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本应该是个飒爽平静的季节。
我们度过了暑假，在九月迎来了开学典礼，我们重复着机械式的学习，像海绵一样不断吸收着大量以后大部分都用不上的枯燥知识，教师节、国庆节、随后就是秋季运动会。
难得的从课堂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我们在操场上聚集，听着人们肆意奔跑的声音，看着人们挥洒的青春汗水，主席台上无休止地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我想，这也许是我们高中时间中的最后一场运动会，我们会在此时留下最珍贵的回忆。
但是天不遂人愿，有时候命运就是会跟你作对。你以为会一帆风顺，结果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对于夕子，她选择了在运动会的第二天早晨从宿舍的七楼跳了下来。
当时宿舍楼下人并不多，因为临近运动会开始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赶到了操场，而我因为起晚了，慌慌张张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还抓着袋草莓牛奶飞快地喝。
从楼道下楼的时候，大概是在五楼，我鬼使神差地往楼道窗户望了眼，就看到一团黑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飞快闪了下去，然后我就听到了巨大的坠地闷响。
不详的预感在我心中升起，我靠向窗户往下望去，就看到了我一生都没法忘记的心理阴影。
那套好看的、红黑色相间的连衣裙还穿在夕子身上，此时裙子铺散在夕子的身下，甚至露出了夕子白皙的大腿。
夕子赤着脚躺在离楼下小卖部不远的地上，身体扭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就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恶意的孩童随意地摆弄。
奇特的是，她没有像电影里那样躺在夸张的血泊里，她几乎没有淌出一滴血，她躺在那里，几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身体没有碎裂，脑袋也没有崩毁。
我知道她在几分钟之前还在寝室里，我记得她在我离开的时候脸上带着眼泪。
小卖部里的人都冲了出来，有人在朝她慢慢走近观察，有人在低声的议论。我恍惚地走下楼梯，向着夕子走去，脚底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我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是晕倒了吗？”有人问。
“是跳楼！我看到她是从楼上掉下来的！”有人失声喊道。
然后我就听到尖叫声，几乎就在眨眼间，有人开始大声呼喊打120，也有人在叫着报警，小卖部的老板从店里扯下了一块窗帘盖住了夕子扭曲的身体。
我拖着腿走过去，看着夕子毫无血色的脸庞，突然感觉有一种恐怖拽紧了我的咽喉，让我呼吸困难。
夕子死了，肯定是死了。我想着。
02
夕子是个文静的女孩子，其实与其说是文静不如说是内向吧。她是我们班上很普通的一份子，普通到常常有班级活动的时候遗忘她的存在，长相也很普通，不美也不丑。
但是她的心是真诚的，学习也挺努力，我做值日的时候就经常看到她在教室复习到差不多最后才走。
有一次我的英语作业拖到早上还没做完，同桌已经把作业交上去了，是夕子把作业借给我赶抄的，如若不然，我就会被英语老师抓去背课文了。
“谢谢你啊，夕子。”我在铃响的时候感激地对她小声说。
“不用谢。”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像春日里的微风一样温暖人心。
她绝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女孩，从此我就跟她是最要好的朋友，连课间上个厕所都成双入对的那种亲近。
夕子她对我有种微妙的依赖，她将我视为学校里唯一的知心朋友，会将所有事情对我说，而我也享受于此，享受于她赋予我完全的信任。
夕子是被谋杀的吗？
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事件是谋杀，警方在调查现场后也告知只能是自杀，解释说应该是高三压力太大而想不开，而且他们找到了夕子的遗书，是夕子本人的清秀笔迹。
说到遗书，其中内容也颇令人咋舌，一张大白纸，里面却仅有三个字：对不起。
他们说遗书是在夕子的宿舍桌子上找到的，认真地放在一个空白信封里。那天我根本就没有了去参加运动会的心情，夕子和我住在同一个寝室，她从寝室的阳台跳下去。
等警察离开，我们回到寝室的时候，看见阳台上还留着她之前一直在穿的白布休闲鞋。
夕子的父母跟随救护车去了医院，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夕子的几个亲戚来收拾了夕子留在寝室里的各种用品。我们也在那时候得知了夕子不治身亡的消息，我并不意外。
“夕子的爸爸妈妈呢？”我们的班长主动上去问。
“在安乐堂陪夕子最后一程。”夕子的舅舅这么说着，我看得到他脸上明显的难过。
当时我们班所有的女生都难过得说不出话，即使大部分人都跟夕子不算很熟的朋友，但在一个生命在身边陨落的时候，大家都或多或少被现实的残酷给吓到了。
而我，作为夕子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在夕子死后的当晚就做了个未来将纠缠了我许久的噩梦。
03
“千华，千华！起床啦！”夕子爬上我的床边隔着被子晃动我的肩膀，指尖戳着我的脸颊，我不耐烦地打开她的手。
“让我再睡会儿……”我咕哝着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
“千华，今天运动会，班主任特别说了要我们别迟到，不然会扣班级分的！”
但是我的恋床症在此时此刻已经病入膏肓，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千华！”她又摇着我裹在被子里的身子，幅度越来越大，我也彻底被她弄醒，但也火大得要命。
“别摇了！”我爆发了，半撑起来想把她推开，但在手碰到她的一瞬间就愣住了。因为我看到夕子的脸上糊满了血，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碎掉的玻璃一样龟裂开，一点点地往下掉着碎肉与碎骨，她还在朝着我笑……
我被吓住了，差点就叫了出来。
我差点就在这个噩梦中尖叫了出来。
这样的噩梦纠缠了我无数个夜晚，充斥在我与夕子的每一个延伸的回忆，噩梦的最后她都会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个破碎的瓷娃娃，将生命的最后一株火焰埋葬在了我的梦里。
有时候她会用她流着血的双眼盯住我，哭着问我：为什么要丢下她，为什么要杀掉她。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来，是我杀了夕子。
04
“我说啊，那个女的怎么不是从8楼跳的呢？”
离运动会过去大概有一周时间，我和同班同学小露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个男生这么对另一个男生说。
我回头一看，那个男生脸上还挂着调侃的笑容，就像是夕子的死不过是游戏里一次平平无奇的死亡，只需等待玩家的复活而已。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一下子就怒了，作势就要把手里的不锈钢饭盒往那个男身上砸，却被朋友拉住了。
“关你屁……”这个男生翻了个白眼还想回嘴，
“算了算了。”另一个男生赶紧插了进来拉着这个男生灰溜溜地跑了。
我气极了，抓着饭盒的手都有些颤抖。小露搂住了我的手臂，不住地给我顺气，“别气了，那人就一个没素质的小流氓。”她安慰我。
“我怎么能不气……”我说着说着又想哭了，只能拼命憋住鼻子。
“唉，谁不难过呢……”
我抬头看着小露，突然有种想将一切都倾述给她的冲动。小露是个善良的女孩，不会将我的真心话到处乱说的。
“小露，你觉得，夕子的死……会不会是他杀……”
当我这么说出来的时候，看到小露狐疑的眼神，我瞬间就后悔了，我不想背负谋杀犯的骂名，我也没有亲手把夕子推下去，是夕子自己跳下去的！
是夕子自己跳下去的！
“不会吧？警方都说了只会是自杀，你想多了吧？”小露想了想这么对我说道，我点点头。
是啊，是夕子自己跳下去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夕子是个傻姑娘啊。
05
话虽如此，不管我如何自我催眠，不管我如何劝导自己，不管我吃了多少药，我心里都很清楚，夕子的死和我脱不了关系。
然而现存的生命还必须继续生活，至少是对于我们大部分人来说，时间的车轮会渐渐将这次的意外碾成粉末，抛到记忆的深处中。
所有伤痛似乎都随着夕子的遗体被火化而消失殆尽，我们班的人也在高考后各奔东西，直到我大学四年毕业，似乎都没人再去想起曾经班上还有个叫夕子的女生，以及这个夕子将人生的最后一点印记留在了宿舍楼下。
值得庆幸的是，连我都几乎快要忘掉她了。
直到工作了一年后的同学会，2015年，我们再度聚首。
我们本来在聚会的酒店里举杯畅饮，欢声笑语，直到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了夕子。
“你们还记得夕子吗？”那个男的问道。
“记得啊，跳楼那个，唉，那么年轻就寻了短见。”有人这么接腔。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所有回忆都朝我侵袭了过来，我想起了夕子安静躺在宿舍楼下的扭曲姿态，我想起了夕子纠缠了我许久的噩梦，想起了夕子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此时我仿佛就听到我的老同学们齐口质问我为什么要杀掉夕子。但是我没有啊，我在心里崩溃地狡辩道。
“夕子她为什么要跳楼呢？”有人问。
她是因为我……
我猛地站了起来，借口上厕所离开了宴席。坐在厕所里的马桶上，我控制不住地流出了眼泪，委屈和难过就像六年前那样无休止地纠缠我，而这些委屈和难过我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兴许是听见了我的哭声，我听到隔间门外响起了小露的声音。
“千华？你在里面吗？”
我突然发现，我现在的所有负面情绪，所有的愧疚都是夕子的报复。
06
“那封遗书……其实是夕子写给我的，本来是摆在我桌上的。”
小露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改变了——？”
我点了点头。
“那时我很害怕，我怕我会被抓走判刑，我怕我会被血债血偿，所以撒谎了。”
“是你杀了夕子？”
“我……我没想到夕子会跳楼……我以为她不会把我的话当真，那天我只是在气坏了，因为我起床起晚了，一起来发现她在位子上看漫画书，就觉得，你怎么能不叫我起床，马上就要迟到了你居然不叫我起来。
她说她叫了我，我没听到而已。我气上头了，起来就没对她好脸色看，匆忙洗漱穿戴好对她说了句……然后我就甩上门走了，把她丢在了宿舍里。”
我在述说的时候，拼命压抑住喉咙里的低喘与哽咽，我敢肯定眼泪会将我的眼线妆都给弄花，但我没法控制泪腺的满溢。
“她死后，我就老是做噩梦……那段时间我的精神很差，导致考试也烂透了。我知道我并不是推她下去的人，但我也知道，推她下去的人也就是我，是我杀了她。”
小露没有说话，也许她是在难过，也许是觉得无奈，又也许是在怪我、嘲笑我。我是个恶人，是个杀人犯，是我杀了夕子。
我苦涩地笑道：“也许我就不该决定来参加同学会吧……她来报复我了，她会在我的余生都生不如死。”
当我终于平复下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小露才慢慢地开口：“那天，你最后对她说了什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是绝对不可以对朋友说的话。”
说完，我就逃也似地逃回了家。
当晚，我又做了那个噩梦，夕子染血的手晃动着沉睡中的我，不停地叫我起床。
我知道我是再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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