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谈民间信仰：让我做你的敌人？怎么可能呢！

文/十一姐

前几天一个众所周知的网络事件中，因主人公罗尔作为基督徒的身份说了一句“耶稣，请别让我做你的敌人”，受到不少网友特别是基督教友的批评。

“这不是要挟上帝吗？把上帝当成啥了？”“参不透生死，不明白人生来就有原罪。”“上帝夺取你认为好的，是为了赐给你他认为好的、适合你的。”“对上帝的信念本身是对生命和爱的信念，而非对一个予取予夺的任性的神的信念。在任何情况下，请相信生命与爱永远存在，而这信念自会给予回馈。”……

毫无疑问，大家批评的对，作者的心理和行为是不符合正宗的基督教义的。但我却觉得这个现象很自然，也很有趣。

在中国民间传统里，我们对神仙的定位就是做不成敌人的。不信，我们来看更有趣的。

我曾在一个敬老院做志愿者，敬老院里从院长到义工到老人们全都是基督徒，他们十分虔诚，祷告、唱诗都一丝不苟地进行。

每次志愿者去那里，院长都会推荐大家去姜奶奶的房间听她讲故事。姜奶奶快八十岁了，精神矍铄，谈吐不俗，慈祥地招呼大家围坐在她身边，开始讲起了她的革命岁月——没错，革命岁月！

她是一位老党员，她绘声绘色地讲着她怎样把党的情报放到饭盒里、塞到头上的鬏里，传递给同志。我听到这里时，满脸疑惑，我的天呐，她不是基督徒吗？这不跑题了吗？

紧接着，姜奶奶讲到，她被日本人抓了，她丈夫的哥哥也被日本人抓了，日本人挖了两条沟活埋他们，丈夫的哥哥在另一条沟，先被埋了，轮到她被埋时，她在心里向主控诉着：“主啊！日本人侵略我们，要我们当亡国奴。日本人要埋我呢！你要保佑我啊！”结果土埋到一半，远处传来了枪声，八路军来了！她得救了！

姜奶奶脸上闪着光芒：“你看！主听到了我的祷告！可不就是主把八路军派来的！”

姜奶奶作为一名党员，她的思想显然是不符合党的信仰要求的。但是，不管是罗尔还是姜奶奶，他们在皈依主之前，毕竟还是受着中国传统民间信仰影响的。像罗尔，他虽然是基督徒，但毕竟还是在修行当中，一遇上生活中这种极限的情况，修行的那点思想就不管用了，传统民间信仰一瞬间占了上风。像姜奶奶，她受的传统信仰影响更深，估计在她心里，主的作用就跟普通老百姓心目中“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音菩萨”没啥区别，共产主义就更不是她所能理解的了。

中国的民间信仰很有趣，有趣在自由、随意、功利、亲切。中国人信鬼神，但可没怕过鬼神，反倒是鬼神常常身不由己地被老百姓编排。任何信仰，基督教也好、佛教也好、道教也好，都有一部分人深入地研究它的教义，严格地去遵守它们。但是一到了民间层面，就会被任性自由的民间信仰体系按需改造。

中国老百姓对鬼神的支配，比美国人民选举总统还随意。小时候，家里供着灶王爷，姥姥严禁我对灶王爷任何不敬的行为。然而，到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姥姥却说，给灶王爷供糖瓜、粘糕，是为了粘住他的嘴，不在玉皇大帝前边乱说坏话。噗！那崇高可敬的灶王爷啊！一瞬间在我心里变成了被糖瓜粘糕粘住了嘴、皱着眉头哭丧着脸比比划划的可怜老头儿形象！这是典型的民间信仰。

与基督教相比，佛教在中国流传的时间早得多，民间化的特点更加突出，我们看到佛教的不纯粹的行为就觉得没那么突兀。举个例子：我们知道，在佛教中有一种神仙叫伽蓝，在《西游记》里，唐僧取经路上就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伽蓝等一大堆佛教神仙来护驾。护教伽蓝指佛寺的护法神，本来是印度的神，有“美音、梵音、天鼓、叹妙、叹美”等十八位，但是到了中国，老百姓才不管你什么美音、梵音的，想封谁当伽蓝就封谁！中国最有名的护教伽蓝是谁？是关羽！所以你在佛寺大雄宝殿的偏殿或后殿看到关羽像，一点也不必吃惊。除了关羽以外，其他民间的神、道教的神、历史上的文臣武将，只要老百姓看你顺眼，就可以把你放进伽蓝殿。我的一位研究民间信仰的师兄说，他还在一个小庙里见到了我们一位开国元首，举着右手作挥动状，也被民间拉来做伽蓝了！（注：本段文字参考李天飞《万万没想到<西游记>可以这样读》一书）

所以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在中国，一部分专业的佛教人士在潜心研究着法相宗、禅宗、净土宗等各种宗，而老百姓们不管这些，尽管佛教神仙体系被他们搞得职位职责混乱之极，还混进了很多非佛教的神仙，但他们无比虔诚地烧香、行善、吃素、叩拜，你能怀疑他们对佛教的信仰吗？不能。

我那位师兄的见闻还真不是孤例，我还在网上见到过一个偏远地区的寺庙，大雄宝殿供的是三世佛，而后殿供的是哪三位呢？孔子、老子、XXX！别看他老人家生前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但阻挡不住民间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敬畏。

在中国的民间信仰里，不可能有敌人，因为神仙都是他们按照自己的需求和喜好而立的！能送子的、能赐禄的、能发财的、能治瘟疫的、能降雨的……甚至也不管你是哪个教的神仙，也不管你这个神仙原本的职责是什么，反正把你怼到庙里，你就按我的要求发挥功能好了。英雄不问出处，不管庙里是如来、弥勒、观音、土地、城隍、关羽、诸葛亮、包拯、某任县令、某位才子、某节妇孝女、某国家元首、某抗日英雄、某劳动模范……好好干，都是我的好神仙！让我做你的敌人？哈哈，怎么可能呢！

在很多宗教的原始典籍里，常常会有一些牺牲精神的例子。比如佛教《贤愚经·摩诃萨埵以身施虎品》等佛经里记载，古印度的萨垂太子外出打猎看到一只母虎和一窝小虎要饿死了，就脱掉衣服躺在老虎身边让老虎吃，老虎吃不动，就用树枝刺破自己喉咙、跳下悬崖，让老虎舔食自己鲜血。最后老虎把他血肉吃光了，他就往生到了兜率天，享受天界的自由和快乐。比如罗尔在文章里说的《圣经》里有一个虔诚的信徒叫约伯，他有七儿三女，万贯家财，魔鬼和上帝打赌，赌约伯历尽劫难后还信不信上帝，就灭尽他的儿女，毁掉他的家产，还让他重病缠身。约伯依然坚信不疑，于是上帝很高兴，又让他生了七儿三女，还让他加倍发财。

类似的故事数不胜数，我相信任何一个普通人看了都会觉得心理不适。这样的故事显然不符合民间信仰的期待，所以大家更喜欢听《红楼梦》中刘姥姥讲的那样的故事：一个九十岁的老奶奶一直吃斋念佛，菩萨就显灵了，让她得了一个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的孙子！

罗尔这个修行尚不深刻的信徒，在女儿重病时对上帝说：“我不要做约伯，我不要上帝赔我一个新女儿，我就要罗一笑，一根头发也不少的罗一笑！”虽有违基督教义，但对我们这种普通百姓来说，其实是很自然的祈愿了。

十一姐啦叨儿

连续几天没更新，差点憋死我~别着急，我屯了好几篇准备这周发呢！

写本文是有点冒险的，尤其可能冒犯一些宗教人士，但转念一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写文章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思想，写文章的乐趣就是让与自己同样价值观的人会心一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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