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将银元直接发到士兵手中。当时在军队里面,最头疼的是,南于物价的飞涨,金圆券变成“废纸”了。后来部队也改发银元了。但国民党军队里,长官贪污是一种风气,当时我们也想通过上海守卫战把这个坏风气改掉。前面提到的每一个班里面的“三个战士”都要起作用。上面给每一个士兵发银元,就要直接发到他们的手中,不能经过层层剥削,要杜绝贪污。同时,吃的也要好,一定要定量、足量,中间不能有揩油。这样士兵吃好了,钱到手了,没有人贪污了,他们打仗就会勇敢了。
二是整肃内奸。我们不少官兵是解放军放回来的,有些人是带有任务的,这些人要查出来。对动摇分子,他虽然不是放回来的,但是看到了发现了也要查。实际上我自己就很动摇,我是不想来上海的。因为刘玉章一个电报接一个电报把我要回来了,起先我的家属没有来。那个时候还指望和谈能够成功。刘玉章左一个电报右一个电报,甚至还想给我安排飞机,要把我的家属电接来。表面看是对我的关心,当时能够享受到这种“待遇”的也确实不多、实际上我心里非常清楚,那是把家属作为人质,逼我更好地为他们卖命。
三是后勤供给一定要跟上去。过去国民党打起仗来,前面的连长要派人后面去领弹药。我当时下令前面的人不再到后面领弹药了,改由后方往前方送打伤的、打死的,都由后面的人上来处理,阵地前沿的只管守卫和打仗(轮换除外),弹药要送上去,饭也要送上去。这样前沿阵地就能无后顾之忧了。我的这个做法,也得到了“蒋总裁”的赏识,他曾批示要推广开来。但在国民党的部队里各搞各的,根本没有推广。
当部队进入月浦阵地以后,我曾三番五次地督促手下官兵熟悉和熟练使用每一处防守的工事和每一座碉堡。那些工事是雇老百姓挖的,那些碉堡是我们工兵建造的。我要求他们很好地利用这些工事和碉堡。特别是那些碉堡,用得好可以当作自己的盔甲;不会使用就会变成囚禁自己的牢笼。“死”碉堡如何“用活”,发挥好作用,这里面学问很大,包括:从碉堡往外看,400~500米发现解放军与200~300米发现解放军分别如何处置,步枪、机关枪何时进入阵地,如何进行急袭射击和狙击,碉堡与碉堡之间如何联络、协防等等。要从攻与守两个方面谋划守卫战。
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们52军原来在东北只是支二流部队,但到上海却成了蒋介石手里的“王牌军”。5月10日,我带了一个团到太仓西边的直塘镇,暂时抵挡了解放军29军一个搜索营的进攻,回来就说是“直塘大捷”;5月12日,我们从浏河撤退了,又说是“浏河大捷”。从12日晚上到13日白天,我们在月浦的好多碉堡丢掉了。13日我们组织反攻。因为这些碉堡的枪眼都是朝西方向的,已经失去了掩体作用,解放军撤退了,我们又吹是“月浦大捷”,汤恩伯还专门在国际饭店设宴为我们“庆功”。反正好像每天宣传都有“大捷”。
或许因为我的战绩,或许因为月浦阵地的重要性,实际上是为了能更拖延一些时间,当时的“皇太子”蒋经国就曾经先后两天两次到我所在的月浦阵地上名为视察,实为督战。
5月15日下午,蒋经国穿着一件夹克衫,自己开着车子来到月浦前线阵地。车上只有两名卫士。蒋经国对我说:你带我到前面去看看。我就带着他来到了月浦的最高阵地上。当他看到阵地下面的壕沟里还有几具尸体没有清理干净时,就马上批评我,这个工作你做得太差了。我回答说那是共产党的。他说如果是共产党的,你也应该清理干净;如果是国民党的,你就更应该清理干净。我心里想,没想到蒋经国还蛮有人情味的。在回来的路上,他对我说,你这支部队打得不错,是什么原因?我说就是先安定军心和建立一些必要的制度。蒋经国叹了一口气,然后说,现在看来已经晚了。不过大陆以及上海的失守,对蒋经国乃至整个国民党还是有很大触动的。蒋经国上台以后,又对国民党和国民党军队进行了改造。这是后话了。
5月17日下午,蒋经国第二次来到月浦阵地视察和督战。这回他除了察看防守情况外,更多的向我宣传上海是个大染缸,共产党红的进来,说不定会染成什么颜色。蒋经国还告诉我,他父亲蒋介石对他说,还有好些东西没有运,还在抓紧时间运,所以他还没有走。言下之意,要我们这些炮灰还要抵挡下去。事后我知道,蒋经国是5月23日才离开上海的。
就这样,为了达到上面所说的三个目的,上海守卫战,说是要坚守半年的,实际上只打了16天。虽然从上海运走了不少东西,可战死了几万人,被俘的也有十来万人,逃走的约有七八万人。我能在5月27日早晨从宝山月浦撤退到台湾,也算一种侥幸吧!
历史的沉思
退守到台湾以后,不论大小国民党官员,还是普通的国民党党员,包括蒋介石、蒋经国,都曾进行过反思。其他不说,就说1949年8月17日我在台湾参加“革命实践研究院”第一期受训时,蒋介石给我们作“军人魂”报告,他在总结溃败大陆的历史教训时,就在我们面前哭了三次。第一次是骂桂系逼他,不让他背水一战,连他与南京共存亡的机会都没有,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哭起来了;第二次是哭美国人逼他去流亡,他说他是一个中国人,连在大陆生存的条件都不具备了,搞成这样;第三次哭,说是为我们而哭,他说:“你们都是败兵之将,就这样跟着我,我有罪啊!”那时他还痴人说梦般地说了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的所谓“反攻大陆”计划。我心里就在嘀咕:大陆的大好河山四年不到的光景就给丢尽了,“反攻”谈何容易啊!
我想起1945年去南京参加接受日本侵略军投降,老百姓真是把我们当作亲兄弟一样。飞机场外面有一条壕沟,老百姓趟着没到胸口的河水,头上顶着茶壶和篮子,篮子里面有山芋和熟玉米来送给我们吃;我们也顾不上他们身上的河水、泥巴,将他们抱起来。我们和老百姓抱成了一团、哭成了一团。我们也把部队发的美国罐头和香烟拿出来慰问老百姓,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可是没过一二个月,当我们参加完日本侵略者受降仪式离开南京时,老百姓都纷纷摆出了香案来送我们。开始我还以为是老百姓在欢送我们呢。我们的军长对我两眼一瞪说:“你傻呀,那是老百姓在把我们当'瘟神'一样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