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与妖妇，迪士尼公主动画中的女性形象嬗变

奥地利著名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专家佛洛伊德认为像梦一样，童话试图再现社会现实和社会约束准则。与此同时，编造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并使其符合社会所 提倡的各种准则和制度。而作为以各国经典童话为原型创作的迪士尼公主动画也很明显地印证了这一论点，从1937年的《白雪公主》到2013年的《冰雪奇 缘》迪士尼动画（包括皮克斯工作室）共制作发行了12部公主动画，加冕了13位公主。这十三位公主与片中其他所有女性共同组成了所处时代大众文化认知中的女性群像，也是我们了解时代女权与女性运动变迁的优秀素材。

众所周知，在传统的男性主导的文学创作中，女性形象是“天使”与“妖妇”二分 的，她们共同组成了大众文化为维护“父权”而创造出来的两大性策略——美化和丑化。天使形象是男性作家塑造出来的完美满足男性审美理想的女性形象，而妖妇 则是男性作家们对女性身上的某些令他们恐惧与厌恶的气质的群体偏见。而作为儿童道德启蒙的传统童话故事，更坚定秉承着这样的二分论。在那里，我们可以看到 美丽善良纯洁如天使般的“公主”，即便蒙受灾难也能乐观面对静待王子的到来，而作为他们的对立面，由“悍妇”、“女巫”、“荡妇”、“女妖”所组成的妖妇 们则为了自己的各种变态愿望对公主和王子们进行各种残忍的迫害。而在迪士尼公主动画中的反映则是前四部《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和《小美人鱼》中的继母、女巫和海中女妖，他们共同构成了迪士尼公主动画的传统妖妇时代。

作为最忠实于原作童话的迪士尼公主动画——《白雪公主》的故 事性着实乏善可陈，但是这部动画电影中所塑造出来的形象却是具有极强代表性和鲜明特征的。作为出现在迪士尼公主动画中的第一位也是最正统的妖妇，白雪公主 的继母，她拥有着传统认识中女性所不被允许拥有的两大特质——巨大的世俗权力和高强的法力。除此之外，她还在寻求一直为男性所把持的话语权，尤其是对审美 的话语权。她的魔镜可以“认证”最美丽的女人，而这种权力原本是由男性社会所把持。作为男性至上这一“普世价值”的反动，这样的存在无疑是不被允许的。为 此，人们给他加上了“邪恶”、“阴冷”、“妒忌”等特质。即便是她的美貌也透露着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恶感，而她所变化而成的巫婆则是极端丑陋的。这种非 性化的描绘与大众审美产生了对立，使人对其产生了天然厌恶。而王后最后的下场也警示了那些试图打破“男性领域”与“妇女领域”分离这一基本社会“需求”的 “妖妇”们。

而随着二战的结束，世界回归正常秩序，而战后第一部公主电影《灰姑娘》中妖妇们不再是魔法的拥有者也不没有巨大的世俗权力，她 们回归家庭以“悍妇”的形象对辛迪瑞拉进行迫害。她们蠢笨、刻薄、缺乏教养并且没有突出的美貌和优美的嗓音，而优美的嗓音是所有公主所必备的。可是，就是 这样的人竟然胆敢去寻求王子的爱情，这是传统的俊男美女观点所不能容忍的。但是，这种的“悍妇”形象依旧是依附于绝对男权的存在，只能说为男权社会的舆论 共识所厌恶，而非《白雪公主》中王后那样的为人所恐惧，因而无论是在传统童话还是改编动画中都淡化了她们的结局。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在动画中她们之 所以能够成为那样的悍妇，是因为父亲去世之后家庭中父权的缺失。

随着东西方阵营的对抗加剧，政治宣传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影视作品中，包括迪 士尼动画。为了契合时代，迪士尼对他们的第三部公主动画《灰姑娘》进行了较大的原创化。原著中的王国只是作为简单的背景的存在，而在动画中王国和国王的戏 份被增加，同时又原创了一个友善且相邻的王国，他们两国的关系无比亲密，甚至到了想要合并为一国的程度。随着奥罗拉公主的诞生，他们似乎也看到了合并的希 望——让王子与公主结合。在庆典上，举国欢腾，甚至三位仙女还为公主送上了祝福以让公主能够成长成为一个相貌美丽、歌声优美的“真正的女性”。而此时，邪 恶的巫婆出现，她比所有人都高、法力比三位仙女还要高强，她觉得没有被邀请是对她的冒犯，同时她还蔑视人间的权力与武力，而且她还长着羊角。她对公主下了 可怕的诅咒，诅咒公主要在16岁的时候死去。公主的死亡，不仅是生命的终结，对于两个国家而言，也失去了合并的可能。与之前的两种妖妇不同的是，《睡美 人》中的巫婆对美貌、婚姻没有任何追求，破坏与作恶似乎是她的唯一爱好。在最终的决战里，她甚至还化身成为一头颇具东方色彩的恶龙，体型巨大并且能喷吐出 带有剧毒的火焰，但是似乎动作不太灵活，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着以美国为首的“自由世界”的敌人们。

随着六十年代美国第二次女权运动高潮的兴起以及《睡美人》在商业上的失败，1959年以后的三十年间迪士尼都没有制作过一部公主动画。直到1989年的《小美人鱼》，这是迪士尼公主系列的复活之作，同时也在预示着一个新的公主动画时代的到来，除了妖妇。

在 这部动画里作为妖女形象而出现的海中女巫乌苏拉，她肥胖、丑陋却偏偏很是臭美，并且她还有着之前妖女所没有提出过的政治诉求。在《白雪公主》中，王后是通 过婚姻获得了世俗的权力，《灰姑娘》中的继母与姐妹则是企图通过婚姻获得更高的地位，虽然《睡美人》中的女巫十分强大，但是只是一个破坏者。而在这里，乌 苏拉不仅是在破坏，她还在正面向“男性领域”的代表者——海中国王提出了挑战，并通过“诡计”获得了权力与力量的象征——三叉戟。可是当她成为权力与力量 的拥有者之后，立刻回到了之前妖妇的惯常形象——纯粹的破坏者，这也与传统认识中的“将权力交于女性是一场灾难”一脉相承。随着王子的舍命一搏，正义终于 战胜邪恶，秩序也回归正常。

乌苏拉的灭亡不仅是正常男性主导秩序的维护，也是迪士尼公主动画中传统妖妇的绝唱，进入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后妖妇的形象也开始变化。妖妇已经不再是必须存在的，即便是存在，她们的形象也开始模糊化。

这 种模糊化首先从1991年的《美女与野兽》开始，傲慢无礼的王子羞辱了请求投宿的女巫，而女巫则对王子和他的城堡进行了诅咒，王子变成了野兽，仆人们则是 各种家具。在这里，女巫只是剧情开始的背景，故事中的她只是一个“复仇者”的形象，不涉及善恶，恶人则由浅薄粗鲁的村夫和群氓担任。也是从这里开始，王子 不再都是高贵优雅善良正义并且充满男性魅力的美德集合体。并且还出现了大量的男性反派以代替逐渐模糊的妖妇以担当儿童教育中的“七宗罪”的代表，他们中有 人拥用英俊的相貌，有人具有强大的法力，还有人占有世俗的权力和武力。正邪不再以性别区分，王子和公主开始通力对抗这些男性“妖妇”。

在之 后的整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迪士尼公主动画里，女性妖妇的形象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2009年的《公主与青蛙》，住在长沼的欧迪婆婆出现在我们面前。金色 的魔法、巨大的影子，这是欧迪婆婆的出场，可是从巨大影子中走出来的确实一个穿着非洲式长袍戴着墨镜和巨大耳环手镯的矮小老年黑人妇女。这与一般想象中的 女巫形象有着极大的不同，她法力高强却住在长沼的一间有旧船改造的屋子里，每天熬制的是秋葵汤而不是魔法药水，甚至连她所用的坩埚也是由浴缸改制而成的， 她喜欢开玩笑并与萤火虫交朋友。无疑，这是一个极其生活化且并不邪恶的女巫。她帮助蒂安娜和纳温击退影子魔，帮助他们解除心中的困惑最后还为他们主婚使他 们恢复人身最终又再次影回长沼。这种形象，更接近于美国传统文化中的黑人忠仆而非妖妇。

金色的魔花很早就出现在大地之上，女巫葛多也很早就 发现了它的魔力，就这样相安无事过去了几百年，直至魔花附近形成了一个王国，而这个王国的王后需要魔花去治疗她的疾病。相比之前的女巫，葛多没有强大的法 力去蔑视、对抗世俗的力量，面对寻找魔花的队伍她只能躲避。而在偷走公主之后，她也没有对其进行虐待与迫害，而是担当起一个母亲的角色。她给公主漂亮的一 副，满足公主各种各样的要求，只要公主留在塔里帮助她维系青春美貌。葛多，与其说她是一个邪恶的女巫，不如说她是以爱和关心之名将女儿束缚在自己身边的母 性形象的代表。在动画中，迪士尼将这种形象进行独立化，使其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并与作为公主生母的王后形成对比。随着公主寻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并放弃金发 的魔力，葛多迅速衰老并且从高塔之上摔下，这象征着以爱为名的束缚消失，女性开始进行家庭解放。

这种形象对比在《勇敢传说》中表现的更加明 显，王后埃莉诺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拥有这种美德并且能驯服那熊一样的丈夫，各领主似乎对她也颇为畏惧。她一心想要把梅莉达培养成一位标准的淑女公主，认 为公主（女性）最终要的价值就是婚姻，并通过婚姻维系国家的统一与完整。为此，她不惜剥夺梅莉达的各种爱好与兴趣，严格要求其遵循传统的礼仪、道德。但 是，作为一个真正爱女儿的母亲，她也愿意倾听女儿的意愿，只要这些意愿不要与传统与责任相悖。王后无疑是十九世纪中期以后“共和国母亲”形象的代表，这种 严格的传统美德自然不会被活泼的梅莉达公主所接受。随着比武招亲的开始，母女二人的矛盾开始加剧，梅莉达的出走并找到了女巫寻求帮助。王后被变成了熊，尽 管她试图保持原本的优雅高贵，但是熊的身形使她的动作笨拙粗鲁。身份的错置使得她慢慢习惯了以前所厌恶的那些粗鲁行为，也逐渐理解了梅莉达。最终在爱与理 解之中，她战胜了魔度巨熊，也恢复了人身。不过，此时的王后不再是以前的那位严格刻板的母亲，而是一个与女儿一起策马奔驰的朋友。随着埃莉诺王后的变化， 原先作为妇女进行家庭解放的最大束缚的“母亲”形象发生了彻底的颠覆。相比于《长发公主》中女巫葛多的被动消灭，埃莉诺王后的自我革命使得家庭解放不需要 对家庭进行破坏而促成，爱与关怀不再是束缚与压迫的借口，这无疑是作为一个童话故事的最好结局。

在《勇敢传说》埃莉诺王后只能算是一个非典 型的“妖妇”，那个在林间小屋中雕刻木雕的女巫更符合传统中对“妖妇”的认识。不过，比起前一个真正出现的“忠仆”式黑人女巫，这里的女巫更像是一个人生 导师。她只告诉你路在哪里，至于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则需要你自己把握与控制，而可能产生的风险，也需要你自己去承担。同时，她还是一个信守承诺的商 人，遵守着作为商人的本分与职业道德。

我们可以发现，进入到二十一世纪以后，迪士尼公主动画中的妖妇已经不再是“男性领域”的直接挑战者， 她们开始成为女性家庭解放的对象和参与者。这与现时美国女性的大学入学率（超过50%）、企业一般管理者比例（超过50%）有着直接的关系，女性通过自己 的努力，已经在教育、经济等多方面获得了与男性相等甚至更好的成绩。男性作为曾经的主宰，也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

在过之前所有迪士尼公主动 画经验的积累之下，迪士尼公主动画在2013年迎来了巅峰之作——《冰雪奇缘》，她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不需赘述，所引起的世界范围内的广泛讨论也绝不在商业 成功之下。艾尔莎女王，作为世俗权力和魔法力量的天然拥有者，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妖妇人选了。但也正是在这部动画里，迪士尼公主动画中的妖妇形象被从根本 上颠覆了。

王国的继承者——艾尔莎公主，天生拥用强大的冰雪法力，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法力也是越来越强大。随着一场意外事故，妹妹安娜因为 法力而受到伤害。虽然安娜最终在地精的帮助下保住了性命，但是却失去了记忆，王宫也为此封闭，艾尔莎被戴上手套将冰雪力量封存。国王与王后的遇难，艾尔莎 成为王国的新统治者。就在加冕仪式上，由于安娜的任性手套被摘下，禁忌的冰雪力量被释放出来，失控的力量将大地冰冻，整个王国都为之感到恐惧。新女王逃离 王国躲到了冰原之上，并创造了可怕的雪怪保护自己的冰堡。直到这里，故事还跟传统一样，拥有力量的妖妇是一切祸害的源头，力量之于她们只能是破坏的工具， 需要英勇的王子去消灭她们保护王国和美丽的公主。但是作为“妖妇”的艾尔莎一只对自己所拥有的这一法力而恐惧和自责，她的逃离，是为了保护妹妹和王国。在 逃亡过程中，艾尔莎卸下了女王的责任，也抛弃了女王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束缚，寻求到了真正的“我”。但是，也是因为对安娜的亲情，艾尔莎不再逃避，随着 “勇士”们回到王国接受“审判”。但是，当她发现王子竟然是一个骗子和野心家后，亲情与责任使她选择了回归。而这一次，艾尔莎不再是一名“妖妇”，而是一 位“天使”。她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力量救活了妹妹，也使大地恢复生机，惩罚了坏人成了一位受人尊敬与爱戴的女王。

艾尔莎女王的从“妖妇”到“天使”，完成了自我救赎与革命，告诉人们拥有了权力与力量的女性是可以成为建设者而以前一直所抹黑的单纯的破坏狂。自此，迪士尼公主动画中的女性家庭解放彻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