)
前文提及的二三品旗员,公众拿他们没有办法。但是北京城的商铺,却被看作应该力劝的对象。尤其是那些在之前的“反对华工禁约抵制美货”运动中,敢于售卖美货的三家商铺,在许多人的轮番劝说之下,不仅自己捐钱,还各出资四十块银元,捐赠“国民捐传单”。
当捐款活动在大栅栏商业区举行时,“有捐五十元的,有捐四十元的”,可是到了“张永聚”,铺子只写了五元,这一下子,“可就把大家引坏了”,后面的商铺也跟着只认五元、十元。这次连《京话日报》的访员和编者都愤怒了,在报道中批评这家店“倒不如不捐”,认为这种没有国家思想的店铺“非叫他们拆让不可”,如果要求少拆一尺,就要“罚银一百两”。他们希望官府能这样做,好让民众“痛快痛快”,可是,这种“派捐”显然有违国民捐“捐款自愿,决不勒派”的初衷,也不能让社会民众真正了解“爱国”的意义。
有一位讲报人卢菊庄,在演说“抵制美货”时,叫了几声“同胞”,虽知第二天就接到了一封信,上面说,他不该将所有听讲报的人都叫做“同胞”,“必得认国民捐的人,才可称他同胞呢!”卢菊庄说,他不赞同如此偏激的意见,“说话办事,都要向光明正大的路上走,一入了尖巧一派,或是激烈一派,不但于事无益,一定要起风波,因著些微小事,必至贻误大局。”《京话日报》主人彭翼仲在该文后批道:“道德之言,字字金玉,同志君子,千万留心。”
正好这时候,山东出了一个佣工李墨林,他自打知道国民捐的消息,就入了迷,千方百计要让家里人都认捐。他娘舅不情愿,他就跑到娘舅家里,拿着借来的报纸,“翻来覆去的念叨,念完了又讲,讲完了又劝”,气得娘舅把他赶出去,要和他断绝亲戚关系。彭翼仲在这则报道下加了按语,道是:“这篇演说的意思,并不是替李墨林出气,此人热血有余,见解欠明,没学力的人,勉强求着开通,不但自己乱撞头,还许把好事带累坏。”彭翼仲的喟叹,呼应着梁济的忧虑。启蒙者们意识到,单纯的爱国热情,不一定能够推动现代意识的普及、文明社会的创立。
声势浩大的国民捐运动,或许造就了许多热心爱国、慷慨赴难的国民,但仍然无法让他们成为具备民主平等、言论自由之类现代理性的公民。
国民捐运动持续了一年有余,《京话日报》得罪了曾大力提倡国民捐的直隶总督袁世凯,彭翼仲获罪,流放新疆,《京话日报》关闭,这场运动也就自然停止了。随后,大清银行出面宣布:发还捐款,各人凭收条到银行具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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