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乱弹之大化革新的前夜

上回书说到日本从绳文时代到古坟时代的历史，这回我们说的是日本学习唐朝进行改革前的一系列社会背景。

1.推古天皇和圣德太子

▲男装小受版推古天皇

时至公元7世纪，大和朝廷国王传至33代，是为推古天皇（此时仍称大王，但是后世都尊称这些倭王为天皇，本文皆以天皇称之）。这推古天皇继位，本身就是一部宫廷大戏。她本是钦明天皇之女，名曰额田部。因为当年日本皇室近亲结婚是很平常的事，额田部最终嫁给了自己的异母兄敏达天皇。敏达天皇死后，额田部的同胞兄用明天皇和异母弟崇峻天皇先后上位。以她这个公主+太后的身份，本应安度余生。但是不巧的是，崇峻天皇被暗杀了。

刺杀崇峻天皇的刺客名叫东汉驹，听命于当时的权臣苏我氏。苏我氏不仅是大豪族，还是外戚。时任家主的苏我马子是额田部皇女和用明天皇的舅舅。用明天皇死后，苏我马子又推举了软柿子崇峻天皇上位。但没多久，崇峻天皇就觉着苏我氏之心路人皆知，十分不满。一次有人进献一头猪，崇峻天皇亲自用笄刀刺猪的眼睛，还说“必将斩吾所恶者之首，如斩此猪”。苏我马子干脆先下手为强。你说我是司马昭，那我就让你做曹髦！于是苏我马子设计天皇出席活动，席间派这个东汉驹把天皇给咔嚓了。事后，东汉驹和当年杀曹髦的成济一样背黑锅被灭口。这让人感叹自古弑君套路深，已经跨越国界。

▲弑君者一般都会假装悲痛一番

怼死了天皇，苏我马子就想到了额田部这个外甥女，又是亲戚、又好掌握，于是就在公元593年推举她继位，史称推古天皇。推古天皇也安心做吉祥物。朝中群臣由苏我马子领衔，王室则以用明天皇之子厩户皇子为摄政。厩户皇子，即后世所称之“圣德太子”。

▲推古天皇娘娘

圣德太子是和推古天皇关系最近的皇室男性，其父是推古天皇胞兄用明天皇，母亲是推古天皇异母妹穴穗部皇女。这娘俩关系比慈禧和光绪的关系还亲。更重要的是，这位亲上加亲的产物，还有一层身份，那就是苏我氏的亲戚。原来苏我马子的老爹为双保险，把两个女儿嫁给钦明天皇，一个女儿生了推古天皇和用明天皇，一个则生了圣德太子的老娘。爹爹卖女，儿子嚣张。眼看朝中天皇叫自己舅，太子叫自己舅公，苏我马子已然位极人臣。

2.推古革新的背景

▲飞鸟时代的日本地方豪强

此时的日本社会也有着重大的改变。自公元4世纪起，中国陷入长期战乱。半岛也受到高句丽的军事侵袭。东亚大陆的乱局，迫使大量人口流亡日本。日本与大陆的交流联系也更频繁。比如日本和朝鲜半岛的百济国关系密切。后来唐、新罗联军灭百济时，日本还派军救援，但在白江村海战被唐军击败。人员的流动带来了文化的传播。这使得此时的日本文化与古坟时代又有很多不同。故而后人以此时的都城飞鸟京为名，将这一时期称为“飞鸟时代”。

▲飞鸟时代的女官服

这其中，有几种文化的传播，对日本政治制度，有着重要的影响：

第一是儒家和法家思想的传入。这使得日本皇室开始审视本国的政治伦理。儒家讲究君君臣臣，依礼法行事；法家讲究严明法度、君命如山。这都和日本豪族之间倾轧分立的现实不符，却也都是坐观权臣内斗而无力的皇室所希冀的。

圣德太子虽然是近亲结婚的产物，却并非痴傻。相反，此人甚为好学，兼修儒法。在学了一肚子君臣政治之后，这圣德太子也膨胀起来。在派大臣小野妹子访问隋朝时，国书开头的问候语是“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俨然把自己跟隋炀帝并列，让隋炀帝大为光火。中国本是东亚华夷尊卑这一套的祖宗，对外邦的心胸向来不开阔。偏偏这够不着这日本，于是就把这仇记在《隋书》里。值得一提的是，日本这一国名在中国最早的记载是《旧唐书》，但在日本本国，早有使用。圣德太子，并非原创。

▲日本动画片中恶搞的小野妹子与圣德太子

第二就是佛教的传入。佛教其实在公元552年钦明天皇在位时就已经传入。当时和日本交好的朝鲜百济国王把金铜佛像和经书分享给自己的小伙伴。没想到把小伙伴都惊呆了。日本国内对佛教信仰存留开展了大讨论。前文提到的传统豪族物部守屋和神社大祭司出身的中臣镰子坚决反对佛教传入。正如前文所说，日本古代“祭政一致”，政权和教权紧密联系。上至天皇，下至各豪族，都需要神道教来控制所辖的部民。

佛教传入，很可能侵害部民社会的政治结构。但世间万法，有反对的就有支持的。这支持者就是苏我马子。苏我家俩花姑娘都陪天皇了，本就怀揣做大做强的野心。其支持佛教，就是想利用外来的先进事物，挖老牌豪族刷自豪感的根基。这就好比康熙皇帝经常前脚学习欧洲科学技术，后脚就拿来教育熟读四书五经的汉人文官：你们毕竟还too young，还需要提高自己的姿势水平！

▲经常用西洋科学鄙视士大夫的康熙

更进一步想，佛教的传入，不仅能撬动豪族的基础，同样也能撼动天皇的根基。后世日本佛教之凶悍，让天皇都被迫迁都。这印证了笔者阴暗地猜测。所以，苏我马子提出，“西蕃诸国一皆礼之，丰秋日本岂独背也？”你们这些老顽固不能让我日本自绝于天下呀！

但是此时双方实力差距不大，尚不能分高下。等到苏我马子拥立用明天皇时，就和圣德太子合力干掉了物部守屋，反佛势力遭受重击。等到推古天皇继位时，苏我马子权势滔天，谁人敢反佛？更重要的是，身为摄政、饱学儒学的圣德太子本人也信佛。他在位期间，广建佛寺。佛教在此期间，得到了发展的良机。

3.半吊子改革

▲圣德太子像

作为通学儒、法、佛的三好学生圣德太子，在担任摄政后，就开始着手把自己的政治理想付诸实践。于是，推古改革开始了。此次改革有三个标志性的事件：

第一，改“治天下大王”为天皇。从儒家角度看，由王变皇，一方面表示国格的提升，另一方面表示了君权的地位提升。这是启动改革的信号，明确告诉大家，中央的地位不可撼动！

第二，公元604年，圣德太子创立“冠位十二阶”制度。具体来说，就是将国家官员分为十二位阶，通过对官员所带绸布头巾的颜色来区分。因选用六种底色，各分深浅，所以名曰“六色十二阶”。

▲官位12级和对应的颜色

冠位十二阶主要针对的是豪族集团的姓。在日本，姓表豪族家门的尊卑地位，为全族世袭继承。这就造成若干问题。首先，豪族门阀林立，尊者恒尊，卑者恒卑；其次，个体都以家族为单位发挥作用，不能被皇室单独任用；再次，豪族世袭官僚的品阶混乱，在对外交往中无法与大陆对接，显得落后没面子。

冠位十二阶仅对授予者有效，不能继承。只要你个人能做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那么不问你出身，中央就决定了你头巾的颜色，让你有票子有房子有妹子。冠位十二阶直接把皇室的权力延伸到社会个人身上，不管豪族内部有着怎样的基本法，对特定人的任用，中央的决定权也是很重要的。最后，冠位十二阶使得日本朝内官僚的等级和职权有了相对明确的划分，比起原来一堆豪族头子靠一年开几次会解决问题的套路，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圣德太子本人的衣服为黄丹色

第三，圣德太子兼学儒、法、释，就以此为基础，于公元604年制定了《十七条宪法》，用汉文书写，作为国家的基本制度原则。

《十七条宪法》像一个大杂烩。比较重要的，如第二条规定了敬重佛法僧三宝，由此规定了佛教在国内的地位。第四条强调治国以礼为本。第十二条规定“国非二君，民无两主。率土兆民，以王为主。所任官司，皆是王臣。”明确宣扬君主权力，并且限制地方官员对地方百姓的赋敛权。

推古改革的核心就是建立大陆那样的君主政权。从圣德太子无处不彰显君主地位就能看出。但君主政权，不仅包括君权，还包含君主之下的官僚系统和社会组织系统。而在当时的日本，并不具备成熟的条件。

圣德太子本人，还是依靠如苏我氏这样的豪族才能掌权，朝廷的实权还是掌握在贵族手中。而圣德太子改革的立意，也只是从豪族手中接管一些盘剥百姓的权力。所以这种改革就变成了一群豪族分赃的盛宴。而在圣德太子英年早逝后，苏我马子的儿子苏我虾夷继续专权。在推古天皇死后，阻止圣德太子的儿子山背大兄皇子继位，改立舒明天皇。而苏我马子之孙苏我入鹿则直接杀害山背大兄皇子，圣德太子一脉退出了日本政治舞台。

4.从推古改制到大化革新

▲飞鸟时代的日本军队

苏我入鹿拥立新君、弑杀皇子，执掌权柄，眼看能延续苏我氏的繁盛。但是富贵功名，皆如梦幻，稍纵即逝。舒明天皇虽然无能，但是其子中大兄皇子不甘皇权旁落，纠结豪族中臣镰足，在宫中袭杀苏我入鹿，发兵攻打苏我氏。苏我入鹿之父苏我虾夷在大宅放火自焚。史称乙巳之变。苏我氏三代弄权，在声势鼎盛之时顿时衰落。更可惜的是，苏我氏多年搜集的古籍史料，都随着苏我虾夷的一把火化作飞灰，给当今日本历史研究留下资料上的缺憾。

政变成功后的中大兄皇子拥立自己的叔叔为孝德天皇，年号大化。中大兄皇子本人则被封为太子，开始着手推动圣德太子未完成的学习大陆、推进改革的路程。大化2年（公元646年）朝廷发布革新诏书，宣布大化革新，就此开始。一直延续到中大兄皇子继任成为天智天皇。

但是，天智天皇死后，其同母弟大海人皇子纠集豪族逼死太子，自立为天武天皇，史称壬申之乱。天武天皇重用外戚豪族，改革也是裹足不前。直到文武天皇的大宝元年（公元701年），颁布《大宝律令》，才把大化革新推动到律令建设的阶段。然而，此时距离大化革新即将面临的失败，也仅有几十年时间了。

要了解为何大化革新为何走向失败，就得了解下大化革新的重点学习对象：唐朝制度。而在同一时间，唐朝竟然也面临着政治、经济制度崩溃的危机。这些危机到底是什么？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唐朝能否安然度过此次危机？

敬请关注下回书：《做老师，唐朝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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