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周围有这样一群人,和你我生活中在同一方天地,他们整日嘻嘻哈哈,甚至蓬头垢面,总是自说自话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他们是我们回顾乡村文明进步和发展不可或缺的一种人,经常被我们“正常人”习惯地称之为“傻子”。
倘若你要问我们村傻子都有谁?连三岁小孩都能立刻说出来好几个。当然不止我们村,周围四里八乡的村庄里都有傻子,并且往往都不止一个。
提及原因,或许是由于当时的农村生育和医疗意识不够高造成的。孕妇往往是当要生产肚子疼的时候才撂下锄头从地里回家或者才下织布机,抑或是小孩生病没有及时就医或者误诊。
总归,这些智力不正常的人被贴上了傻子的标签成了旁人们眼中的异类。由于社会救助意识的不足以及传统“家”思想的羁绊,他们被迫选择生活在父母身边。他们是寂寞的生灵,没有同龄人的陪伴,唯一的快乐就是面朝太阳旁若无人的发笑。
但对于每一个这样的人的父母而言,传统的养儿防老,传宗接代,光耀门楣那几乎就像是亩产万斤粮一样不可实现。痛苦是旁人能真切看在眼里的。
(一)
增国,这是我最熟悉的傻子,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住在我家前面那条街,有时我早晨起得早去遛弯,经常碰见他挑粪拾柴,并且笑呵呵地问我,饭吃了没?
尽管我不愿承认,但这的确是全村公认的事实。他还有一个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遗弃在西安火车站的弟弟,也是个傻子,是遗传,也是“命数”。
这么多年,他给全村人的印象大抵是这样的:嘴角经常流口水,蓬头垢面,整日笑呵呵的,走路也是右腿比左腿高一点,裤子只提到裆部稍上一点,哪里有热闹就往上凑。倘使哪个幼稚顽皮的小孩逗他激怒他,他肯定会拿一块砖头从村东头撵到村西头,直到追到小孩家里撵才肯罢休。
当然增国也经常做一些好事,跑去凑热闹的同时也会在旁人的指挥下搭把手,谁家卖猪帮忙会拽猪住尾巴,谁家盖房会帮忙推车装砖,谁家埋人也会带着铁锨去扔几把土等等。
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是有次他早晨出门挑粪,都十点多了还没有回家,急得他父母全村声嘶力竭地叫喊寻找,最后才发现他掉粪坑里面去了,幸好坑不深刚没到胸部。事后问及原因竟是挑粪的时候看见有一只麻鸪在粪坑周边扑哧扑哧翅膀就是飞不高,便想去逮它,结果不慎把自己掉进去了。
他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这是他的世界,没人会懂。或许对于他来说,早起挑粪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二)
纪军,这是全村都知道的傻子,看着不老,却早已满头白发,听说是小时候发烧未得到及时医治才烧成现在这样子的。记得小时候在村小没完成作业或者在家里调皮捣蛋,老师和大人们总会这样教导我们:“你如果还这样捣蛋,以后就和纪军一样放羊去。”我们马上就一言不发做乖乖状。
提起纪军,总会和羊分不开。一年四季,他都在放羊,经他手养的羊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只了吧。他经常对着羊自言自语,哈哈傻笑,以至全村人都开玩笑说羊是纪军的媳妇。更有甚者,说亲眼看见过纪军和羊亲嘴呢。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
仿佛每一个傻子都逃脱不了被人捉弄的命运。或许正是老师和家长把纪军当做教育孩子们的反面教材,所以经常有调皮捣蛋的小孩处于好奇捉弄他。而他的报复则只会反反复复地骂那几句侮辱对方父母的方言或者从路边找砖头狠狠地砸向那些小孩。
说到这,不得不提一下纪军的父亲,一个矮胖的农民,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极其严厉的。他总是极力维护自己的儿子,从来不允许别人欺负他的儿子,如果碰见有小孩欺负,则一定会把那个小孩重重地打一顿才肯罢休,乃至于当时全村的小孩都很怕他。现在回过头想想,作为父亲,作为这样一个儿子的父亲,这算是一种弥补,抑或是发泄,表示理解。
对于他父亲而言,纪军这么多年至少没有做出诸如见报的暴力性事件,确保他人邻里的安宁与生活,这也许就是最大的宽慰了吧。
(三)
纺棉,听音应该就是这个名字,农村人取名往往也是就地取材,我猜测她她母亲是在纺线的时候生下的她。她今年算起来应该三十多岁。至今和老母亲生活在土墙青瓦的老房子里,她极少外出,我也只有到老庄子里去才有机会碰见她。至于她傻的原因我至今不知道,也没人给我提起过。
唯一一次进她家是几年前的五月份,那时候全村都被洋槐花的清香所笼罩,由于她家院子里有几棵上了年龄的大洋槐树,我和小伙伴想进去爬树摘槐花。她躲在一下雨就和泥漏雨的土房子里,透过纸糊窗户的大破洞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在我们看来,作为一个女人,追求日常生活权利的标准往往要高一点。如果她不再那么蓬头垢面,穿的体面干净一点,洗洗头发之类的,我相信除了嘴角偶尔流出的口水之外,她可以称的上是一个漂亮姑娘,至少个子不低,身材不胖,眼睛挺大。在村民们的心目中的印象也应该会好很多。
我们这里有个习俗,像那种身体有缺陷再加上家庭条件一般的人家,实在找不到老婆,只好退而求次,先娶了个精神上有问题的女人传宗接代续香火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的。但纺棉却没有走这条不知是好还是坏的路,大概是和她生活有关吧。
她的生活没有质量可言,也无法强求。她的父亲我没见过,听说是抽大烟抽死了。她的哥哥也在十几岁的时候因盗窃后分赃不均杀死同伙而被劳教。唯独她和年迈的老母亲相依为命,靠着政府的低保和邻里的接济过日子。
这一切无异于杯水车薪。
她连续香火这条路也走不了的原因也就大抵明白了一些,没有人会干这笔娶个傻子媳妇还再带个年迈的老太太的买卖。
时代的进步伴随着医疗水平的提高,而今像这样的“傻子”已经基本不会再增加了。但对于之前这些已经被定义为“傻子”的人,却是不幸的。治疗一个精神病人的费用往往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能够想象和承担得起的,周围的村庄鲜有人倾家荡产去看这个病,即使去看了,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也是不可想象的。这一条路大多数人被迫选择放弃。
精神病人遇到的问题早已有目共睹,对于农村人来说更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国家仅靠微薄的补助难以扛起社会救治责任的重担,高昂的医药费更是天方夜谭,大多数农村人不得不选择了家庭治疗。愁的永远是坐在一旁忧虑但又无可奈何的父母。
对于我和生活在他们周边的人来说,我们在哀叹惋惜的同时,只有庆幸和侥幸。这些寂寞的生灵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地过着一天又一天,他们生活在一个被我们主动贴上不幸同情的标签却又嘲笑捉弄的世界里,与空气对话,朝太阳微笑,或者瞪眼沉默,同他人眼里的盛世繁华只靠空气联系。
编辑丨张京
图片丨网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