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死辱母者：山东众生相

山东一起辱母杀人案在朋友圈刷了屏。《南方周末》报道的这起辱母杀人，地方法院的判决在老百姓中间炸了锅。拾人牙慧的事情我就不做了，只是看了很多“老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及几个官方试图带节奏的声音之后觉得有必要跳出这个事件来聊聊大环境了。

声明：以下内容均为杜撰。

1、拥抱变化的黑社会

形容黑社会的词想了很久才想出来，本来想叫“奋发图强”，怕读者还没读就直接留言骂我去了，如果叫“努力转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现在日子过得不好似的。想了想这个努力求变又不断转型的群体大概也就拥抱变化这个词能匹配他们的“努力”吧。

点题就讲讲山东，尤其是案发地这地界，说是黑社会，其实就是组织并不严格的体系，运营水平不评论。严格来说不算。

收小店铺保护费这种赚小钱惹众怒的行为就不写了，那种智商在中国就不要尝试当黑社会了。

1.1黑社会V1.0:资源掌控型

山东是一个矿产丰富的省份，尤其是笔者家乡和本次案件事发地的这几个市尤为明显，煤矿的挖掘是很多地方的经济支柱，私挖矿产的暴利自然引来了黑社会的加入。

道理很简单，打个不严谨的比方：小明私挖煤矿，一天赚30w，黑社会找上门，说你分我20w一天，要不然我们就把你埋了，换小刚来开煤矿。

当然实际操作上不可能像这么儿戏，基本上要经历，拿枪在你家墙上打几百个枪眼、等你儿子放学把他接走出去好吃好喝养几天、进矿打伤矿工等等“秀实力”的阶段，才能坐下来谈判，将私挖者的技术能力和黑社会的暴力水平根据市场的稀缺性来定价，重新进行利益分配。基本上会形成一个黑社会帮派掌控几个小煤矿，负责保障煤矿的正常运作，对抗其余想染指的黑社会组织，顺带还能解决下煤矿工人闹事等等问题。

至于其他的黄赌毒行业大同小异，总结几句便是：通过占据暴利行业的稀缺资源，赚取高额利润。这些行业基本上处在违法边缘且容易被取代，所以需要暴力力量帮自己维护既得利益。因为影响人群少，且双方能达到双赢的平衡，所以能长期存在且不断发展壮大。

颇有“富人多纳税”的观感。当然，烟草这种行业他们是万万不敢碰的。

1.2黑社会V2.0:服务实体经济型

黑社会V1.0看似稳固的结构，最大的不稳定在于行业本身是违法的，寻找“保护伞”的开销太大，且动不动就严打，法律风险过高，所以黑社会拥抱变化进行转型。

建筑类：

土地租赁、楼宇建筑：开发商搞定审批和银行贷款，黑社会搞定工地秩序和所有政府搞不定和不方便搞的事情，真正让外地开发商体会到“放心省心”的一条龙服务，在各地大兴土木的时候，开发商最需要的就是当地有个“代理人”能把琐事搞定。打个比方建筑工地夜间施工附近居民区投诉，警察出警多次劝说未果，黑社会出面，以德服人以理服人，摸清楚谁是带头的，上门打砸然后肇事人员消失，几番过后就无人投诉了。

拆迁类：

拆迁有两种，一种是大城市的拆迁，拆一个房子赔你N套，另一种就是山东的拆迁了，笔者听过赔你1000元拆掉你家然后让你自己用空心砖搭一个临时住所的方案，坦白来讲这事情不找黑社会做又不想起冲突那是不可能的。

交通运输类：

运输老板想提高效益则难免有超载行为，但是搞运输的都知道，经常会路过检查站，基本就是为了杜绝大型运输车的超载现象而设定，但当地黑社会有人脉可以跑通这个流程。这里面的利润非常可观，而且早就演化的比较成熟，不会留下话柄。就是所谓的街上跑着大货车都超载，你开个货车超载马上被抓了，给交警递钱交警都不要。

驾校等培训学校：

不得不说，培训学校的利润真的是....笔者还见过给钱就给驾照的场面，这利润真的是，合法洗白的典范。

一句话总结，黑社会从违法暴利行业向高利润合法行业转型，只要该行业满足1、利润高，2、可通过暴力垄断两个条件即可，算是洗白路上重要的跨越。

1.3黑社会V3.0:金融服务型

就说实体经济有多不景气吧，黑社会很多都赚不到钱了，很多有头脑的黑社会开始思索转型。

黑社会做P2P的优势：丰富的法律实践经验、充足的现金流、多年积累下的政企关系、极端暴力的催收能力。

而且还没有互联网P2P公司那些忽悠人的PPT，刨去道德因素来讲，黑社会P2P比互联网P2P高不知道哪里去了。

放贷的目标客户主要分两类：民营小企业和赌徒，赌徒属于自作死，不讨论这群人。民营小企业正好切题，今天看到好多朋友在社交网络里发表观点说“受辱者就是个老赖，要不然干嘛去借高利贷”，我想说的就是，这种言论跟“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

在经济寒冬的大环境下，企业经营遇到困难，没有直接跑路，而是在没办法在银行贷出钱来，转而找高利贷借钱试图，我并没有看出她有什么应该被称作老赖的原因。受辱者母亲是否欠款、是否进行民间借贷、是否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跟她是否遭遇了非法拘禁、猥亵、侮辱，没有一毛钱关系。即使她涉嫌犯罪且道德上有瑕疵，但他的合法权益依然需要得到保护。

而这些恶棍懂得如何在法律准绳的边缘游走，既实现作恶的目的，又规避法律的惩罚。这个案件之中，被杀的黑帮头子的行为，是寻衅滋事，最多五年。反过来，受害人要反抗，必然采取暴力方式，黑帮如果群殴受害人，则属于正当防卫，最多防卫过当。至于黑社会与警察的关系，因为案件本身没体现，不妄做揣测。

这已经是黑社会不断升级后的行业形态了，这些行为只是他们日常作恶中的一部分，这件事情，最让人痛心的，可能就是也许这种案件发生了千千万万，我们之所以能让这个案件上头条，只是因为这个黑社会没脑子，脱了裤子。

2无力又绝望的百姓

说完黑社会，我们来看看“面对众多讨债人长时间纠缠，不能正确处理冲突“的百姓。

2.1说受害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我们来算算这笔账

2014年7月和2015年11月，苏银霞两次分别向吴学占借款100万元和35万元。

按照国家法律许可的高利贷利息上限，合计应还207.3万元，截止到2016年4月，她共还款184万元，并将一套140平米价值70万的房子抵债。

有些法律人士肯定跳出来表示，那你应该去法院起诉他，让高利贷团伙退还47万利息，干嘛等到起争执了酿成命案。

对于这种人，如果不是蠢，那就一定是坏。是什么使得被催债人忍受着非人的待遇，还没办法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还没还的17万借款”和法律允许内多还的47万利息，这前后将近60+万的利差，除了给高利贷催帐团伙，还给了谁？

官方现在肯定不想提的一茬就是苏银霞（受辱者）有没有向司法机关求助过，如果有，为什么又会陷入这个境地。

还有一部分人想说，既然约定了利率就要按照约定来付！哪怕是违法的，对于这种人我想说，看帖子对你来讲比较困难，建议你关掉。

2.2求助无门

1. 事发前受辱者四次拨打110和市长热线无音讯
   
2. 条数工人报警，被催债者踹到并摔碎手机条数。
   
3. 警察到场后甩出一句“要账可以，但是不能动手打人”后离开
   
4. 受辱者儿子欲离开接待室被阻止
   
5. 绝望的员工被逼出“警察这时候走了，他娘俩只有死路一条。我站在车前说，他娘俩要死了咋办，你们要走就把我轧死。”
   

2.3辱母被刺死的高利贷人员已犯案件未抓

2015年9月30日，东古城镇一名14岁女学生被撞身亡，身首异处，肇事司机（本案死者）逃逸。于是接下去的时间他就在逃逸状态下继续在本地活跃、催债，多次跟公安打交道（被报警），乐观估计他应该不止一次以“你看我背着命案还可以来催你帐看我后台多硬”这种说辞去催帐，百姓心里大概，更绝望吧。

3进退失据的政府机构

我们都不愿意接受但是其实是现实的观点就是，政府机构与黑社会共同组成了地方管理势力，实现共同执政。所以几百年写成的《西游记》之所以成为禁书，是书中观点：神仙和妖怪本质上是一样的，都管理老百姓也都吃人。唯一的区别就是神仙有籍贯。

我们不得不承认，政府管法律规定的事情，黑社会管法律没规定的事情，虽然并不符合老百姓建设一个美好社会的愿景，但是却符合三四线城市政府建设一个稳定社会的愿景。这里不会有上访群众，领导来视察的时候不会有闹事群众，拆迁工作永远会顺利进行。

3.1公职人员地位居高临下

讲两件小事：笔者大学毕业时参加过几个不同地方的公务员考试，江浙一带的公务员考试大抵是轻松版的大学测验，基本上想来考就来一下，考官也是属于有气质但没架子，很和蔼。

但山东的公务员考试让我考出了古代寒门学子进京赶考的感觉，连考场校门外的保安也是一副我是官老爷你们只是平民百姓的架子，但最让我震惊的是，来考试的人也接受自己是下等人的设定。整个场面之诡异，让我不禁想到这些人如果考上公务员会怎么样待人接物。

另一件小事从长辈嘴中说来，更是一番感触。本地男青年小A、女青年小B相亲认识，两人都在事业单位上班，非常般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聘礼都已经收了，结果小B考上了公务员，于是两人马上分手，小B最终嫁给了同为公务员，家庭条件更好的小C。这事情对我触动最大的并不是ABC到底因为什么分分合合，而是长辈是把这个事情当作正面教育的例子，公务员就是那个人上人。

这种官本位的思想中孕育出的公职人员，能跟你说话都是你的荣幸。

3.2公权力参与资源交换

人情社会大于天的山东，很多人觉得办事情不找人简直就是太年轻。

笔者之前在家乡的火车站丢了身份证，试图向工作人员咨询被拒，请求自己去查被拒，连帮忙询问都被拒，最后无奈之下找家里长辈联系火车站的站长，随后同一名工作人员热情的带着我去找东西了。如果连丢个东西都这样，那没有熟人没有关系的我等小民该如何生活。

至于审批个材料不托人就拖几个月乃至半年，没有资源交换没有体制内人打招呼，更多的民营企业只能等。

山东本地的社交基本上是大家互相认识接触之后就开始“叙”，大抵是我亲戚在哪里负责什么，我同学在哪里负责什么，在资源大抵对等的情况下就会做共享。

所以你会发现一个对“本地人的能做出“活得不错”的评价，基本上是在说他的关系网遍布各大系统。

如果公权力只能看做资源，手握资源的执法人员，面对“混的不错”的黑社会催帐人员，应该怎么做？大概也只能和稀泥了吧。

3.3公权力收到笼子里的窘迫

社会总归要进步，哪怕走得慢，总会往前走。这几年回家总会听到长辈们身边的公职人员唉声叹气，表示很多东西规范多了，很多事情不托关系也能办了。公务员日子大不如前。

而权力不会存在真空，熟悉法律的黑社会迅速扩张。老百姓陷入要么忍受黑社会，要么采取极端手段反抗，然后被国家暴力严厉制裁的窘境。

把公权力收到笼子里，减少了公权力的交易，也带来了黑社会发展的繁荣，权力的另一个翻译叫罪恶，只是分在谁手上掌控而已。

3.4引导舆论的手段落后

在新媒体蓬勃发展的今天，山东的宣传工作做得真的是......危机公关基本上就靠：“全省媒体禁言”、“查发帖者水表并删帖”、“嘴硬怼回去”。充分表现了山东人忠厚老实的性格，体现了——你说我坏话你就给我闭嘴的淳朴逻辑。实事求是来说，舆论需要引导么？需要，要不然真有冤枉的时候真说不清，要不然公信力被你自己糟蹋完了。

山东各种危机事件发生的挺多，从来没有几个漂亮的案例是能说清楚了，基本上就是全省禁言+嘴硬撑到话题淡忘出公众视野。

山东平邑强拆，基层官员将村民烧死。山东媒体集体失声，然后外地记者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时，对外强辩说自杀，基本上就属于最后大家都没声音跟你争了，但其实大家对你什么印象你还不知道么。

至于去年杨永信电击的事情弄得全国都沸沸扬扬的时候，连国家媒体都下手批判的时候，当地卫计委来了这个。然后继续开启全省媒体禁言模式。

这就很尴尬了，这算啥？站队力挺？活托托一个脑残粉的行径....

至于本次案件中警方在微博中的表现，我只能表示说，之前全省禁言模式原来是怕你们这些官老爷们帮倒忙啊。

4毛驴怎么说

男孩保护母亲做了他自己的选择，血溅五步，犯罪是他唯一的选择。讨债的黑社会只有一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渎职的警察还没有，判案的法官还没有，既然舆论希望正义来临，那就一个都能少。我们这些毛驴，除了怼大巴，别无选择。

至于希望男孩无罪释放的，只是希望国家放弃程序正义，追求实质正义。权力的牢笼重开，我们的公平有可能又以另一种方式失去了。

总结前面的文章，实体经济要向高利贷借款，这是产业结构出了问题。还了远高于高利贷法定界限的钱还不够，这是黑社会暴力统治、法律和适用出了问题。警察不接警，接警到现场却不作为，这是人情社会、执法理念只服从维稳出了问题。

一个让人愤怒到要呐喊、荒诞不羁的案件，我们需要看到的不只是案件本身。而是孕育这个荒诞案件的土壤出了什么问题，这会让这个土地上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吞噬。

一个能发起“百日无孩”（具体请百度）运动的土壤，如果没有改变，发生再多荒诞的案件都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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