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出体面的武侠人名之前，金庸也曾走过“弯路”

文 | 张十巴仙

金庸武侠人物多为虚构，为他们取名是辛苦活，更是技术活。对金庸而言，为虚构人物取名是乐趣而非负担，往往能设计出好听又有寓意的名字。别人很难考证他的构思过程，但若人物曾有旧名出现于往日著作，就有迹可循了。

1955年至1972年，金庸创作的小说以报刊连载方式发布，故称“旧版”或“连载版”。 从1970-1980年，金庸先生修订了所有作品，称为“新版”或“修订版”。那么，人物旧名最易出现在连载版小说上。尽管如今连载版大多已散佚，然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旧名出现过就会被有心人记得。

尽管1999年起又出现了重新修订的“世纪新修版”，但本文涉及的名字变更还是在连载版和修订版之间。所以，即便世纪新修版将《神雕侠侣》的尹志平改名为甄志丙，也不属于本文范围。

Δ 例如《天龙八部》就有三版

一、张念慈?张无忌

出处：《倚天屠龙记》

张无忌曾经名叫“张念慈”？这么女性化的名字放到明教张大教主头上会不会略显违和？这让《射雕英雄传》中的穆念慈情何以堪？

在连载版中，“张念慈”之名只是张翠山夫妇在孩子出世前的“胡思乱想”。孩子呱呱落地后，夫妻俩就将取名权交给了同在冰火岛的“金毛狮王”谢逊，并让孩子拜谢逊为义父。于是，谢逊将其已死幼子的“谢无忌”之名，连名带姓地搬到了张无忌头上。直到离开冰火岛时，谢逊才授权让张无忌回到中原用回张姓，即称为“张无忌”。

Δ “谢无忌”之名出现的那一刹那

“张念慈”之名在连载版中转瞬即逝，却被读者记了下来。修订版直接将“张念慈”一说删去了，让取名捉急、尚无头绪的张氏夫妇直接请教谢逊。

取名“念慈”是为了纪念一下此前杀人不眨眼的殷素素（张无忌之母）变得仁善慈悲，而且“慈”又特指“慈母”（家慈），“念慈”就是怀念母亲的爱（穆念慈之名也是此意）。此名可算一语双关，寓意甚好，张氏夫妇的审美观还认为此名男女通用。在孩子认义父时，还讨论过是否叫“谢念慈”，不过很快翻篇。

Δ 明教教主张无忌

最终敲定的“张无忌”之名也经不起查重，因为历史上不乏叫“无忌”的人，例如信陵君魏无忌，唐朝大臣长孙无忌。有一对联的下联曰“长孙无忌魏无忌，彼无忌此亦无忌”，意为不要顾忌，估计金庸看了此联后就不顾忌地取名“张无忌”了。

二、赵明?赵敏

出处：《倚天屠龙记》

修订版《倚天屠龙记》给出的名字中，“赵敏”是为方便在中原行走而取的汉名，她的蒙古本名叫“敏敏特穆尔”，封号“绍敏郡主”。

Δ 赵敏女扮男装闯武当

其实在较早的连载版《倚天》（1961年出版）中，赵敏叫做“赵明”，蒙古本名叫“明明特穆尔”，封号“绍明郡主”。三个名也一样是匹配的。可是，该名字较偏中性，又和元朝死对头明教都有个“明”字，会冒犯朝廷忌讳，因此修订版将“赵明”改为谐音“赵敏”。这样，蒙古名中“明明”就变成“敏敏”，让名字更女性化，也更像蒙古人。

Δ 1978年香港电影《倚天屠龙记》（下集）赵敏还是叫赵明，《倚天》小说修订版完成于1977年，这部电影没来得及参考修订版中情节

Δ 1978年《倚天屠龙记》中井莉扮演赵明

如果说张无忌曾叫做张念慈有点偏女性化，那赵敏曾叫做赵明就刚刚相反。这对情侣CP，前后版本分别是“张念慈和赵明”与“张无忌和赵敏”，有点男女对调的错觉。

Δ 张无忌和赵敏CP感十足

三、王玉燕?王语嫣

出处：《天龙八部》

王语嫣在连载版《天龙八部》中叫做“王玉燕”，一个以当今审美观听上去略带俗气的名字。就连段誉一听到她说出自己姓名时，心下也这么想：

段誉一怔，心想：“这样美丽的一位姑娘，应当有个极雅致、极文秀的名字才是。王玉燕，那不是挺俗气吗？及不上阿朱、阿碧，也及不上小诗、小茶、小翠这些丫头。”
——连载版《天龙八部》第三十一回

乍一听认为“王玉燕”之名俗气后，有才的段誉随即想到此名的好寓意，意为洁白无瑕（玉）、飞翔轻灵的燕子（燕）。尽管如此，不似段誉这般会琢磨之人，理解上往往止步于“王玉燕”之名的俗气。

金庸取此名还另有深意，他想把慕容复和王玉燕组合成“复兴大燕”之意，这是慕容世家梦寐以求的。如此搭配是因为连载版中王玉燕母亲王夫人是慕容博的妹妹，那么慕容复和王玉燕是嫡亲的表兄妹。当时为求寓意深远，金庸也顾不得名字俗气了。

Δ 王语嫣自述姓名

唐代诗人刘禹锡作《乌衣巷》中有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果将前半句看做是“王玉燕”的出处或解释，那么燕子驻留在王导和谢安这样的豪门望族堂前，颇为尊贵。

原本是不该涉及“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句感情色彩急转直下的话，因为那样就暗指了王玉燕从大燕皇室后裔沦落成普通人，有损寓意。不过王玉燕毕竟不姓慕容，不妨乐观点，将“寻常百姓家”的王玉燕当成有“王谢堂前燕”的前世也不错。

Δ 慕容复和王语嫣/王玉燕

修订版设定王夫人与姑苏慕容家仅为一般亲戚关系，就弱化了王语嫣与表哥慕容复的关系，从而不必拘泥于“复兴大燕”的寓意。除去了这层考虑，王玉燕就可被洒脱地在修订版中改成更雅的“王语嫣”，寓意“语笑嫣然、和蔼可亲”。这个寓意也被博学且聪明的段誉想到了。大概金庸也认为，“王谢堂前燕”中看不中用（是浮云），不如取个“王语嫣”更圈粉。

Δ 段誉一听就知道王语嫣名字的意思

四、殷利亨?殷梨亭

出处：《倚天屠龙记》

“武当七侠”历史上有名有姓，分别是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利亨、莫声谷。金庸竟还能在历史人名上发挥取名的禀赋，是怎么回事？

Δ 《倚天屠龙记》剧照，张三丰和武当六侠，老三俞岱岩受伤没有出镜

在1961年的连载版《倚天》中，武当第六侠沿用了历史原名“殷利亨”。此名是取自《易经》中的四德——元、亨、利、贞，分别代表植物发芽、生长、开花结果、落叶，此外还有更多好寓意。

Δ 1978年香港电影《倚天屠龙记》（下集）武当第六侠还是叫殷利亨，原因同上

Δ 元亨利贞

然而，在我们熟知的修订版《倚天》中，武当第六侠却叫“殷梨亭”。请看原著注释：

注：据旧籍载，张三丰之七名弟子为宋远桥、俞莲舟、俞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利亨、莫声谷七人。殷利亨之名当取义于《易经》“元亨利贞”，但与其余六人不类，兹就其形似而改名为“梨亭”。
——修订版《倚天屠龙记》第三回

改名是为了让武当七侠名字一体化，即都为景物。“梨亭”和“利亨”在字形上还很相似。小说毕竟是虚构的，不必囿于历史，金庸在修订版中为了配套而修改历史人名，也合情合理。

也因为改名后都代表景物，才可以让十巴仙杜撰下面这首“诗”（注意红色加粗字）：

远眺清池板桥渡，采莲摇舟成回眸。

岱宗脚下奇岩驻，松果落溪竞相逗。
翠衣披山插云雾，梨花逼亭香气幽。
放声山谷情易抒，视听嗅为三丰收。

Δ 剧版殷梨亭形象

五、杨破天?阳顶天

出处：《倚天屠龙记》

明教前任教主阳顶天，在连载版《倚天》中叫做“杨破天”。原先可以破天，现在只能顶天，水平有所下降（笑）。

Δ 阳顶天练习乾坤大挪移走火入魔

杨破天（1270年生）特别重用同姓的杨逍，还教他乾坤大挪移，加上又比杨逍（约1300年生）大30岁，有人就猜测他是杨逍的父亲，甚至也因他姓杨而猜他是杨过的后人。这些猜测内容都不是金庸的本意。此外，杨破天和金庸另一作品《侠客行》的主人公石破天重名了，为求新意还是尽量避免。石破天是主角，名字不能轻易改动，那就只好让龙套角色杨破天改名了。

Δ 同样是1978年电影《倚天屠龙记》，里面明教前教主就叫杨破天，字幕“阳破天”有误

不知以上原因占了多少，金庸才在修订版中将杨破天改名为“阳顶天”。

六、其他人物

除以上五人，金庸笔下还有人物经历过从连载版到修订版的改名。例如《射雕英雄传》中，裘千仞的弟弟裘千丈改名自“裘千里”，是为强化名字气势，甚至超越弟弟裘千仞。同小说中金国王爷完颜洪烈是从“完颜烈”更名而来。《神雕侠侣》中的全真教弟子净光更名为“鹿清笃”。《天龙八部》中段誉母亲刀白凤之前叫“舒白凤”。《飞狐外传》中袁紫衣的生父凤人英改名成了“凤天南”。

……

这些人物，或是知名度逊色于前面讲的五个，或是改名的文化讲究不多，因此本文不再详细讲述。

Δ 秦红棉说起情敌舒白凤，其实就是后来的刀白凤。这版1978年的《天龙八部》由于篇幅所限，没有王语嫣一角，否则也会有上述的王玉燕

今天大家看到的体面的金庸武侠人名，居然还有前一版，不免心感好奇。这些武侠人名的变迁，代表了金庸在想法上的变化，也是他对读者反馈的一种“书面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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