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山，凤凰岭。
岭上有庙，名为龙泉。传说中，微信之父张小龙在此开悟。
痴男信女携滚滚红尘，蜂拥而至，可庙中，真的能寻来清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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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岭的冬日，寒风萧索。依山而建的龙泉寺内，香烟袅袅，游人寥寥。
山门少经修缮，墙上风雨杂痕，乌鸦声回旋百岁银杏树顶。寮房外，雪球似的猫，信步青石板上。
寺内正喧嚣。新修的大殿前，一位持止语戒的黄袍僧人，捋起满是土渍的衣袖，操纵着隆隆作业的挖掘机。
他不时以手指比划，或在帮忙的信众胳膊上写字沟通。
离挖掘机不远的五色旗下，一位身穿桃红上衣的女子，用手机45度仰角自拍。僧人路过，女子欣然上前：“师父，可以合个影吗？”
僧人古井无波，“阿弥陀佛，抱歉”，扬长而去。
这里离北大和清华校区，车程近30公里，龙泉寺最有名的标签，便是“北大清华的后花园”，诸多知识精英，在寺内出家礼佛。
这也正是吸引牧孜的理由之一。
牧孜正值青春，长发齐肩，笑容清冷，自读书时便喜好佛学。
她曾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书。校园里有佛学会，宣传海报写道：佛中有火，燃烧你对佛学的激情。
龙泉寺成为燃情的理想之地。2012年，牧孜到龙泉寺做义工，负责扫殿燃灯。
在她的记忆里，寺里的日子相当清苦。
凌晨三点五十分，打板声一阵阵响起，洗漱完毕的众人便开始早课。即便是古文功底尚可的牧孜，诵念《楞严经》、《心经》这类经文，也下了番苦功夫。
还有一些跟不上节奏的义工，念经念睡着了，又在众人的跪拜中猛然醒来。
斋饭时禁言语。没喝尽的汤，大家会将馒头撕成小块，蘸着汤汁一扫而光。一旁的辅导员还会用温和的目光暗示，不能浪费。
清规戒律，并不能阻挡信徒们的热情。
因为这里是龙泉寺——北京充满压力的都市节奏中，人们渴望在此进行“一场短暂而伟大的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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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龙泉寺对义工的审查并不算严格，简单考察后，用身份证挂单，然后便可住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寺庙，每周有半天的休息时间。
挂单后，牧孜被安排在香烛组。
山上空气异常清新，不过，寺内所有的东西，基本都是免费的。
同屋的师姐告诫她，寺里规矩森严，女众必须与僧人保持相当严苛的距离，不允许穿及膝以上的短裤、无袖的上衣。
可她只有几件轻薄的短裤短袖，身上钱很少，买不起一套居士服。同屋的师姐好心，笑着说和牧孜有善缘，便给她买了一套。
日子确实没有之前想象的那般有趣：青灯佛前悉读经文，黄幔莲座闭目参悟。取而代之的，是日复一日的劳作：点灯、擦地、掌管经书，偶尔还去支援别的义工。
除了早课晚课和日常经文，义工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由组里一位资深义工牵头。
大家先围成一团，念一遍偈语。事情做完，再围成一团，再念一遍偈语。
夜晚睡觉时，睡衣过短，她在外面又套一件；偷偷带书进入寮房翻看，被师姐逮个正着，好生训责——寮房就是寮房，不能看书，不能说话，只能睡觉。
起初的三天，她谨言慎行，唯恐说错话，做错事。
后来就松弛了。见师兄师姐时，双手合十“随喜、感恩、阿弥陀佛”，见僧人，就远远鞠躬。
其实并不是每个清修人，都为烦恼而来。
有些不愿受清规约束的义工，独自搬到山下的农家小院租住。每天上山劳作读经，天黑再下山休息，享受一段自由时光——对他们而言，龙泉寺就如学校般的存在。
还有一位单独上山的母亲，不为礼佛，只为寻找恋上寺庙不回家的儿子。
老人在寺庙，也跟着日复一日的跪拜，后来渐渐直不起老腰，便下山离去。
另有几位妹妹，是被在山上做义工的兄长叫来“度暑假”，感受正能量。
牧孜对床有位姑娘，体弱多病，听说这山上泉水甚好，瓜果新鲜，人心善，清静得很，便和男朋友携手来此修养。
龙泉寺而今700余间客房，人来人往，聚聚散散。
相对于佛法，他们或许更爱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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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里的香灯，用的是居士们供养的上好的自然香和酥油，燃时不污染空气，洗净铜灯盏后还可循环利用。
牧孜每日和伙伴们做灯，把小香棍掐成三寸见方，裹上棉花搓成灯芯，插入灯盏，最后浇上酥油，一盏酥油灯便有了。
燃灯之外的岁月，轻松且明朗。
天晴的日子，漫画组的师兄会组织郊游写生，事后还有作品赏析会。
儿童节时，寺里举办动漫节，居士扮作《贤二律师传》中的卡通人物和小朋友们玩耍。
此外文化课、古琴班，活动一场接一场，大量文艺青年开始将这里奉为圣地。
龙泉寺在牧孜眼中越来越清晰，她也越来越失望。
这里终究不是她想象的清修地。
有一天，佛前，牧孜见一义工师兄，伏案疾书。上前细观，师兄写得原来是柳永的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师兄四顾回头，见仅有牧孜一人，便声情并茂对着牧孜朗诵。
牧孜问师兄为何不下山讨个媳妇，过小日子，师兄装作没听见，念起《金刚经》来。
后来，牧孜下山，收到了师兄短信，“你我素昧平生，却在这龙泉寺里相识，可不是有缘？师妹已过二八当年，做我女友可好？”
再后来，师兄后来还发过黄段子，拉黑后无疾而终。
哪来清净地，终究皆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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