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宣布退役，我才明白自己真的老了

当布冯宣布退役的消息传来，人们的反应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种：“啊？他居然现在才退役”，或者“啊？他居然真的会退役！”

长达28年的职业生涯，数不清的集体和个人荣誉，对标的竞争者从卡恩到卡西，再从诺伊尔到库尔图瓦。变化的是岁月，不变的是布冯。

有人说，这世间的大多数相遇都是直线相交，短暂重合之后各奔东西。球迷和布冯之间的联系却像是两条平行线，似乎只要你喜欢看足球，他就会一直踢下去。

直到2023年的夏天，这样的故事走到了终点。

1978年，吉安路易吉-布冯出生在托斯卡纳小城卡拉拉的一个体育世家里。父亲是代表过意大利参加田径比赛的铅球运动员，母亲拿过三次铁饼全国冠军。两个姐姐后来都进了排球国家队，叔叔也是职业篮球运动员。爷爷的堂弟则是洛伦佐-布冯，曾经的米兰、国米和意大利国家队门将。

这要是不去练体育，多少有点对不起家族DNA。

于是，家里让布冯自己选择想练什么项目，6岁的他第一个去选了乒乓球，后来才被广告上的足球明星装扮吸引移情别恋。接着，当地一支儿童球队里出现了一名叫做布冯的……前锋。

足坛第一定律，不想当前锋的门将不是好中场。之后的几个月，布冯又在球队里试过多个位置，从边锋到边后卫，又从中后卫到后腰，最后固定成了一名全能中场，尤其擅长任意球。

据他自己所说，1989年曾经代表地区联队去圣西罗参加比赛，一脚技惊四座的任意球打中了横梁。但那场比赛他身前的前腰，也是后来在尤文和意大利的队友克里斯蒂亚诺-扎内蒂笑着表示：“我根本不记得这回事，他肯定是在吹牛。”

真假并不重要，因为就在第二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1990年夏天，布冯在电视上看完了那届本土世界杯，被喀麦隆门将恩科诺迅速圈粉。恩科诺高接抵挡的神勇表现，让年轻的布冯发现：原来门线上也能诞生超级英雄。

父亲鼓励他改练门将，但教练强烈反对。正好当地另一家少年球队的两个门将同时受伤，布冯爸爸迅速促成了“转会”。

到了新球队，人们惊讶地发现：这娃并不是非要当门将，而是天生就该当门将。一个赛季之后，他就在当地小圈子打出了名声，AC米兰、博洛尼亚等青训营都发来了邀请，红黑军团甚至拿了份合同上门，愿意给13岁的布冯发点“青训补贴”。

然后，他选择了帕尔马。因为——离家最近。

四年之后，布冯被提拔上了帕尔马一线队，不到18岁就上演了意甲首秀。面对的恰好就是卫冕冠军AC米兰，太过年轻的他在开场之前就犯了错。列队入场后，队友都聚在一起准备拍照，布冯却一溜小跑直奔球门。这是因为当年的青年队没这规矩，而帕尔马留下了队史第一张没有门将的首发合影。

不过等到比赛开打，再也没有任何错误。布冯在那场比赛里先后做出三次神扑，守住了一场零封。而那三次射门，分别来自罗伯托-巴乔、乔治-维阿和博班。

赛后，意大利门将圈大佬中的大佬佐夫表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首秀，他展现了不可思议的个性和水平。”

记者补充说这个孩子之前没有门将基础，刚练这个位置还不到五年。佐夫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的天呐！”

该怎么形容刚出道的布冯带给意大利足坛的震撼呢？这么说吧，假如放在今天，媒体上一定会大量堆叠这样的形容词：“超新星”、“天才妖人”、“提前预定世一门”。

1996-97赛季，18岁的布冯成为帕尔马主力门将，帮助球队拿到了意甲亚军。接下来的四个赛后，帕尔马先后捧起了意大利杯、欧洲联盟杯和意大利超级杯，布冯则收获了一系列个人荣誉，其中包括两个意甲最佳门将，一个欧洲U23最佳球员，以及职业生涯的首个金球奖提名。

2001年，23岁的布冯以1000亿里拉，换算约5290万欧元的身价转会尤文图斯，打破了世界足坛的门将转会费纪录，并且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长达17年。直到2018年，才被阿里森和凯帕先后超越，至今仍是世界第三。

考虑到当年的物价水平，布冯的这个身价绝对是天文数字。而且为了给布冯腾位置，尤文在那年夏天果断处理掉了阵中原本一老一小的两位门将。老的那位叫范德萨，之后转道富勒姆再成为曼联主力。小的叫伊萨克森，去过曼城的瑞典国门。

是什么让尤文甘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看看布冯20多岁时的表现，你很快能找到答案。

第一，他当时最出名的其实是超强的柔韧性和反应速度。明明身高超过1米9，却非常擅长下地扑救。每次挡出射门需要再去抓球或者面对补射，第二反应快得惊人。

1997年的世界杯预选赛，意大利与俄罗斯在附加赛首回合1-1战平。由于佩鲁济缺席，帕柳卡中途受伤，19岁的布冯替补登场上演国家队首秀。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他拿出了出色且稳定的表现，尤其是极限下地扑出了坎切尔禁区里的低射，力保球队最终挺进世界杯。

正是这样的表现，让老马尔蒂尼第二年把他带去了法国世界杯，成为球队三门。之后二十年间，无论风雨，他都是蓝衣军团最后也最让人放心的屏障。

2003年，布冯在欧冠决赛里扑出了因扎吉几乎完美的头球攻门。赛后，欧足联在官方报道里形容这次扑救“快得如同一道闪电”。17年之后，已经转职主教练的因扎吉在采访里表示：“我后来把这段录像放给每一个认识的门将教练，然后问明明重心已经去了反方向，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没人能给我答案，他们都叫我自己去问。”

2004年，尤文在意甲联赛里主场0-1输给了国际米兰，制胜球来自克鲁斯顶出了一记“落叶球”。赛后《米兰体育报》用了两句话来吹克鲁斯，接着却用一长段来“洗”布冯：“面对吊向远角的弧线球，布冯在失去有利位置的情况下飞了起来。完美的反应，舒展的身体，精准的轨迹判断，不可思议的滞空时间。如果运气再好点，这会是一次比班克斯扑贝利更伟大的扑救。”

你见过哪个媒体这么吹一个进球里的背景板？

第二，他拥有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出色的阅读比赛能力。

不仅是扑救成功率高、失误率极低，布冯还会在每次扑出必进球时大声呼喊提振士气，在丢球和落后时仍然斗志昂扬鼓励队友。几乎满分的心理素质带来了布冯长期稳定的状态，哪怕是尤文只拿到意甲第三、欧冠16郎的03-04赛季，各种机构媒体的最佳门将评选里还是把布冯列进了前三，IFFHS（国际足球历史和统计联合会）甚至直接给了第一。

此外，布冯也并不是一个所谓的“门线型门将”。由于意大利足球的防守理念，他多数情况下都会坚守在门前。但高空摘球、出击封堵都很擅长，如有必要也能冲出禁区。就像前面提到的那场05年输给国米的比赛，对手利用马丁斯的速度数次长传反击，而布冯一共完成了5次禁区外的解围。

第三，他甚至很擅长扑点球。是的，很多人会因为06年世界杯决赛点球大战里，他5个点球全都猜错了方向，觉得布冯并不是一个擅长扑点的门将。

但实际上，布冯整个职业生涯的扑点率达到了30.3%，接近每三个就能扑出一个，还略高于卡西和切赫。93年欧青赛，他和托蒂一前一后带领意大利拿到亚军。八强和西班牙踢成0-0，布冯在点球大战扑出了俩。四强打捷克斯洛伐克还是0-0，这次他甚至扑出了仨。

1997年，他在帕尔马对阵多特的欧冠小组赛里常规时间扑点二连。1998年，他又在联赛对阵国米时扑出了罗纳尔多的点球。兴奋的布冯脱下球衣向球迷们展示里面的S字样T恤，从此得到了“超人”这个贯穿职业生涯的外号。

2003年欧冠半决赛，他扑出菲戈的点球，力助尤文挺进决赛。决赛与米兰的十二码决战，他连续扑出了西多夫和卡拉泽的点球，距离内斯塔的射门也只是差了一点点。

简单来说，作为一个门将，当时的布冯没有任何缺点。他也随着尤文拿下了意甲和意大利超级杯的两连冠，只差了这座倒在点球大战的欧冠。

几个月之后，欧足联将02-03赛季最佳球员颁给了布冯，至今为止没有其他门将拿到过这个奖项。但这可能只能算是浅浅的安慰，真正的惊喜在三年之后的世界杯。

2006年的德国之夏，对于每一个意大利球迷来说都是完美的回忆。固若金汤的防守，高效致命的反击，灵魂附体的伟大左后卫，运动战只能被扎卡尔多击败的布冯。

半决赛时刻，他扑出了波尔多斯基的准单刀。那场经典又让人窒息的决赛，虽然没能扑出齐达内的勺子点球，但布冯在加时赛里扑出了对方的大力头球，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布冯自己说：“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扑救，因为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赛。”亲眼目睹的里贝里后来表示：“每次回想布冯扑出齐达内的头球，那个球速……天啊！”

那支意大利队里，大多数都是二十七八到三十来岁的“老熟男”。捧起梦寐以求的大力神杯，是对他们职业生涯最完美的加冕。

同年，布冯在金球奖评选里仅次于卡纳瓦罗拿到第二，是雅辛之后的门将最高排名。

但对于布冯来说，2006年同样是改变命运的一年。世界杯结束之后不久，“电话门”事件爆发，尤文被降入了意乙。

走还是留？对于队内的大部分球星来说都不难选择，但布冯、卡莫拉内西、内德维德、皮耶罗和特雷泽盖留了下来。而在被球迷们称为“布拉德皮特”的五人组里，布冯的选择其实最为艰难。

当年，布冯28岁，对于一个门将来说黄金岁月才刚刚开始，报纸上几乎和全欧洲的豪门都传出了绯闻，包括拥有卡西的皇马和拥有迪达的米兰。但他选择了坚守，站在当时所有门将和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去和球队一起打次级联赛。

球队重建是艰难的，布冯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虽然一年之后就回到了意甲，但阵容补强和财政回血都需要时间。

那些年，尤文的成绩起起伏伏，一度有过两年第七。布冯身前的后卫来来去去，比乌姆蒂蒂还要阿扎尔的安德拉德，退役前最后几年才觉醒的莱罗塔列，身体属性狂掉的卡纳瓦罗，以及还是个愣头青的基耶利尼。

终于等到2011-12赛季，老队长孔蒂执掌教鞭，巴尔扎利以30万的身价回归意甲，布冯面前的中后卫变多了，也变强了。

人们称呼他们叫：BBC。

居中出球的博努奇、查漏补缺的巴尔扎利、缠斗上抢的基耶利尼，以及渐渐开始转型的布冯。

人们都知道，靠反应速度吃饭的门将经常会在30多岁状态突然下滑。布冯显然不是这一类型，但年纪摆在那，必然需要升级版本才能保持顶级。

于是，我们开始看见一个选位和预判属性点满的布冯。以至于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会觉得，布冯是一个神扑比较少的门将。

这种印象来源于两个原因。第一，他们没有见过20多岁的那个“超人1.0”。第二，30多岁的“超人2.0”在防守时不停地移动选位、摆好姿势，这些都几乎可以拿出来直接当门将教材，等到对方射门基本不会出现需要用反应去强行弥补的狼狈。

意甲连冠，变得家常便饭。等到2014年孔蒂离开，阿莱格里接任，这支球队三年内两进欧冠决赛。

在柏林，他们输给了无坚不摧的MSN，尤文球迷难以释怀基耶利尼的缺阵。在卡迪夫，他们输给了典礼中场和梅开二度的C罗，尤文球迷无法理解下半场的崩盘。

再加上2012年意大利国家队打进欧洲杯决赛，却惨败于小组赛曾经打平过的西班牙。没有欧洲冠军，无疑是布冯职业生涯最大的遗憾。

但这并不会影响对于布冯的评价。

2016年，布冯时隔十年再度入选欧足联年度最佳阵容，同时拿下最佳门将。2017年，这两项荣誉继续二连，还从国际足联那同样拿走了最佳门将，入选最佳阵容，同时首次喜提意甲MVP。

十年前，这些奖项的竞争者是卡西利亚斯和切赫。十年后，已经变成了诺伊尔和库尔图瓦。

卡西数次在采访里说过，他见过最好的同行就是布冯。诺伊尔在2013年与尤文交锋时，提前在更衣室宣称“我要布冯球衣，谁都别跟我抢”，结果被穆勒抢先换走送给了替补门将施塔克，然后……就有了下面这一幕。

除了来自同行的肯定，舆论对于布冯的称赞更是花样百出。

意大利媒体做了调查“谁是我们最伟大的门将”，超过60%的球迷选择了布冯，第二名变成了佐夫。要知道，40岁以队长身份举起大力神杯的佐夫，曾经被看做这个国家永远无法被超越的门神。

国内球迷间开始流行“资本主义三大苦”的段子：英国王储、罗马队副，以及布冯替补。然后，给托尔多、阿比亚蒂、德桑蒂斯、奇门蒂和内托等人送上一个称呼，叫做“生布冯时”。

但是无论待机多么持久，电量终究还是会逐渐减少。

2016年，布冯的小伤小病开始增多。2017年，尤文引进了什琴斯尼，两人分享出场时间。2018年，他告别镇守了17年球门的斑马军团加盟巴黎，不过一年之后又宣告回归。

但这一次，年过40的“超人”真的老了。

首发门将已经牢牢握在了3C手里，波兰人完成了“先后让阿利松和布冯给我看饮水机”的梦幻挑战。而打了一辈子主力的“小将”，则解锁了一个“与四对父子同场竞技”的超白金成就。

布冯曾与基耶萨、西蒙尼、图拉姆、维阿四对父子同场竞技

两个赛季之后，布冯再次离开，回到那个梦开始的地方：帕尔马。

我们原以为这只是还乡养老，没想到布冯在最近两个意乙赛季里又为帕尔马打了超过40场比赛，还有44岁在意大利杯神扑哲科推射、差点把国米拖进加时赛的新闻。

遗憾的是，帕尔马在上赛季意乙升级附加赛里止步四强，新赛季无缘升回意甲。2023年又是布冯曾经说过的“最后期限”，最终还是做出了退役的决定。

17岁到45岁，要怎么形容布冯如此漫长的职业生涯呢？

有人会说布冯最大的优点只是“稳”，巅峰时的卡西、切赫、诺伊尔等人都比他强。更不客气的，还有什么“名气大于实力”、“只是工龄长”。

从1987年开始设立门将位置投票、得到国际足联官方认可的IFFHS，给出的评价则是：5次年度最佳门将，持平卡西和诺伊尔并列第一。21世纪前十年最佳门将评选，力压卡西排在第一。21世纪第二个十年最佳门将评选，仅次诺伊尔排在第二。

2012年，他们办了25周年最佳门将评选，布冯以13分的优势战胜卡西登上榜首，第三名是切赫。2023年又办了创立至今最佳门将评选，第三变成了诺伊尔，第一第二还是布冯与卡西，但差距变成了97分。

我很想说，布冯就是我见过的最强门将。但回顾完这28年的岁月，突然觉得这些主观评价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因为我还想起了小学那个尘土飞扬的破败球场，初中时三个傻孩子对着盘桃子称兄道弟，高中偷偷拽前桌女孩的马尾然后终于鼓足勇气送出小纸条。高考后的肆意狂欢，大学时的心比天高，踏上社会之后被现实反复毒打，然后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挺直身板。

每一段原以为不再深刻的记忆，都变得如此鲜活。而在每一段笑着哭着的鲜活里，背景故事似乎总有这些“布冯和XXX，哪个更强”的争论。从240P到4K高清中的布冯，从PS1到PS5游戏里的布冯，振臂高呼庆祝胜利、遗憾落泪但打不垮的布冯。

不想再当一次青结工，因为我知道所谓的“青春”对自己来说早已是无比遥远的字眼，而布冯带来的故事远不止这点。

他让世界足坛见证了一段属于门将的伟大冒险，是这个位置象征最强的标杆与图腾，也告诉我们青春散尽，人生仍然可以熊熊燃烧。

祝福你，门神布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