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八日,我所在的炮兵连奉命开赴上海浦东奉贤县南桥附近之柘林,归高射炮兵第二团第二营营长封成林指挥,担任掩护第八集团军(总司令为张发奎)总司令部的防空任务。十一月三日奉命调嘉兴,后又改调常州,担任常州火车站的防空。十一月二十三日,由常州同南京归还建制,参加南京保卫战。
回队归建
我回南京归建时,教导总队的编制早已由三个步兵团扩充为三个步兵旅,原来的直属营除特务营、军士营、通信营外,骑兵营、工兵营、炮兵营均已扩充成团。我连连长朱梁(广西梧州人)已调升第七团当营长,赴湖南接收新兵。新连长由连附赵自修接任。见面后,他告诉我,我的好朋友、军校同期同学第三排排长唐沅已在上海牺牲了。原来上海撤退时,部队非常混乱。我连在火车站上车前,唐沅发现牵着他乘马的传达兵未到,估汁还在原阵地没有下来。他急忙回原阵地去找。原阵地已被敌人占领,他再也没回来。我想起八月里在南京九华山担任防空时,他曾由孝陵卫营房到九华山看我,互相勉励。他当时的话,我终生准忘。他说:“战争中谁死谁活很难说,可能我死,可能你死,可能我们都死。但这算不了什么,为打鬼子而死,死了也心甘情愿!”
回孝陵卫营房后,我们只住了两天。十一月二十六日,我连奉命归总队指挥部直接指挥,住地指定在太平门外的岗子村小学。那时,小学早已停课了。住岗子村小学时,我连尚无战斗任务。有一天,我回孝陵卫营房取东西,路上遇第三团第三营迫击炮排长谢造时,他邀我到他排的住地——明孝陵东南的一个小村,并留我在他排里吃了一餐中饭。他把他排里养的猪、鸡和储存的柴、米等物,都逐一地让我看了,并很有信心地问我:“你看,够三个月用了吧?”他还告诉我说,在湖南的某师要调他去当连长,电报已到,总队已同意他去。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不急,我已同总队长讲了,不打完这仗不走。”可惜,还没等到这仗打完,他已在梅花山西南侧的阵地上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在岗子村期间,我们曾看到过南京东郊上空的激烈空战。敌我双方的飞机都不少,各约十余架,相互围绕,象飞鸦一样在天空交织盘旋,射击的枪声,历历可闻。此种情况,可惜到十二月月初以后,就很少见了。从十二月九日起,敌人的侦察气球,已毫无顾忌地出现在马群附近的上空了。
战斗景况
十二月五日,我连奉命在廖仲恺墓附近地区进入阵地,担任防空,掩护总队指挥部。总队指挥部的位置,在富贵山下的坑道内。为了便于指挥部同前线联系,为了城内富贵山附近的预备队出城时不绕道太平门和中山门,在富贵山的东面,临时开设了一道城门叫“新开门”。我连进入阵地后,在开始的三四天内,敌机没有在紫金山地区轰炸。我们抓紧时间,集中力量构筑工事。工事构筑完了以后,战事已逐步迫至城郊。九日,在敌人尚未占领孝陵卫以前,总队部为使自己的营房不给敌人利用,临时组织了一个烧房队,赶回孝陵卫烧毁。因我连连长另有任务,由我代理连长直至南京撤退。
十一、十二日两天战斗异常激烈。尤其是十二日,敌炮兵不断向我地堡城及富贵山一带炮兵阵地射击。敌飞机亦反复向我阵地纵深及城内一些大建筑物轰炸,城内不少地方都起了大火。我连阵地的上空,敌机往来频繁,我连给予还击。战斗中,除炮手、炮长和排、连长外,其余的人员都在掩蔽部里。火炮发射位置的面积不大,敌机所投炮弹要直接命中也并非容易。在战斗中我连并没有伤亡。十二日上午十一时左右,枪炮声越来越密,经明孝陵、廖墓这条路上后送的伤员越来越多;我连阵地附近的树木和地面的枯草已被敌机投掷的烧夷弹引火燃烧,我准备把阵地向后转移。向指挥部请示时,电话不通。我赶回指挥部向参谋长邱清泉报告。他指着地图对我说:“这里(指明孝陵、四方城、卫岗地段)我们第一线的部队,仍继续在坚持战斗,你连的阵地不能转移。你们转移,第一线的部队会受影响。为了避免遭受火烧,班、排的阵地,可在你连阵地的地区内自作调整,但决不许后撤。”指示非常明确,我马上回连,将我连班、排阵地作了必要的调整。
战斗十分艰苦,但第一线官兵的表现,仍极英勇顽强。下午,防坦克炮连连长颜希儒专门到我的掩蔽部同我作了一次仓促的联系。他一见我,很激动地问:“有酒没有?拿来给我喝!”我递过酒瓶,他一饮而尽,接着,他说:“现在第一线够吃紧的,稳不稳得住很难说。要是撤退的话,你走不走?”我说:“有计划的撤退,当然要走;没有计划就麻烦了。”他听了我的话以后,发出一声冷笑,他说:“还能有计划么!”我不了解他这样讲的目的何在,便反问道:“你准备怎么办?”他说:“不管怎样撤退,我都不走了!这时,他从腰部取出两颗用绳拴着的卵形手榴弹,一手拿一个,无限感慨地对我说:“你看,够本了吧!”当时,我只认为他可能是出于一时的激愤,因此,还劝他:“有命令撤退的话,还是照命令办吧。”讲完,他就回阵地去了。以后,听他连里的一个排长讲,那天快黄昏的时候,连里接到撤退命令。颜连长立即组织部队后撤,自己却随身带着两名战士留下来检查阵地,后来一直没有归队。想起他与我讲的话,一定是与敌人拼到底了。
撤退与渡江
撤退命令的下达,有的单位被遗漏了。要是不打下敌人的飞机,我也接不到撤退的命令。十二月十二日下午四时左右,我连击毁了一架敌机,坠落于中山门北侧的前湖东南畔。当时,总队曾有命令规定,击落敌机一架者发奖金五百元。为此,我特地到指挥部请领奖金。没想到奖金没领到而领到了一道撤退命令。当我进入指挥部时,看见许多人都在忙碌地整理行装,有紧急出发的模样。我找到参谋长邱清泉,他一见到我便问:“有什么事?”当我把打下敌机的情况向他报告以后,他说:“打得好!奖金等以后再发给你们。”接着,他问我:“撤退的命令你接到没有?”我说:“没接到。”他说:“现在准备撤退,你回去马上行动。队伍先到城里马标集合,再渡江到浦口,你们的火炮和不便携带的器材,要把它全部毁掉或把它埋藏起来。”由于我当时没预料到撤退时会那样混乱,我不同意毁炮,我说:“我舍不得!”他听了我的话M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说:“舍不得你就带走吧,但千万要记住,带不走时一定要破坏,不能留给敌人利用。快回去吧!”
我回到阵地后,立刻把撤退的命令传达给全连,很快就带了队伍向马标前进。当前进到太平门时,天已全黑了。那里的人很多,非常混乱。有的要进城,有的要出城。经我打听,才知道到马标集结已不可能。我断然决定不去马标,直赴下关。从太平门经和平门(现在中央门的东测)到下关的道路上,很多地方都有用白色标写的“小心,地雷!”本来两小时可走完的路程,却走了四个多小时。赶到下关,更使人失望。到处是被遗弃的车辆(小汽车特别多),到处是没人指挥、拥挤不堪的人群,趸船上挤得更厉害。渡江器材连一点影子也看不到。夜色昏昏,大江茫茫,连人都不知怎办好,哪还能渡炮呢!于是,我决定先把火炮沉到江里,再设法渡江。当我宣布这个决定时,有的炮长流泪了;我也心如刀绞。为了不留给敌人,不得不这样办!火炮沉了以后,再集合部队时,全连只剩三十来人了。我看在下关附近渡江已不可能,不如沿江而上,到芜湖再说。
当我带着队伍,由下关向三汊河、上新河方向前进时,一路上人依然很多,一片混乱。接近上新河时,天已快亮。突然前方传来时断时续的阵阵枪声。紧接着,一直向前拥的人流倒流了。经打听才知道,通向芜湖的路已被敌人封锁了。这时,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在人群中大声疾呼:“弟兄们,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要拚呀!”接着,又有人高呼:“我们都是黄帝子孙,我们决不能当鬼子的俘虏,拚吧!前进!”我们和不少人都跟着前进了,但我们却无法接近敌人。敌人的火力已经严密地封锁了道路,猛烈的机关枪不断扫射,很多人都牺牲了。道路受阻,人群更乱,我身边也只剩下四人。在一个池塘边,有个受伤的军官躺在那里,他突然用一只手拉着我的衣角,向我发出悲切而又壮烈的请求,“请你做个好事,补我一火吧!免得留下来受罪。”我身旁的戴勋举枪欲打,被我拦住。我不忍心只好说谎:“后边已有担架来了,你等等,我们要向前冲。”在这种情况下向前冲有什么用?无异是送死。于是,我们绕到夹江江岸,决定设法横渡长江。戴勋以责怪的口吻问我:“刚才你为什么不许我打那个伤员?”我说;“你忍心吗?”他说:“好!你不忍心,你把他留给日本鬼子,你让他受罪!”我没吭气,我没有什么好讲的。我觉得他的想法和伤员的请求,都是一个精神:我们宁死也不当酌人的俘虏!
到了夹江江边以后,我们发现那里的人也很多。我们沿着江边寻找渡江器材,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在一个地方,发现有二三十人聚在一起,用一只由几块木板绑结而成的小筏来回摆渡。经过接洽.他们把我们带到江心洲。江心洲四面环水,但一只船也没有。据当地人说,江心洲的船早在两三天以前就被某些部队搜光了。由于上洲的人很多,又没有船,各想各的办法,门板、木材、竹竿之类的东西难以寻觅,就连秧盆、大的水缸、破床板,也都被人用作渡江器材。我见一个士兵骑着水牛泅渡,刚下水时,牛还听他的向前游,但离岸不到十多公尺,牛就不肯前进了,硬是要回头。这个士兵拚命地抽打它,他急,牛犟,他越急牛越犟,最后,这个士兵被水牛抛到长江里去了。明知渡江材料极不好找,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呀!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四只粪桶。戴勋高兴地叫起来:“好,有办法了!”我问:“粪桶如何渡江?”他说:“把它们翻过来用就行了。”于是,我们把粪桶的口部向下,把它们当作浮囊,分别排在四个角上,用些树枝把它们连在一起,解下绑腿,把它们缚得牢牢的,然后又用江边的许多干芦苇铺在上面,这样,我们横渡长江的小筏成功了l我们把它放到水里,逐个地上去,小筏还算平稳,真是难得的“一叶轻舟”啊!我们以碗当浆(碗都是随身带的),立即向北岸划出。筏不断前进,但速度很慢。当划到江心时,筏身逐渐下沉,我们的心情紧张起来,大家拚命地划着。这时,江面上空出现了敌机往来扫射,紧张之余又陡添几分恐惧。突然,由北岸飞来一只小船,划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当我们惊魂未定,他已把我们接到北岸。上岸后发现附近没有村庄,仅有一只大木船停泊在上游不远的江边。我们上前打听情况,知道敌军已到江浦。在船民们的帮助下,吃饱了饭,带足了干粮,趁夜向滁县方向追赶队伍。(摘自《南京保卫战》;作者严开运,时任教导总队某部炮兵连代理连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