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氏兄弟：“分裂后”的狂飙突进

很难想象，在日本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城市的商务核心区，许多顶级写字楼上都有“MT”或“森大厦”的LOGO，他们的经营者便是日本赫赫有名的森氏家族。

以父亲森泰吉郎创造的森大厦集团为基础，兄弟俩森稔和森章在全球拥有共300多座建筑，曾被《时代》杂志称为“拥有亚洲的家族”。更让人惊叹的是，森泰吉郎去世后，两兄弟因理念不合早早分家，却都在业界创造了辉煌。

森代吉郎一度非常忧虑，担心自己卸任后，森氏家族的财富会像流沙一样慢慢流逝，在后辈稚嫩而不严实的手掌缝中消失殆尽。

但森稔和森章最终没有让森氏家族快速滑落，尽管在家族的商业扩张中，两位“森二代”没有把森氏家族打造成商业恐龙，甚至还将商业帝国一分为二，但无论是森稔，还是森章，他们的商业模式都呈现开放化模式，在父辈打下的根基上做了足够多的打磨和探索，建立起广泛的“森二代”影响力。

生在“拥有亚洲的家族”，父亲曾蝉联上世纪90年代世界首富，笼罩在闪耀光环之下的森稔与森章——非日本首富即亚洲“最具胆魄开发商”，摒弃了个人的作家梦想或银行家追求，秉持着截然不同的经营理念，在日本乃至世界演绎着将家族企业传承至今并发扬光大的人生故事。

靠烟草和大米起家的森氏家族

森氏家族在东京世代经商，不同的是祖辈历代从事的是烟草与大米生意而非地产，虽说祖父在二战前曾于东京港区收购过一些地产，但真正开始做地产还得从父辈森代吉郎（Taikichiro Mori）说起。

森代吉郎曾是一名大学教授，在横滨市立大学（Yokohama City University）任教，一直梦想着自己能建造高楼大厦。二战后，东京街道因战争变成了废墟，地价暴跌，森代吉郎借此天赐良机在距离日本政府各部门极近的虎门和霞关一带购买了大量土地，兴建写字楼用于租赁，并于1955年创立了森大厦株式会社的前身——森不动产公司。

一开始，森代吉郎并没有将地产当作“主业”来经营，而是一边教着书，揣着挣外快的心理在做地产。几年之后，生意越做越大，再也无法两头兼顾了。1957年，53岁的森代吉郎忍痛辞去大学教书的公职，一门心思致力于地产开发事业，直到1993年88岁去世。

1991与1992连续两年，森代吉郎被《福布斯》杂志评选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不仅如此，森代吉郎还是把美国的项目承包制度引入日本的地产商之第一人，并创造性地发明了与土地所有者共同开发的模式——在日本这样一个实行土地私有的国家，地产商必须获得土地所有者的支持。而他获得支持的方法并没什么新意——挨家挨户去游说，让他们出让土地，同时承诺给予优惠的补贴。

森代吉郎的理想是构建“能容纳衣食住行和文化生活的综合社区”。正是这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意识使得他在日本受到了不少企业家的推崇。

无独有偶，森代吉郎的“综合社区”构想与美国当今首富唐纳德·布伦的成功经营理念——建立环境友好型和谐生活社区有些不谋而合，恰巧二者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创业（森代吉郎1955年、布伦1958年），又同是20世纪70、80年代世界地产界的风云人物，区别在于提出这一理念时，布伦正处于人生与事业的起步时期，而森代吉郎已步入暮年，事业也即将进入高峰、二代接力时期。

种种巧合不禁让人猜想到底是森代吉郎影响了布伦？还是布伦“抄袭”了森代吉郎？姑且不论真实情况如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种注重生活环境的“综合社区”理念不论是在美国还是日本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这，正是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的。

上阵兄弟兵

森代吉郎一共有4个孩子，三男一女。其中，长子和最小的女儿则均是日本著名大学的教授，只有排行老二和老三的森稔与森章继承了父亲的家业，从事房地产业。

上世纪70年代开始，80多岁高龄的老父亲为了使自己创建的事业进一步发展壮大，遂将公司的核心业务逐渐交由自己的两个儿子——森稔与森章来分别打理，森稔负责市场与开发，而森章分管金融与财政。

1993年, 森代吉郎去世，家族事业的重担就完全落在了二兄弟的双肩上。然而，一山不能容二虎，就在哥哥森稔准备在中国上海大施拳脚的时候，一向行事稳健的森章对哥哥森稔背负巨额债务又投资高风险项目的行为高度不满。

1999年，哥俩分道扬鞭，地产帝国根据兄弟俩的经营风格和个性也一分为二。森稔掌管主攻长期投资项目的森大厦(销售额为13亿美元，管理122栋大楼)，森章则主营开发中长期项目的森托莱斯特(销售额为9.49亿美元，管理68栋大楼)。

森稔与森章二人不仅性格迥异，经营公司的策略也完全不同，但都在各自的“五分地”上不辞辛苦地耕耘，并都取得了良好的“收成”。

冒险为乐的森稔

“森稔是爱动脑子的思想者，他希望先人一步。他喜欢大项目，总是把油门一踩到底。”

——森章

森稔提起自己当年的理想恐怕还心有余悸，因为他大学毕业时的初衷可不是做一名成功的地产商而是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他梦想着在小说中描绘人们的美好生活。

也正如许多有着“远大理想”却不知如何去实现的“迷惘一代”，当时的森稔对于未来还是有些“迷茫”。这时，父亲及时出现了并将儿子拉回到了“正确”的人生轨道——来公司帮忙。于是，1959年尽管可能心有些不甘，森稔还是选择了加入家族企业，和父亲一道“并肩作战”成立了森大厦株式会社。

富于想象力、热爱冒险的森稔在接触家族生意后，便逐渐对地产行业产生了兴趣，“与其用笔来描绘虚拟的生活，何不用自己的努力去创造真正伟大的城市呢？”。的确，“商业和小说本质上是一样的，都需要想象力，而且直指人心”——而明白这些是需要付出时间的代价的。或许，回想起自己的父亲，森稔应该心存感激——正是他，领着这只曾今险些“迷失”的小羔羊顺利找到了“回家”的路。

如果说森代吉郎提出了“综合社区”的构想，那其二子森稔正是这一理想的忠实践行者。子承父志，森稔的目标是建造一座“城中城”—— 一个成片开发、绿化面积在50％以上、利用自然材质、日照充足、高耸入云，囊括所有生活设施的理想之城。

早在东京大学求学时期，森稔就对萨特（Sartre）和加缪（Camus）进行了一些研究，极富哲学头脑。随着高楼建造数量的增加，森稔深受瑞士著名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的艺术思想影响，并对其“垂直庭院都市”理论甚为推崇。

归根结底，这源于他对社会、城市和人类生存方式的思考，他也曾狂想“依靠自己开发的建筑改进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城市结构。”森稔“逐渐认识到盖大楼不是终极目标，有责任感的开发商应当为促进社会均衡发展做贡献。

就这样，不再一味追求数量，而是走综合开发之路，要造能维持百年以上的建筑物。”最后，在勒·柯布西耶的“垂直庭院都市”概念的指引下，他找到了解决东京杂乱无章扩张问题的出路。于是，将赚取的利润投入到更宏伟的项目中，修建“城中城”成了他的新目标。

完整体现森稔“城中城”理想的首个项目是阿克新城（Ark Hills）。该豪华建筑群由办公楼、住宅楼、酒店、音乐厅等组成，于 1986 年投入使用，从建设到竣工历经17年，不仅是森大厦株式会社的一个标志性项目，且是日本第一个由民间企业承担开发的大规模旧区改建项目。

如今，象征ARK Hills的樱花林荫道和7个花园，在过去20年中培育出的“城市生态系统”为城市中心带来了四季美景。同时，由于ARK Hills在缓解热岛效应现象以及组织社区开展城市绿化活动为地区发展做出的杰出贡献，该项目荣获了2006年国际环境大奖“全球能源奖”。

接着，森稔进一步推动类似项目，甚至在日本陷入长期衰退的时候也毫不退缩。他投资 40 亿美元的六本木新城(Roppongi Hills)于 2003 年投入使用，这个综合性设施预示日本“失落的 10 年”的终结，同也将森大厦对21世纪城市建设的构想变为了现实。

六本木新城在日本是空前的，它由 54 层高的写字楼、特伦斯·考伦（Terence Conran）设计的豪华住宅区、9 座电影院、精致的日式庭院以及世界级的艺术博物馆组成。这个日本国内最大规模的城市改建项目，为东京打造了一个新的“文化都心”。自开业以来，每年来这里的人超过4000 万游客，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前往东京迪士尼乐园的游客数目。

除此之外，2006 年森稔还推出了更加充满时尚气息的表参道广场（Omotesando Hills）项目，据说，其被称为日本的“香榭丽舍大街”。森稔的眼光绝不仅限于日本国内，其“Hills理念”也随着森大厦集团的扩张步伐向世界传播开来。

2008年，历经14年，经历了1997年金融危机、2001年911恐怖袭击和2003年非典洗礼的世界第三高楼——上海环球金融中心，将森稔的“垂直花园都市”理念带到了中国的“东方明珠”—— 上海， 成功实现了都市功能的立体综合化。

森稔开创了日本建筑中的“Hills理念”——多功能开发、利用土地，充分利用地形地势、恢复绿色生态，让城市中的人类也能与自然和谐共存。其实，所谓的Hills就是囊括写字楼、酒店、商厦和住宅楼等的综合建筑群体。而Hill的本意是小坡，因为东京城里有不少起伏的坡地，不少建筑盖在小坡上。

如今，森稔“笔下”舒缓起伏的坡道、绿意盎然的垂直花园以及一大批文化设施，能在步行距离范围内满足人们生活的基本需求地同时，也能使人们充分感受到生活之美，还可以有效地解决老龄化和少子女化等社会问题。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森稔是在继承父亲理想的基础上做了进一步的升华和创新。而这又与其“准作家”所富有的想象力与敢于冒险的精神密不可分。

钟情短期开发的森章

“森章对建立一个估价比较高的公司，比建造城市更加感兴趣。”

——森稔

和哥哥森稔一样，森章在1972年加入家族企业之前，自己也是一个满怀梦想的热血青年,只不过他的梦想是做一名杰出的银行家。

1960年，从小学习勤奋的森章，从日本庆应大学经济学部毕业后，目标明确地进入了当时的安田信托银行(现瑞穗信托银行)工作，主要从事该银行以前没有开展过的新业务和负责银行的房地产投资项目。森章的银行业务做得很出色，成了许多企业重要投资项目的得力参谋。

这时的森章虽说没有加入家族企业，但父亲森代吉郎也会经常就一些重要投资征询他的意见。随着事业的快速发展，父亲越来越觉得企业需要一个既懂金融又能对投资风险进行预测的强有力助手来加速公司的发展。对金融市场资金流向以及资金流向变化会对投资带来怎样风险等情况了如指掌的森章自然就成了父亲梦寐以求的人选。

在父亲的强烈要求下，1972年，森章只好放弃了自己追寻多年的梦想加入父亲的公司，主管公司财务和投资项目。正如森章本人所说，他这辈子就没干过几件自己真正想干的事情，从事地产业虽不是他的初衷，而事实证明，越是他不想干的事情反到做得越好，还成就了他的一番大事业。

正如一些人所述，若说哥哥森稔继承了父亲性格中理想主义的一面，那么森章则继承了父亲作为经济学家精明、谨慎的一面，日本媒体将其称作“严慎的金融剖析家”。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日本为了刺激经济，不断放松银根，大量资金流入房地产业，导致东京乃至全日本的房价格一路飙涨，短短几年就翻了数倍。日本经济泡沫成份极浓，一向对金融市场资金流向与地产业之间关系敏感的森章推测，至少已经有100多万亿日元的资金流入房地产业，于是，马上作出决定：停止购买任何土地和建筑物，对公司已有的地产开发项目进行调整——清算掉不良资产，将工作重点放在已有项目的再开发上。

果然，经济泡沫的破灭对日本经济，尤其是房地产和股市造成了巨大打击，地产商和建筑商及金融机构们在破灭中纷纷破产，只有森氏企业幸免于难，不仅几乎没有遭受损失，反而不断发展壮大并一举成为日本地产三巨头之一（另两家为三井不动产和三菱地产）。可以说，这完全得益于森章英明的策略调整及对日本经济的敏锐观察力和超强的分析能力。

继承家业后的森章，始终把稳定盈利放在头等重要的位置，注重提高企业经济效益、优化资产结构。正是他这种谨慎、稳健的经营风格使得森章在日本地产界赢得了良好的信誉——从银行贷款都不要担保。

尽管如此，这也不代表森章就是一个行事保守的人，相反他还是个“维新派”。 在日本地产界，他首创了将不动产证券化的经营模式——把大型的房地产项目分割成众多的股份，发售给投资者们，并在证券交易所上市交易。这种方式能够减少房地产开发过程中的资金沉淀和有息负债。得到日本政府的认可后，森章组建了日本第一只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并成功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

与野心十足、负债累累的哥哥森稔相比，森章不喜欢探险、只做短期工程。但有时候财富也不一定和胆量成正比，与哥哥亚洲“最具胆魄开发商”的光环比起来，森章“2011年日本首富”的头衔似乎更具含金量。

撕下世袭标签

“如果孩子们能够独立起来，开创自己的公司也很好。这样一来，他们能学到管理诀窍。关于接班人什么都没有决定。”

——森章

“我们所做的不是为家里赚钱，而是要创造出能贡献社会的东西。无论好的管理来自何处，我都欢迎。”

——森稔

虽说森章和森稔在生意的经营理念上没有交集，但也不向外界所传言的那样是死对头，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森章向媒体谈到哥俩关系时就曾说道，“我们是一家人，但我们是两个不同的公司。这并不是关系是否友好的问题。”相比之下，森稔似乎比较“善解人意”，“我们关系并不坏，但由于我们理念的差异如此巨大，以致外界容易误解我们关系不好——那样比较容易让人理解。”

虽说各自企业的定位不同，但森稔和森章都承认，经营家族企业的动力正在发生变化。当今投资者对企业财务和组织水准的要求远超出了仅依靠个人经验及非专业的传统家族企业管理。

尽管森章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在他的公司工作，只有两个女儿的森稔也安排了女婿在集团内部工作，但是在任用亲属的问题，森稔和森章倒是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并表示退休后是否会让儿女接班还不一定，他们的企业有可能不会保持“世袭制”。

或许他们都不太希望自己的公司被贴上“家族企业”的标签，又或者他们只想由最优秀的人来帮打理这些企业从而更有效地赚取更多的利润。然而，选择撕掉家族的标签也未免不是好事，相反，正为企业打破传统家族经营局限，向着更为健康的方向发展提供了一种可能。

日本地产界的这二位“森二代”，从父辈手中接下权利棒时，也都曾迷茫过、徘徊过，但在家族企业命运至关重要的关口都及时掐灭了心中的理想 “小火苗”，投身于家族产业的“革命战场”。

尽管一个勇于冒险，一个谨慎稳重，但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地产的商道上谱写着优美的人生乐章，而这，无疑是最让人们所钦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