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生活肯定和美食有关。咱们就跟胖编来聊聊古代的人,咱们的老祖宗是怎么米西米西滴!从这里咱再慢慢聊到这篇文章的主题。
中国人对美食文化,热爱到了近乎迷信的程度。不仅相信吃什么补什么、合理膳食能延年益寿,甚至相信食物搭配对怀孕生子乃至生男生女都会产生影响。中国人常说:“药补不如食补。”甚至创造了药膳。把种种药材,烹调成美食。其实,所有食物,都堪称维持我们身体健康的补药。
美食具备三大功能,首当其冲的是消除饥饿和其次的传递情感,美食的第三大功能也可以说是中华美食的独到之处即是养生。
《唐诗三百首》里有杜甫的名句“夜雨剪春韭”,使蔬菜入诗了。原本在我们想象中,最有诗意的应当是瓜果,至于蔬菜,人间烟火的味道太浓了一些。但再俗的东西,譬如蔬菜,一旦进入诗画的领域,便显得温文尔雅了。
而李白只关心酒,并不怎么在意下酒菜。杜甫则不一样了,夜雨敲窗,他立马想到该去田畦里割一把经过洗礼的韭菜,回来炒着吃。仅仅这种愿望,就很让人陶醉。
五代杨凝式,是由唐代颜柳欧褚到宋代苏黄米蔡之间的一个过渡人物,他收到友人赠送的韭菜花,立刻搭配着羊肉一起吃了,并且回信表示感激,提及“当一叶报秋之际,乃韭花逞味之始”。这封短信,也就成为中国书法史上有名的《韭花帖》。
韭菜在唐诗中扎根了,当然有资格称王。然而苏东坡可能不同意。他觉得荠菜更贴近春天的真谛:“春在溪头荠菜花。”
对蔬菜的评比,或者说,蔬菜的排行榜,可以随时代而演变的。
聊完古诗词里的美味,咱聊聊古画里的吧!开始切入正题。
汪曾祺老先生评点五代顾闳中所绘《韩熙载夜宴图》:主人客人面前案上所列的食物不过八品,四个高足的浅碗,四个小碟子,有一碗是白色的圆球形的东西,有点像芽面滚了米粒的蓑衣丸子,有一碗颜色是鲜红的,很惹眼,用放大镜细看,不过是几个带蒂的柿子!其余的看不清是什么……
这确是一次简朴而清爽的晚餐。所谓夜宴,带点夜宵的性质。陶瓷餐具里盛放的,很明显不是什么油腻的鸡鸭鱼肉,而是造型独特的面点及干鲜果类。
精致的酒壶置于案头,也很像是摆设。峨冠锦袍的主人及几位宾客,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既没顾上夹菜,也没有不停地斟酒,而是从不同位置转身、侧目,将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画卷的角落,那里有一位美女在坐弹琵琶。
这位美女的服饰、发型、面妆,跟近代日本的艺伎极其相似。或许此即日本艺伎无限神往并刻意模仿的唐风吧。
这是集口福、耳福、眼福于一体的盛宴。可惜我是迟到的赴宴者。留给我的,只能是间接的眼福了。但已足够丰盛了。第一次,我被中国画里的吃,深深感动了。
如果天下真有不散的筵席,这就是了!
汪曾祺读画时颇多心得:“宋朝人好像实行的是‘分食制’……《韩熙载夜宴图》上画的也是各人一份,不像后来大家合坐一桌,大盘大碗,筷子勺子一起来。这一点是颇合卫生的,因不易传染肝火。”
在这幅画里,菜肴固然是分食的,音乐却是共享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角落里的那把琵琶给吸引了。他们忘掉了自我,忘掉了别人,忘掉了物质的种种形式,还忘掉了今夕何夕,而全身心地投入一场流芳百世的精神会餐。他们正是在这种忘却中得到永生。
汪曾祺还说:“宋朝人饮酒和后来有些不同的,是总有些鲜果干果,如柑、梨、蔗、柿、炒栗子、新银杏,以及莴苣之类的菜蔬和玛瑙汤、泽州汤之类的糖稀。《水浒传》所谓‘铺下果子按酒’,即指此类东西。”
《韩熙载夜宴图》里,每位食客面前所摆的四大碗四小碟,有几个就属于果盘,除了已被辨认出的带蒂的柿子之外,可能还有别的干鲜果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人开始酷爱用大鱼大肉下酒,而不怎么青睐这些干果鲜果了,常常只作为冷盘象征性地摆一摆,就撤走,换热菜了。现代人唯一保留下来的,好像只是花生米。至今仍喜欢用油炸或水煮的花生米下酒,似乎是唐宋人口味的遗传基因在起作用。
中国画里的吃,挺有意思的。
《韩熙载夜宴图》打开了我的兴趣之门。我四处查找,仔细阅读了《春夜宴桃李园图》、《杏园雅集图》、《紫光阁赐宴图》、《重萃宫小宴图》、《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年画)》。还有《春夜宴图》。
甚至河南禹州市出土的宋墓壁画《宴饮图》,也使我端详良久:夫妻俩隔桌而坐,男的穿着官服(估计也就一县太爷吧),女的梳着高髻,中间的餐桌上摆着一火锅及各自的酒具,大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意思,屏风外面有几位金童玉女侍候着,正络绎不绝地端来冷盘热炒……
这幅壁画最让我感动的地方,是记载了日常生活的脉脉温情,却是画在坟墓里的;墓的男女主人,似乎执意要把此生的炊烟袅袅,带进地狱里,为来世提供见证。
这真是一对幸福的死者,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感到饥饿,不会感到贫困,不会感到寂寞。从生到死,也许只相当于一顿饭的工夫。但这顿饭在他们死后,仍然继续。凡人的生活,就是在柴米油盐中酿造诗情画意。
只有唐玄宗杨贵妃那样的乱世鸳鸯,才会在被惊破的霓裳羽衣舞中苦吟长恨歌呢。越豪华的梦,越容易露出破绽,也越容易打上补丁。
《韩熙载夜宴图》场景在室内,屏风、桌椅乃至两张炕床,全画出来了。还有一幅我喜爱的中国画《春夜宴桃李园图》,场景则是在露天。顾名思义,是在种满桃李的果园里。整体氛围也就多了点隐逸的味道。
虽然围桌而坐的四位男子,依然穿着官服,但很明显已“偷得浮生半日闲”,在浓荫下笑谈畅饮。身后还有几位侍女,沏茶斟酒,忙个不停。长条形餐桌两端,各有两盏点蜡烛、带灯罩的风灯照明,旁边的茶几上,也支起枝形的烛台,光线总的来说还可以。
在这样的光线下,很适合看步步莲花的仕女,有一种朦胧的美。碗碟里的菜肴却显得不够清晰,我费了半天劲,也辨别不出是哪些美食。好在春夜的暖风、桃李的芬芳、美人的倩影已力透纸背,说得野炊——食物本身反而成了点缀性的道具。关键是要有好天气,要有好心情,要有好朋友——这一顿饭,就足够圆满了。
古画里的吃,之所以让我慨叹不已,就在于它表现了不散的筵席。它描绘了吃,又超脱了吃,甚至还超脱了生死。它把生命的一些乐趣,永久地保持在线条与色彩之中。
画中人物的原型,早已消失了。置身事外的画家,也已消失。然而筵席不散,纸张的深处灯火通明。
中国人原本拒绝相信世上有不散的筵席,所以才希望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然而,看看我举例的这一系列古画吧,你就会相信了。
艺术的伟大,正在于此。没有哪个厨子,能真正烹饪出一桌穿越苍茫岁月而保鲜的席,更无法保证自己的食客在品尝之后长生不老。他应该向画家甘拜下风,画家做到这点了。
画家的颜料是最好的调料,不仅使筵席无限期地持续下去,而且使赴宴的人们栩栩如生。
在画家的笔下赴宴的人,是有福的。他接受的是主人与画家现实与艺术的双重邀请。
这几个古人绝对没有白活。他们活得带劲得很了。
我都想上前套套近乎,挤进画面里,跟几位古代哥们,讨一杯酒喝。
他们不会不带我玩吧?
最后想揭个小秘密:
韩熙载大宴宾客,夜夜笙歌,据说是出于自我保护的一种伪装,显得沉醉于酒色,玩物厌志,不再有任何政治上的野心,其实是在“作秀”,表演给多疑的领导——南唐后主李煜派来偷窥的“特务”看的。
这一层用意恐怕只有他本人知晓,座上客都被蒙在鼓里。那个时代没有照相机或针孔摄像头,画家如实描摹下宴会的情景,回去向皇帝交差,无形中倒救了韩熙载一命。皇帝一看,放心了:“这老家伙算是废了,构不成什么威胁。就由他花天酒地去吧。”
甭看韩熙载表面上淡泊名利、闲散浪漫,活得其实并不轻松呀。《韩熙载夜宴图》在伟大的艺术幕后,还潜伏着丑恶的政治。比充满阴谋的鸿门宴,强不到哪里。只不过它促成了一幅名画的诞生:政治的惊险,演化为艺术的安详。
韩熙载为了保命,在拿美酒、歌舞、微笑斗智斗勇呀,挺让知情者替他捏把汗的。
以上文字皆出自洪烛著《中国美食:舌尖上的地图》。
这部作品不只关注中国人的舌尖,更关注中国人的心灵。透过古今中国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味,来挖掘越来越淡化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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