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著名作家杰克·伦敦在1908年写下一段话:“如果我是一位国王,我能够给予我的敌人最严厉的惩罚是将他们流放到所罗门群岛。转念一想,无论我是否头戴王冠,我都不忍心那么做”。那些在1942年奋战于瓜达尔卡纳尔岛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们一定会对此深为赞同,而我在看完《太平洋》第二集后,也会对这位美国文豪在100年前做出的论断表示同意。斯皮尔伯格的镜头成功地呈现出一个真实的战争地狱,无论胜者还是败者,瓜岛都是一个充满磨难苦痛的地方,无论生者还是死者,战斗在瓜岛都是一种勇气的证明。
《太平洋》第二集的时间定格在1942年10月,美军登陆之后两个月,日美双方对瓜岛的争夺战正进入高潮。在一木支队反击失败后,日军大本营对这个热带海岛变得异常重视,调集重兵企图夺回,将川口支队(以第35旅团为基干,指挥官为川口清健少将)运到岛上,在9月中旬发起第一次总攻击,被美军挫败。不肯罢休的日军又将丸山政男中将指挥的第2师团派往瓜岛,第17军司令百武晴吉中将亲自上岛督战,至10月中旬岛上日军已达2万余人,正准备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击,夺回机场。与此同时,日美舰队在瓜岛附近海域频繁交战,互有胜负,伤沉舰船甚多,以至这里的海湾被称为铁底湾。
由于美军已经开始使用亨德森机场,掌握制空权,日军舰船已不敢在白天进入瓜岛水域,因此第一集中陆战队员们在海边观望日军舰队的场面是不会出现了,不过黑夜仍是日本海军的天下,每当夜幕降临,被戏称为“东京特快”的日军运输船队就会将援兵送上岛,日本军舰还不时炮击机场和美军阵地,日本飞机更是不分昼夜地进行轰炸、袭扰。美军也竭力向瓜岛提供增援,不过日军部队的活跃造成了很大困难,正如第二集开场老兵回忆所反映的,他们的给养随着燃烧的运输船沉入海底,在瓜岛之战的最初两个月中,仅有陆战一师在供给不足的情况下坚守阵地,保卫机场,他们不仅需要抵御日军海陆两面的不断进攻,还要与恶劣的自然条件搏斗,岛上艰苦的作战环境是第二集的一大看点。
和第一集末尾相比,第二集里陆战队员们显得更加疲惫、邋遢,几乎看不到干净的军装,整洁的军容,制服上混合着汗渍血迹,破烂不堪,每个人都蓬头垢面,在那种终日与死神为伴的日子里谁还在乎军容风纪?在瓜岛上,陆战队员除了需要面对日军之外,还有两个敌人,一是饥饿,二是疾病。在本集的前半段运用了大量细节来反映陆战队员忍饥挨饿的实况,虽然总体来说美军伙食供给在二战中是出名的奢侈,但当时优先运上岛的是武器弹药,食品只能保证最低限度的供给。
本集最先登场的战地“美食”是1918年的陆军口粮,估计是硬饼干或压缩饼干一类的,陆战队员的评价是“与其吃这玩意还不如吃草”。随后排队领饭的片段则更为直观,在伙房近旁展示的本日菜单为:“米饭,没有牛肉;米饭,没有鸡肉;米饭,没有虾子;米饭,没有……”虽然写满整块黑板,但实际上传达的信息却很沮丧:除了米饭什么都没有。笔者估计连那个米饭都可能是用缴获的日本大米做的,不过这份菜单倒是透露出一种美国式的幽默。那么所谓“能够振奋精神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又是什么呢?就是一团粘稠的米糊,里面还爬满了活蹦乱跳的白蛆,如果当作肉的话倒也可以接受,不过煮熟的米糊中还会有活蛆么?也许算是一个Bug吧。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主角莱基在狂饮一通桃子罐头后立刻呕吐,这是长期饥饿导致肠胃功能退化的表现。瓜岛上热带疾病盛行,不过最严重的还是疟疾和痢疾,在伙房门口竖起的那个独特的警示牌很生动地说明了疟疾的威胁:一个日军骷髅头加一个木牌:“他得不到阿的平(一种抗疟药)”。在莱基呕吐时在旁边蹲坑的士兵,明显是一位痢疾患者,J·P在发火时抱怨一天拉肚子20次,可见痢疾在岛上是相当普遍。
在本集前半段,陆战队员们偷窃陆军补给品可能是最具喜感的桥段。被陆军卡车的横冲直撞惹火的陆战队员利用陆军新上岛,不熟悉情况,趁日军空袭机场时对滩头的物资供应站进行了一番洗劫,他们的首选目标是食品:罐头、饼干,所有能吃的东西,莱基还顺手牵羊,拿走了一位上尉的软皮便鞋和一盒雪茄。他们还发现了崭新的M1半自动步枪,并抱怨说自己还在使用过时的武器。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当时陆战队主要装备的仍然是M1903式手动步枪,而新型的M1步枪首先装备陆军,在1942年时还没有列装陆战队。参与瓜分美国陆军财产的不仅是下级士兵,那位军官提醒莱基不要抽不该抽的烟,不要穿不该穿的鞋,自己怀里却捧着一箱威士忌,吉普车后座上也堆满了木箱,显然也是满载而归,他更没有追究莱基的意思,也许急于享受不该自己喝的酒吧?至于遭殃的陆军部队属于第23步兵师第164团,他们作为增援部队于10月10日上岛,请注意,他们只是增援,而不是替换陆战队的。
相比第一集,第二集的战斗戏份更重,也更火爆。刚开场就是一场短暂的林中遭遇战,那位倒霉的少尉刚一探头就被子弹打断了脖子,当场殒命,看来是一个经验不足的菜鸟。陆战队员们立即架起机枪一阵狂扫,在那种丛林环境中,不要指望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手,向大致的方向全力倾泻子弹进行压制是一条准则。第二段战斗场面是美军阵地遭遇日军夜间炮击,说句实话,在观看本集前这部分是我最期待的,因为在瓜岛战役期间除了日军的密集冲锋外,夜间炮击是陆战队员们最恐怖的经历了,要知道那些炮弹不是陆军火炮的75毫米或100毫米炮弹,而是海军舰炮的203毫米或356毫米炮弹。为了破坏机场,日本海军在10月间多次组织军舰在夜间炮击瓜岛。10月13日夜,“金刚”、“榛名”号战列舰发射356毫米炮弹900余发,击毁飞机48架;14日夜,“鸟海”、“衣笠”号重巡洋舰发射203毫米炮弹750余发;15日夜,“妙高”、“摩耶”号重巡洋舰发射203毫米炮弹1500余发!虽然无法确定剧集中反映的是哪一次炮击行动,但从场面上说远远低于我的期望,一是持续时间短,前后不过一分多钟,二是爆炸效果也显得气势不足,根本不像大口径炮弹的攻击,充其量是驱逐舰的127毫米舰炮,没有形成紧张感和压迫感。相比之下,《兄弟连》某集伞兵们在树林中遭遇德军炮击的场面更令人感到心悸,那不过是88毫米或105毫米炮的攻击而已。总之,这段炮击实在令我失望。
虽然日军炮击拍得有点小打小闹,但本集后半段的重头戏——机场防御战还是可圈可点的。这段戏反映的是10月24日晚日军第2师团主力发起的第二次总攻击,这也是整个瓜岛战役中地面战斗的最高潮,日军兵分几路在夜间向机场发起攻击,由于协调不利,缺乏灵活性,被美军优势火力所压制,遭受惨重伤亡,进攻最后以失败告终。《太平洋》没有全面地表现整场战斗的全貌,而是将焦点集中于一位主角身上,这就是陆战7团C连的约翰·巴斯隆中士。这是一位真实的历史人物,1916年出生于纽约,1934年到1937年曾作为一名陆军士兵在菲律宾服役,退伍后成为一名卡车司机,但在1940年再度参军,不过这次他参加的是海军陆战队,相比开战后入伍的新兵来说,他算是老兵油子了。巴斯隆在1942年10月时负责指挥两个机枪组,防御伦加河沿岸的一段阵地,防线背后就是亨德森机场。在战斗开始前,陆战队员在阵地上建立了半地下式的机枪掩体,拉起铁丝网,并且开出一片开阔地,保证良好的射界。在影片中,美军阵地前的空地宽度不大,约20~30米,而实际上陆战队员们将射界内近百米范围内的高大灌木都清除了,可能影片为了突出效果而没有真实地加以还原。
战斗从美军在前沿部署的潜伏哨报告日军接近开始,在第一枚照明弹之后,巴斯隆所在的阵地遭到日军迫击炮的轰击,应该是进攻前的火力准备,但力度不大,基本没什么成效。在第二枚照片弹升起后,美军发现了正在破坏铁丝网的日军尖兵,随即枪声大作。日军步兵从林线直接开始刺刀冲锋,不少人被铁丝网所挡,更多的人直接被机枪火力扫倒。巴斯隆的机枪组打得非常有节奏,两挺机枪交替射击,即使更换弹带也能保持连续的火力。尽管如此,还是有日军士兵冲到很近的距离上,这时陆战队员就操起散弹枪一顿暴打,这种武器是美军的独门利器,在近战中的确威力惊人!在这段激烈战斗中,展示巴斯隆中士神勇的镜头自然不少,比如在枪林弹雨中冷静地排除机枪故障,不戴隔热手套的情况下赤手搬运机枪,造成手掌烫伤,还有转移阵地时与渗透的日军短兵相接,近身肉搏。在最关键的时刻,巴斯隆不用三角架,将机枪直接架在掩体上奋力开火,全场几乎都在看他一人表演,特别是在日军冲锋间歇,他还冒险冲出掩体,扒开日军尸堆,为机枪扫清射界,足见在紧张的战斗中仍保持着冷静。据说在日军进攻的三天里,巴斯隆不休不眠,要么用机枪怒射,要么用手枪迎战,他最终因为在瓜岛战役中的英勇而获得荣誉勋章。巴斯隆在1945年硫磺岛战役中阵亡,被追授海军十字勋章。在二战中,巴斯隆是海军陆战队中唯一同时获得荣誉勋章和海军十字勋章的人。
不过历史上扛住7000名日军进攻的可绝非是靠巴斯隆一个人或者他所在的陆战7团1营。事实上10月24日当晚陆战1师的炮兵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一晚上仅75毫米和105毫米炮弹就发射了约8000枚之多!很多日军还没见美军阵地是啥样子就被炸翻,甚至有整个中队的日军被美军炮弹覆盖而几乎全灭的情况发生。而除了炮兵支持,美军的工事也修筑得相当严密,地雷、铁丝网、金属箔在美军阵地前密布,阵地前数十米内的杂草树木全部夷平,空地外都用机枪、迫击炮、37毫米炮校准,再远些75毫米、105毫米炮伺候,到了白天再用飞机对日军集结地轰炸扫射。
这都是美军针对先前东南亚作战的教训而总结出来对付日军的渗透和冲锋的对策,日军就是有上天的本事,也难突破如此防守的美军阵线。而且当晚除了陆战7团1营的守军外,2号防区的美军164步兵团也对陆战队员提供了火力支援。于是乎,几乎没有重武器的7000名饿得半死的日军轻步兵,还能怎么打?躲在后面,美军各式火炮打过来;冲到前面,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机枪步枪伺候,那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争取能进入美军阵地与美军展开近战;但真有机会和美军肉搏了,已经饿得半死筋疲力尽的日军饿殍又能打得过以逸待劳的美军么?于是乎机场争夺战的结果也就这么注定了,日军猛攻三日无果。
在第二集的结尾给我的印象很深。在1942年圣诞节前后,陆战一师终于得以撤离瓜岛回后方休整,这些衣衫褴褛的士兵们已经筋疲力尽,几乎无法自己爬上绳网,登上运输船。莱基等人在食堂里讨了些咖啡,这种久违的味道令他们感到一种生的滋味。从年轻厨师的口中,他们得知陆战一师和瓜达尔卡纳尔在国内已经是家喻户晓,那一刻仿佛他们在这个荒岛上所受的苦楚都得到了报偿,足以在心中感到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