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握心中之剑——解读细田守《怪物之子》

文/ @樹-Itsuki

2015年7月，细田守时隔三年再次回归夏日大荧幕，在《穿越时空的少女》、《夏日大作战》、《狼的孩子雨和雪》等几部作品创下不俗佳绩、所有人的目光都等待着他的下部作品的时候，细田守带来的是一部以“拟态家庭”概念为核心，充满“正面刚”气息的王道题材——少年的奇幻冒险与成长故事——《怪物之子》。故事讲述了一名孤身一人不幸的少年，遇见了虽然强大，但同样孤身一人、任性自我的怪物，两人共同修行、共同战斗，不知不觉获得了凌驾于血缘之上的强烈羁绊。虽然对于作品的好坏有多种不同的声音，但拿下57.4亿日元票房的这部作品，其背后肯定也有其独到之处。

——《怪物之子》的核心概念

细田守认为，随着现代社会的不断改变，家庭观念必然也在发生着变化。在传统家庭观念已经失去参考价值的今天，所有人都被推到了找寻全新家庭构成方法的风口浪尖。新一代孩子的成长指向标究竟是什么？新一代家长又要给孩子们树立怎样的形象、传递给他们一些什么呢？此次的这部《怪物之子》提出的正是这样一个问题。

在《狼的孩子雨与雪》作品消息公开不久后，细田守的儿子便出生了。这让细田守转身变成一位父亲，同时这也是《怪物之子》的诞生契机。前作《狼的孩子雨与雪》中，细田守将笔墨着重在描写艰辛养育孩子的母亲形象，而在这次的作品里，他则是更着重于将重心放在“孩子们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成长的”这一问题上。

细田守坦言，在自己成为父亲后，他渐渐意识到“孩子的成长其实跟父母以外的许许多多的人有着密切联系。”父亲与母亲不同，对孩子而言，当孩子从母亲腹中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母亲与孩子之间就有了深刻的血肉羁绊，相比之下父亲与孩子的关系则显得略为微妙。未经过母体生育这个过程的父亲对孩子而言最初可能只是个单纯的陌生人，甚至孩子长大后在学校、在社会上会有许多“导师”角色的人物会比父亲更为重要。那么父亲的存在究竟应该怎样去定位呢？细田守表示至今为止自己其实也没有弄清楚自己的“父亲”角色定位，比起父亲，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自己“妻子的助理”，而究竟哪些问题是只有身为父亲才能帮孩子解决的，又应该怎样去解决，这部《怪物之子》正是这样一部细田守的自我探求之作。

对着自己的孩子，细田守曾幻想如果有一天在儿子的面前出现了一位心灵导师一样的人物，并逐渐全面进入到儿子的生活中的话，说不定儿子就会渐渐把自己遗忘掉。但细田守认为这并非是不可接受的，相反的只要孩子能够获得更好的成长，那么对他而言就是十分值得高兴的一件事。而这样的想法投射到电影中，就是九太决心离开原本的家、抛下与生父的联系而踏入涩天街，在熊彻、百秋坊、多多良的陪伴教育下长大、甚至连看似恋爱关系的女主角枫、在这个故事里的定位其实更接近于教会九太人类社会常识的另一位“父亲”。而这也正是细田守的核心命题“拟态家庭”——孩子的成长其实并不单单受父母的培养教育影响，孩子的成长乃至家庭的组成方式其实可以有更为多样的形式。

——《怪物之子》的故事设定

绵延起伏的坡道、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行人，这里是汇聚了日本最新潮流文化的时尚中心地涩谷。仿佛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钻进一条没人注意的小巷，九太来到的就是怪物们吵闹生活着的异世界——涩天街。

一般提到冒险故事，许多作品都会把故事背景设置为人迹罕至、原理日常的遥远地方。比如细田守的前两部作品《夏日大作战》、《狼的孩子雨和雪》就是将故事背景分别设置为长野县和富山县的乡下地方。

而此次《怪物之子》则画风一转，直接将舞台设定在了日本的繁华中心涩谷，一个充斥着人类生活烟火气息的大都市背景。细田守认为，在这样一个人们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生活环境中，其实说不定正隐藏着某些令人惊奇的事物。一个几乎被人类完全占据的地方，却有着大量怪物与人类共存，人和怪的世界一下产生了强烈的反差对比，而这也为后来九太长大后面临两个世界的艰难抉择埋下了重大伏笔。

细田守一直希望能在电影中尽情运用展现涩谷这样的大舞台，但选用都市空间对他而言也是一项不小的挑战。而之所以坚持以涩谷为背景，细田守表示，《怪物之子》表现的是一种传统价值，讲述的是父与子之间的情怀，在人流量巨大的涩谷街头，人与人擦肩而过，但内心的距离却非常遥远，看似热闹的城市，实则充满冷漠，而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上演“父与子”的温情故事，反而更具有感染力，而在制作过程中，涩谷也向他们展现出了其适合作为冒险舞台的一面。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作品中的涩谷街景采用了3D作画，配合分镜进行整体氛围调整，再最终交由原画师绘制layout。因此我们可以在电影中看到充满现实感的涩谷街头景象。

而除了背景设定，《怪物之子》的角色设定也十分有趣。在这部作品中，细田守选择了动物化的人来作为怪兽，他曾在访谈中表示“对于小孩子而言，跟动物交流比起人类更好沟通”。而这种设计也可以说是对动画传统的一种回归，甚至是细田守对自己原点的一种回归——别忘了，细田守是子供向作品出身，选用这种动物与人相结合的人物设定也更符合《怪物之子》全年龄、娱乐向的定位。将日文“化け物（怪物）”写成假名“バケモノ”也是为了凸显“ケモノ（野兽）”这一概念。

有趣的是，对于多多良和百秋坊这一对看似西游记中“大师兄和二师兄”的人物设定，细田守坦言其灵感发想于小说家中岛敦的短篇小说《悟净出世》，故事讲的是沙悟净在遇到唐三藏与孙悟空之前，对自己产生了疑惑，因而寻访各地找寻自我，并最终遇到唐三藏和悟空，开始取经之旅并真正成为了沙悟净。而这个故事也和九太的设定相呼应，九太从小进入怪物的世界，自我认同十分模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属于人类还是属于怪物。可以说中岛敦的《悟净出世》在给细田守提供了人设灵感之余，也是《怪物之子》故事的发想之一。

——《怪物之子》的幕后制作

《怪物之子》抛开剧情的众说纷纭，从制作上来讲确实还是饱含诚意的。除了细田守一人包揽原作、剧本、监督之外，作画监督是细田守的老师山下高明（《狼的孩子雨和雪》作画监督）及同门师弟西田达三（《夏日大作战》动作作画监督），而美术监督方面则是启用了新人大森崇、髙松洋平和西川洋一，三人均是吉卜力年轻一代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另外此次一共动用了23位原画师，其中包括不少像井上俊之、小池健、田中敦子、本田雄这样经验丰富的大牌画师，西田达三在访谈中也提到许多参与了这次制作的原画师年龄履历都比他资深，因此在工作对接上要做到格外谨慎。

在这次《怪物之子》中，除了作品本身要传达的思想，最为令人称道当然少不了作品中精彩的打斗场景，从熊彻和猪王山的第一次决斗到继承人决定战，在到最后九太与一郎彦的决斗，这样的打斗场面之多足以让粉丝过足瘾。而细心的观众会发现，《怪物之子》里的打斗场景其实可以分成三部分：拳击—相扑—剑术。最为明显的自然就是熊彻和猪王山在街市的第一场对决。

与山下高明共同在这次作品中担任作画监督的西田达三曾经在《夏日大作战》里担任过动作作画监督，而此次在《怪物之子》中，制作团队也在动作场面下足了功夫。在拳击的部分，细田守参考了许多动作资料，其中还包括成龙的动作电影《蛇形刁手》，细田守表示九太模拟熊彻的步法练功的那一段灵感正式来源于成龙的这部电影。在许多作品都忽视“修行”过程的今天，细田守觉得其实这个过程的表现是非常重要的。而作品中熊彻和猪王山有一段相扑的情节，为此山下高明也和原画师到了相扑练习场去实地进行考察，并将现实感受到的相扑的魄力完美还原到了电影的这一段打戏中。另外电影里的剑术桥段也参考了日本有名的剑术流派——北辰一刀流，可以说在精彩动作场面的背后，制作团队此次也是花尽了心思的。

而此次《怪物之子》的作画中，细田守依然坚持了无影作画。无影作画是指去掉大部分的人物阴影，转而用画面的运动和镜头剪辑来刻画人物立体感的一种技法。从《穿越时空的少女》开始，细田守就大量运用这种作画技法。对于这种作画技法，喜欢的人说其小清新、动作流畅，不喜欢的人则诟病其做出来的动画扁平，像纸片人。在《怪物之子》这样一部充斥着大量运动镜头的作品里，细田守坚持无影动画，除了他对无影这种简约的画面表现风格的偏好，也充分说明了他对制作团队的自信。也因为对无影的坚持，你能在作品中看到这种疑似bug的画面——熊彻本该被毛发覆盖的身体上还有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而且为了更好的表现效果，作画还尝试加上了高光，可谓煞费苦心。

在背景方面，《怪物之子》中追求现实感的背景其实也会让人联想到跟细田守有着诸多渊源的吉卜力。美术监督髙松洋平评价吉卜力的作画背景特色是“影子的颜色”，即带有色彩的阴影，吉卜力的动画背景正是通过这种阴影表现手法，让光影的表现更为丰富多彩。而

细田守则是在影子的颜色中选用了高光部分的补色，从而来体现画面深度，两种表现手法极其相似。

由于此次的故事大部分发生在与涩谷十分相近又完全不同的“涩天街”，在背景作画方面细田守有着极为严格的要求，甚至每个分镜就至少有多达20张的美术原图（美術ボード）任务，而随着制作过程的进行，原图数量也有增无减。而对于这些美术背景，细田守自身也做好详细的设定资料，例如“涩天街”的设定就是以巴西的贫民区为原型，而在“涩天街”中心部分洋溢着热闹气氛的市场则是以摩洛哥马拉喀什的杰马夫纳广场为发想。而为了还原这些设定想法，美术监督们更是去往实地进行考察，并在作品中将那种充满市井生活气息的热闹氛围还原了出来。甚至连每一阶石梯的颜色，都在细田守的设定中被赋予了温暖的色彩。而通过这种刻画，充满人情味的涩天街与行人匆匆冷漠的都市涩谷形成了强烈对比，不禁令人反思在水泥森林中日渐疏离的现代社会生活，而这也是细田守在设定上的用心之处。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怪物之子》的背景作画舍弃了板绘，回归到了传统的手绘。大森崇表示，虽然手绘板也拥有很高的精确度，但是手绘出来的背景其实更能展现出作画者想要表达的心情。而由于此次的背景采用了手绘的方式，在作画工具上也更为自由，比如用彩色墨水来表现高光，用喷笔和广告颜料来上色。在绘画上相当专业的细田守在对待背景绘制的时候，有时甚至会细致到对某一处上色颜色进行指定。例如雨天时九太在屋子里思考的场景，其背景仅用了单色的明暗来表现；九太在幡谷与父亲的三次碰面的夕阳场景，虽然是黄昏却采用了更为向上、使人愉悦的色调；女主角枫的家，细田守对背景颜色经过多次细致调整才最终确定下来。而九太与一郎彦最终决战的舞台——代代木体育馆的场景更是倾注了许多人的力量共同完成，最终展现出了丰富的背景画面和极为出色的细节。

《怪物之子》贯彻了细田守近年来执着于作品“娱乐性”、“普及性”的做法：在孩子的眼中，这是一个让人心潮涌动的、与怪物一起修行冒险的故事；而对于正处在自我认同瓶颈期的年轻人们来说，《怪物之子》则是一部励志佳作；对于大人们来说，通过少年与怪物独一无二的羁绊，他们也势必会感受到内心强烈的充实与幸福。《怪物之子》正是这样一部在制作上极致追求精细，而能让不同年龄的人都能享受到个中乐趣的清爽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