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离乡青年04:台风过境后,爱情突如其来
前言
慢慢相爱的过程,就是互相看见的过程。
或者说,看见彼此的过程,就是相爱的过程。
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因为爱了一个人,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因为被爱,就觉得自己也不再是没有面目的芸芸众生。
欢迎来到戏局,请继续看离乡青年们谋生谋爱的故事。
第一场
之前亮哥和方园虽然算不上聊得火热,但微信上也算聊得有来有回。后来不知为什么,方园突然就不回他微信了,亮哥尝试多发了两条,还是没有回应,亮哥觉得这或许是成年人对于拒绝的体面表达吧,他应该识别这份默契,悄悄退出这份关系,或者说,他们从未有过关系。
就在亮哥下定决心放弃的第二天晚上,亮哥看见方园在楼下的马路边,拿着火盆烧纸,神情淡漠。亮哥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此时语言的无力,只是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陪着她一点一点把那些发黄的,像旧回忆的纸钱,扔进熔炉之中,像是唤醒什么,一时间汹涌的火苗烤得人脸温热,方园忍不住哭起来。
方园说,自己是爷爷照看着长大的,而她没有来得及回去见到爷爷最后一面。爷爷从小就疼爱她,他们感情很好,为了不让爷爷担心,方园总是骗他说自己在深圳过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工作也好。
爷爷虽然八十四了,但身体还算硬朗,于是大家都放松了警惕,突发颅内出血送医后,大夫说,救不了了,年纪太大了,让方园爸爸带他回家。
爸爸打电话告诉方园,让她准备好回家,当时方园正在跟一个项目,客户接近签合同,抽不开身,她的内心觉得回去也不能改变什么,爷爷的重要她都记在心里,并不在于见面这个形式,于是她选择了不去告别。
方园每天都打给爸爸问爷爷的情况,虽然已经不治疗了,但是爷爷一直留着一口气不走,为什么,方园心里大概有个答案,只是她不愿意去想。拖了三四天,爷爷走了。
在知道这个消息后,方园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人在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熟了,有能力为自己做出最正确最合适的选择,但恰恰这个想法就是最不成熟的表现,既侥幸,又天真。
烧纸的这天是爷爷的头七,这一周浑浑噩噩的夜晚,她几乎每晚都在痛哭,失去至亲给她带来的痛苦、自责、后悔开始不停地折磨她,本来她有机会不承受这样持续的折磨,这个机会就是最后那个告别仪式,但她自以为是地放弃了。
死亡这一课告诉她,需要告别的,不是走的亲人,而是给留在这个世界的人,好好地告别才能带着对亲人的怀念、祝福和爱,踏踏实实、安心地继续走下去。走的人已经走了,而方园却困在了原地。
本来她是不信生死轮回的,但是无论如何,她希望此刻爷爷能来看看她,但她又怕爷爷看到她在深圳真正的样子,所以如果有可能,她希望来生能再会。方园低头,自顾自地说,以后的生活无论留下什么,都不想再留下悔恨了。
聊到这,铁盆里的灰被吹散了,直到剩下空空的盆和空旷的街道。
安静了一会,亮哥忽然说,真羡慕你,能这样被爷爷爱着,你和爷爷,都是幸福的。
亮哥和方园说,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和爷爷奶奶住一个院子,东西两厢,却各自生活,爷爷一点也不像传统的中式爷爷,奶奶也不是典型的慈祥奶奶,他像是和他们没有关系的邻居一样。
但是早早住上楼房的大爷大娘和哥哥,逢年过节回到这个小院,却会得到不同的待遇,爷爷会变成亮哥理想的那个爷爷,奶奶也会变成他想要的那个奶奶,只是主角不再是他,而是哥哥。
妈妈那时候就憋着一股气,偷偷把他拽到后屋去,对着他说,以后你一定要争口气,你明白吗?
亮哥和方园说,爷爷去世的时候,大哥哭得很伤心,但亮哥一点也没哭,他特别想和大哥一样,使劲哭,扮演一个好孩子,甚至他还尝试编织一些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美好回忆,但他失败了,整个出殡过程,他都没流下一丝眼泪,大人们也没有期待他的眼泪。
等大家开始吃席的时候,比亮哥大一岁的哥哥,偷偷叫亮哥走出灵堂,在房子后面和他说,你看,我也收了好几个白包,说完哥哥笑嘻嘻地拿出里面的钱,轻轻挑了挑眉毛。
亮哥有点困惑,但他又没说出来,他分辨不出来哪些是真伤心,哪些是假眼泪,他忽然觉得好讨厌这个家,好讨厌每个人,但他没能表现出这些讨厌,反而因为哥哥笑了,他也跟着笑了。然后他们拿着那些钱去买了很多零食和小玩具,亮哥那天下午很快乐,又很难过,他难过的是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么快乐。
亮哥高考前几天,家里三口人坐在一起吃饭,妈妈一边给他添菜一边说:“这学了画画,文化课分都这么低,要是再考不上大学,是不是就太弱智了。”
爸爸没有说话,只是闷声笑了笑,像是一种附和的嘲讽。除了自己的事,爸爸好像对其他一切都不关心,甚至比妈妈更冷漠,有时他连嘲讽都没有,只是笑或面无表情,什么都不想参与,更不想被打扰。
那天亮哥强逼着自己咽下半碗饭,回房间待了半小时后还是吐了出来,他一边吐,一边绝望,后来他用一个塑料袋包好自己的呕吐物,悄悄下楼扔进了垃圾箱,妈妈看着他拿着那些东西下楼,但是什么都没有问,只要不做出格的事,他的妈妈从来不会干涉他,甚至不会关心他,有时甚至言语讥讽。有亲戚说亮哥乖巧,从来不给家里惹事。妈妈轻哼一声,说亮哥不是乖,他只是没有那个胆量。
大四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聊就业,亮哥也跟着找实习,面试,妈妈却说他瞎折腾,早点回来找个企事业单位算了,公务员不指望你能考上,可以回来先干个基层,慢慢找关系给亮哥弄个编制,老老实实在家乡生活,别老想别的,没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命。
等到大学毕业的时候,离着家近的同学都叫爸爸妈妈来拍学士服照,亮哥鼓足勇气去和爸妈说,妈妈说是什么名牌大学吗?还是你拿的是硕士学位,有什么可照的。或许这件事就是一根导火索,让亮哥做出了南下的决定。我们一直都以为,亮哥是因为想去香港看看世界才选择的深圳,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想离家越远越好,北京不够远,上海也不够,我们去深圳,够远,有朋友,他也跟着来了。
选择深圳的时候,亮哥妈妈还是一如既往的腔调,但讥讽中又多了几分愤怒,去吧,去看看大城市也好,我看看你能待多久,最后灰头土脸地回来。
有时候亮哥自己也会琢磨,如果我和冯小宁没有选择去深圳,他还会去吗?估计是不会的,所以妈妈没有看错,他就是懦弱,他本没有勇气闯荡,有时他也不敢细想,想得越细就会越难过。被说中的一切随时可能跳出来对他进行二次的嘲讽,他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他想鼓起勇气面对这些,却又忍受不了这种疼痛全都来自他的依赖和对家人的信任,这让他沮丧。
亮哥经常会做同一个梦,在去往深圳的火车上他又做了一次,梦里亲戚朋友都跟着妈妈围过来,笑他胖和笨,然后他的朋友们围过来,隔开了父母亲戚,把他裹在中间,他长舒了一口气后醒来,火车上的景色飞快地划过去,华北平原的夜色远远甩在了后面。
方园听到这,好像已经进入了亮哥的难过,从而逃避开了自己的难过,她甚至不知道,该留在哪一处的难过更好。可她只是淡淡地安慰了亮哥一句:或许,上天之所以没有给你那么多的爱,是为了让你了无牵挂。
第二场
在互相吐露了心事后,好像互相交付了自己的部分弱点,同时也产生了一些安全感,亮哥和方园的话题变得很多,他们从双方的家庭成长聊到工作和生活,从吐露心声几乎变成了坦白从宽。
冯小宁劝亮哥,你不能这样聊天,急着把自己展开铺平,想让对方看个明白,这样会吓着人家,拼命地诉说自己的故事,只希望对方了解你,如此几个小时过去,人会进入疲态。一开始,你可以用弱点去争取怜悯或试图打动,但是当你们真正一起往前走,你的失败和普通,最有可能变成这段感情最致命的东西。
冯小宁说这话的时候,隋佳佳刚刚和他说了分手,无论小宁怎么挽留都没有用。
某个很平常的周末,隋佳佳和另一个男的去广州看了场演唱会,两个人到深圳北站坐高铁,冯小宁骑着自己的电动车去追,谁知道刚骑出白石洲就被交警扣在了世界之窗,他蹲在益田假日广场门口嗷嗷哭。
我和亮哥去把他领了回来,冯小宁请了病假,开始闭门不出。几天后隋佳佳搬离白石洲,和那个男生住到了一起,冯小宁透过窗户,全程围观了隋佳佳搬家的过程,他说好像一件件把他的心也掏空了,他体会到了许多形容病入膏肓之人的感受,比如气若游丝,苟延残喘。
冯小宁说,有隋佳佳的时候,觉得生活可期,一切都那么美好。现在的他好像失去了幸福的保障,变成了低保户,只能勉强维持,不敢抬头正视生活。那段时间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亮哥不知道从哪弄了条拉布拉多,给冯小宁做伴。恢复状态后,每天冯小宁早出晚归,都是遛狗。
刚开始小宁还和我抱怨说:“亮哥是好心,但养狗真的太操心了,和养个孩子差不多,还有这个狗叫什么拉布拉多?我看就叫拉得多算了,每天晚上回来能整一塑料袋,弄得我身上总有一股狗屎味。这货还特喜欢找人多的地方拉,尤其是小情侣正亲热呢,它非要过去尿一波,我还得给人家赔礼道歉,不好意思您继续。”
有一次狗生病,一直在吐,我们仨弄了辆自行车去拉到白石洲的宠物医院,大夫说是胃酸过多,然后又有外耳炎,总之说了一堆毛病,我们看着也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就让大夫给开方子,不开不知道,开了以后我们才知道自己是真的穷,看病贵看病难的问题在宠物这也没有得到解决。
狗好了,小宁彻底颓废了,自言自语说连一只小狗都照顾不好,离开我是对的。
一向不会说话的亮哥拍拍小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在这个城市,没有谁能把谁照顾好,大家都是一样的朝不保夕。”
可能是为了渲染我们当时的悲情气氛,没几天深圳就发了台风预警,全市停业,恭迎台风“杜鹃”的到来。
台风过境那天,我和小宁带着狗在家里看窗户被台风吹得来回晃,亮哥冒着生命危险出去跑商务谈合作,小宁好奇开了一下窗户,感觉好像被风扇了一嘴巴。我来不及扶起地上的冯小宁,赶紧给亮哥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
亮哥在电话里咆哮着说:“这哪是滨海大道啊,这他妈就是滨海。”
我们都很奇怪为什么亮哥跑去了滨海大道,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我们在楼下看着亮哥像落汤鸡一样回来了,怀里还抱着方园。
本来亮哥早早结束工作准备回来,可他突然接到了方园的电话,在此之前,方园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亮哥接起电话只听见方园在那边哭,问了半天才知道她也在外面,见完客户打了车回家,结果出租车在滨海大道附近淹了,师傅打了110,但不肯扔下车,眼看着水越来越高,方园怕急了,脑海里第一个想要求救的人居然是亮哥。
也忘了到底过了多久,西装革履的亮哥出现在了车窗外,全身湿透了,嘴里叼着用塑料袋包好的手机,水已经蔓延到了膝盖。
方园从车里出来,直接趴在了亮哥背上,两个人一深一浅走离了淹水区域,直到找到车回来。到了方园楼下,亮哥说自己不上去了,怕卓思斯在家不方便,方园看着狼狈的亮哥,哭得更伤心了。
后来方园说,她趴到亮哥背上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
我和小宁举着伞下去接他俩的时候,发现他们俩正在楼下热吻,确切地说,是亮哥被方园啃,小宁一边吧唧嘴一边说:“大嘴含小嘴,舌吻不怕滑。”
台风当天晚上就走了,留下一个灿烂的夕阳和满目疮痍的街道,亮哥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特别精神的衣服就出门了。城市凌乱滑稽,被大风吹弯的路牌,向人们弯腰招手的红绿灯,醉倒在街边的树木,亮哥觉得它们是那么可笑,他的心情非常好。
方园从楼上下来,那天她穿了长风衣和打底,仍旧是那个看着带点文艺气、其实没那么文艺的方园,他俩手牵着手,绕开树木、垃圾箱、凌乱的摊位,慢慢走出市井,那一晚他们都没有回来。
第三场
恋爱后的亮哥昼伏夜出,早出晚归。每每到晚上,亮哥拿着手机聊微信,聊着聊着就起身换衣服往外走,我们逗他,亮哥嘛去啊?
亮哥说:“出去运动一下。”
小宁:“谁信啊,是不是约会去?”
亮哥:“不是,就是自己运动一下。”
小宁:“什么运动,带球撞人啊?”
亮哥:“滚犊子。”
我们起哄笑作一团,目送亮哥离去后,屋里迅速恢复宁静,好像一下少了很多欢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待亮哥,有了一种对待儿女的心态,怕他砸手里,又怕他出去不回来。
有时候小宁会疯狂调侃亮哥,大笑着看他出门约会,然后笑容渐渐消失,换上沉默又迷茫的表情坐在电脑前,让人担心。我和亮哥也开始为冯小宁的心理问题操心,想让他对世界重新燃起兴趣,无论是工作,爱好,还是姑娘。
有一天亮哥说他们公司有一个HR,单身,经常穿旗袍上班,特漂亮,想介绍给小宁认识。还给我们看了姑娘的朋友圈自拍,传阅一番后,各自意见不一。我觉得是好看,五官很标准,又过于标准,属于那种记不住的好看。
亮哥说这叫古典美。
小宁皱着眉问:“你是不是对古典这个词有误解?这哪古典啊,这不满脸现代医学的痕迹么?”
后来冯小宁靠自己争气,在自己公司里找了个有点二次元的女朋友,那是个很小只的姑娘,留了个爆炸头,亮哥第一个看见这个女孩,回来说好像一个钢丝球成精。
客厅每晚的卧谈会,莫名奇妙变成了对象讨论大会,亮哥和小宁交换自己的恋爱近况,女友个性,相处秘诀,甚至性生活细节。
冯小宁回忆起大学时自己的第一次,很失败,像送牛奶的。
亮哥问啥意思?
“到门口就走了。”
亮哥问,那具体多短,有没有详细数据?
冯小宁都气哭了,你这是拿刀子往我心口上戳啊。
亮哥说,只是很好奇,想和自己的第一次做个对比。
小宁沉默了,在黑暗中默数,然后长舒一口气说:“大概15秒吧?”
亮哥拍案而起:“15秒不短啊,吃火锅涮肉都够了,七上八下。”
冯小宁:“去你妈的。”
我很好奇地问亮哥,那你第一次到底花了多久?
亮哥支支吾吾地说,场面一度很混乱,没计算时间。
我们都觉得亮哥这是在敷衍,人家冯小宁都默数了,他要这么不坦诚就太没意思了,我们俩决定起来揍他一顿。
亮哥在我们的逼迫下,交待了他的初夜,他说暂时就叫这个姑娘小A吧,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小A其实就是方园,台风走后的那个晚上,就是亮哥的初夜。
那天他们俩在外面吃饭,喝了很多酒,牵着手散步,整个城市被台风肆虐后像被人类抛弃了很久,野猫跨过横在路边的树木,小店的灯牌只有一只手还扒着墙壁,树叶洒满了街道。
亮哥和方园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游荡,他们拥抱,接吻,各自都不想回家,于是去开房。进了房间后亮哥很紧张,方园也很拘束,她说先去洗个澡,亮哥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坚毅地点头。
在方园洗澡的过程中,亮哥想了很多,接下来该怎么进行下一步,脑海里过了遍看过的A片,然后又自导自演了几次情景剧,在几次NG后终于成功地睡着了。
方园出来后,看见亮哥睡姿如寿终正寝般躺在那,不知所措,慢慢走近亮哥,看着他此起彼伏的肚子,确认了此人还活着,于是戳了戳他,亮哥开始只是皱了一下眉,然后在反应了几秒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方园。
第一次过去得很快,两个人都没什么感觉,亮哥觉得有些抱歉,很内疚,但方园觉得没什么,一直抱着亮哥。这让亮哥很感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一下,可怎么都硬不起来,方园有点犹豫地说,那你去洗一下吧,我帮你口。
亮哥听见了“口”字,一下就精神了,手忙脚乱地冲进了浴室,由于太紧张了,根本没看水温,打开开关直喷下半身,但是水太热了,变烤鸡了,亮哥强忍疼痛,坐在马桶上缓了一分钟。
从浴室出来后亮哥身上还冒着被烫的白气,方园看着他云里雾里,心想洗个澡怎么还洗飞升了?
她走到亮哥面前,抱了一下他,还挺暖和,然后缓缓蹲了下去。
亮哥忽然娇羞地说:“小心烫。”
方园愣住了,仰望着热气腾腾的亮哥,心里想:“这份爱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吧?”
第四场
按照国际惯例,凡是朋友之间处成了对象,都要请客吃饭,找了一天大家都有时间,我们去了石洲中路的潮汕牛肉火锅,亮哥果不其然地又喝多了。我们起哄,让亮哥亲方园一下,亮哥有点激动,没撅嘴就仰着脸怼到了方园的脸上。
完事还擦着嘴问我们:“爷们吗?”
冯小宁都愣了:“亮哥,你这不叫亲,叫撞。”
吃完肉亮哥又开始回忆童年,他说小学有一次爸爸接他放学,是那种大二八自行车,他坐后面,骑着骑着他爸忽然站立起来放了一个屁,亮哥在后面手足无措,只能慌忙跳车。即使重量忽然变轻,他爸也毫无察觉,只是好像忽然觉得轻松起来,一骑绝尘,只留给亮哥一个俏皮的背影,潜台词像是:“幸好放出去了,这个屁也太沉了。”
这个沉屁在亮哥的成长过程中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让他深刻地明白,他爸好像一直没把他当孩子,或者没把自己当父亲,亮哥好像只是多出来的一个人而已。
最后亮哥忽然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吐字清晰地说:“我们得接受,有时爸妈的爱,并没有让我们认识到什么是爱,只有我们自己找到了,体验到了,就又像重新活了一次。”
说完亮哥看着方园,突如其来的煽情,让大家不知所措,方园把手放在亮哥的膝盖上拍了拍,做安抚状,亮哥握住方园的手,互相微笑,解释了这份默契。我们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意犹未尽地等着,好像还希望亮哥再讲点什么,这样也能续上自己童年的心事,也能在内心告诉自己,我们不是一个人,不只是自己,以这样莽撞而又粗糙的方式长大。
我扫了一圈大伙的表情,看见卓思斯眼睛里闪着光,她眼中的孩子好像正在被放大,慢慢朝着她走来。
这时候火锅店忽然停电了,我们陷入了一片黑暗,一阵惊讶声后,老板说停电了,整个白石洲都停了。在短暂的抱怨声后,火锅店并没有陷入混乱,顾客们井然有序地起身排队结账,都是年轻人,他们并没有在黑暗中浑水摸鱼逃单,我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就是这城市的缩影。
我们是最后结账的,轮到最后几单的时候老板突然不结了,说剩下的都免单,但是不准走,菜单随便点,要给他的火锅店留点人气。
我们刚好也没吃饱,尽听亮哥叨叨了,没怎么吃菜,所以就又回去了,打着探灯,找了四个服务员给我们扇扇子,吃得特别尴尬,感觉像在宫里用膳。
大家很快就吃饱了,好不容易从火锅店溜出来,靠在街边一起笑,笑累了慢慢往回走。整个街区都停电了,只有路灯亮着,黑下来的白石洲握手楼连成一片,像黑森林。
我们往回走的路上,发现到处都是人,白领、保安、民工、刚下班的地产工作人员,按摩房里穿着裹臀裙的姑娘,抱孩子拎着废品的妈妈,他们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我眼前,彼此陌生,却互相寒暄,递烟,借火,一排排坐在商店门口的台阶上聊天。
好像是这次停电,让所有人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他们有了喘息的时间,看看周围的世界和人,走在大街上,感觉像在看一部电影。
我们在沙河街的手机店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几个孩子在我们面前打闹,还有一个爸爸给小孩儿讲故事,问孩子:“大禹为什么三过家门而不入啊?”
孩子说:“出去打工没挣到钱。”
周围的人跟着笑,爸爸也跟着笑,表情很快恢复平静,留下一点点苦涩。
我说这小孩也太实在了,有啥说啥,和我小时候一样。
卓思斯说扯淡,你小时候肯定猴精猴精的。
我说:“真的,不骗人,我从小就不会撒谎,初一化学考了7分,回家骗我爸说满分10分,我爸一边笑一边揍我。”
卓思斯笑得花枝招展,我也跟着笑,也忘了过了多久,大街上打闹的孩子们各自被家长带走,只留下一个小女孩,她迷茫地原地看了会远去的小伙伴,然后来了一个老太太,小女孩喊着奶奶,摇摇晃晃地跟着大人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亮哥的童年故事系列太让人意犹未尽,也或者是聚会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我的笑话让微醺的卓思斯想起了一些事儿。她朝着小女孩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我小时候也是,外面总是剩下我自己了,奶奶才会来接我。”
第五场
卓思斯说,她就是电视上常说的那种留守儿童。父母在城市打工,把她留在了农村,和奶奶一起住。
冬天北方的平房窗户都漏风,要在窗上钉上两层塑料布,里一层外一层,塑料布是扣大棚剩下的,屋里屋外都看不清,刮风的时候塑料布鼓起来,像一个包袱。
刚开始还觉得挺好玩的,好像整个房子都被充了气,快要飞起来。尽管她很想戳破,但她没有,好像知道自己是“客人”一样,不敢闯祸甚至不敢好奇,只是盼着爸妈每个月来看她一次。
有时她就瑟瑟发抖地在包袱里面看着窗外,好像知道这个包袱有什么寓意一样,所以她不多说话,只是在这里安静地等待,有时晚上被风声叫醒,夜色赠予了她一个几岁孩子不该有的秘密。
那时候,奶奶经常去别人家看打牌,经常玩到后半夜,老鼠在房梁上乱跑,她裹着小棉袄去找奶奶,雪地反射出清冷的夜色,留下一排稚嫩的脚印。
卓思斯说,长大以后回到城市,再也没见过挂在树杈间的月亮。
到了安排牌局的那家门口,卓思斯会蹑手蹑脚地悄悄进去,开门是灶台,挨着门帘后面是炕头,炕上面就是牌局。卓思斯先趴着门帘看看奶奶的表情,有时奶奶手气好,心情也好,她就会掀开帘子进去,坐在奶奶的腿上等她一会,然后一起回家。有时候奶奶输了,卓思斯看到奶奶愁眉紧皱,便不再敢打扰,合上门帘,又沿着来时的脚印回家。
每次,她都会路过那个很小的路口。卓思斯说,每个月爸妈回来的那天,她就会在那等他们,从早上等到中午。爸妈走的时候,她也会去送,从那个路口离开,太阳走到哪,她就跟到哪,等太阳没了,她就哭着回家了。
卓思斯和我说,有时候,会怪他们。有时候,也不怪。
那时候她总盼着过年,一到过年,爸妈就能在家里多待些日子,卓思斯出去遇见小朋友,说话也硬气,见人搭话,甭管什么话题,她总得强调说她爸妈都回来了,好像身边有人了,有靠山了。
爸妈回来后,会先张罗收拾屋子,墙上糊的报纸一年下来都被烟熏黄了,从柜底下翻出新报纸,重新贴上,家里会亮堂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卓思斯借着照进来的月光,读糊在墙上的旧报纸,她小时候的字,都是那样学来的。
等收拾完屋子了,就开始准备饭,爸妈在城里做蔬菜生意,到了年底家里的菜样特别多,卓思斯到大了以后才知道,那些都是年节卖剩下的。
等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就出去放炮仗,爸妈一年下来那么辛苦,坚持一定要放个最大最好看的烟花。天空被轰得五颜六色,像云一样大的烟花落下来,把全家都罩住了,好像把幸福也都罩住了。
长大后离开了农村,住进了城市,渐渐忘记了爬到稻草垛的星星,她的夜晚开始需要路灯,开始习惯城市的一切,因为童年的记忆过于矮小,故乡的影子渐渐模糊,偶尔才能梦见过去的事情。有时她梦见自己一个人在村里跑,或者梦见晚上起夜上厕所,自己蹑手蹑脚,跑到屋子外的露天旱厕,飞机在头顶路过,卓思斯抬头,心里想,飞机上的人会看见她在上厕所吗?
进城后,家里的条件好转,爸妈开始给卓思斯大把的零花钱弥补,给她买和年纪不相称的名牌衣服,可是卓思斯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只对一件风衣有印象,还是因为风衣的内兜漏了,手伸进漏洞里,在风衣内衬里掏出来大把的钞票,零用钱多到漏了都不知道,妈妈也觉得惊讶。有些时候,钱什么都弥补不了。
可能因为从小得到的就少,也不敢有要求,等欲望降下来,人也年长了。陪伴,物质,其实迟到的一切,都不再合适,卓思斯长成了一个好像没什么需要的人。
上大学临走前,她用兼职打工的钱给妈妈买了个毛衣,妈妈试了试说:“真合适,我闺女真了解我。”
卓思斯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自己偏偏是这种扫兴的人,也或许这些扫兴其实是埋怨。她和妈妈说:“我并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我知道这么说你很难过,但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也很难过。”
卓思斯长大了,离开了家,喜欢过她的男生都说她独立,有气质,特飒。但好像没有人知道这种独立潇洒的人设,其实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她过早地懂得的那些道理,不是她想懂,而是她不得不懂。
她说,以前也想当小孩的,那种任性撒谎的,现在不想了,以后也不会想了,就这样挺好的。
卓思斯一直都像个大人,背着书包和行李,从老家到城市,又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她说小时候离开老家,并没有什么感觉,模糊的记忆只让她有恍若隔世的疏离感,在她身上已经看不见一点那时候的痕迹,而离开经常生活的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上学或者工作,给她的感觉居然和小时候一样,对以往没有亲切,对到来的又可以马上熟悉。
她说,离开了家乡,又好像本就没有家乡,又好像哪里都可以是家乡。
后来我经常想起卓思斯说的这句话,晚上拉开窗帘对着外面的天色入睡。梦里,仰头是无垠星海,沿着雪地往深处走,好像听见了咯吱声,在卓思斯说的那条小路,看见了五岁的她,小脸通红,穿着单薄。
有时候还会梦见寒冷的冬天,在面对一个四下漏风的房子,四面都是包袱,卓思斯一个人坐在炕上,听冬天对她大呼小叫。
梦里我非常难受,我忽然发现我接受不了她有这样的童年,好像我的缺席是我的错误,我不允许自己是她可有可无的人。
有时我会梦见我们楼下遇见,她总能在看到我的第一时间就开始笑,我在原地不动,看着她。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这是梦,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帮她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些,我想融化下在她整个童年冬天的雪。
但我知道,有些爱,在当时没有得到,以后也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第六场
快到年底的时候,卓思斯眼睛上长了一个麦粒肿,加班多没时间管,长得越来越大,不得不割除的地步,必须去港大医院治疗,需要凌晨五点去才能排上号。
卓思斯周末起了个大早,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自己去医院割掉了,手术后疼得死去活来,医生给她包了很厚的纱布,因为长时间坐在电脑前,卓思斯有一点近视,包了纱布后没法戴眼镜,摸摸索索走到电梯,当时所有医院走道的人都看着她,一个大姐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问:小姑娘,你没有家人吗?怎么一个人来做手术,现在眼睛也看不见,真可怜。
大姐说完扶着她去电梯,帮她打车,司机下车扶她上车,还问她小姑娘也是外地的吧,家哪的?卓思斯突然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看病是很可怜的事,她这么多年这样活过来,在别人看来,是一件难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在路上正好撞见包着纱布的卓思斯,她看见了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于是真的像我梦里梦见的那样笑了,笑得很自然,很温和,好像一切都很正常,我感觉心被揪了起来。
后来的几天我早早去公司,把能干的活都尽快干完,晚上早早回去,看看能不能被她需要,可是她一次都没有叫过我帮忙。我买了些日用品送过去,但也能看得出她的不自在,或许她不习惯被人这样关心,也或者她是不想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
卓思斯一直没有耽误工作,但是病情多多少少影响了她的交付质量,有一个案子卓思斯画了几次客户都没过,晚上加班,她上了个厕所,其实还没走,领导以为她走了,就和另一个同事说,把这个方案给子尧(另一个男同事)画吧,给他差不多一次就过了。
卓思斯躲在门后独自伤心,一直以来,她始终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只有努力地工作,才能支撑自己的全部骄傲,现在这点骄傲也没了。
卓思斯那天继续给自己加班,晚上回家路上等红灯的那个路口,出租车放着一首陈奕迅的《苦瓜》,当时卓思斯从没有那么无助过,她甚至有了想要离职的念头,虽然被她按了下去,可是却反复地冒出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或许是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想有个人说说话,她就点开了我的微信,看了一会对话框,又退了出来。
还在桂庙新村租房的时候,卓思斯有过一个暧昧对象,男孩子是潮汕人,童年来到了深圳,爸妈在这边开珠宝店,算半个本地人,男孩自己也还算争气,从小耳濡目染也跟着爸妈学经营买卖,只是他做得更年轻化,走的是珠宝设计潮流的方向,常驻水贝。
他们是在一个珠宝展上认识的,卓思斯看中了一对耳钉,很漂亮,结账后男孩说欢迎加店面的微信,朋友圈经常有新款更新,一来二去就这样认识了。男孩的珠宝都做得很漂亮,很有设计感,找的模特也气质出众,和普通的电商快消品完全不同。有良好审美的男生总是很稀缺,这让卓思斯对他刮目相看。
两人还相约一起喝过东西,那天男孩穿得日系工装风,很适合街拍,卓思斯在心里暗暗地为他加了一点分。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深圳的话题,男孩给卓思斯讲潮汕的文化,指着旁边的马路说,深圳很多有钱人都是潮汕人,这里的很多马路都是他们修的,言语中带着一点点骄傲,好像也是他的目标。
后来他们又约了几次电影和饭局,但是话题聊来聊去也没有别的进展,她还参加过一个男孩的饭局,大家为了照顾她尽量不讲白话,可还是不自觉地蹦出来,于是几个人就这样自顾自地聊起来。
男孩有时不大理解卓思斯工作如此拼命,他觉得只是打工而已,犯不上,如果有可能就把公司的客户都拉走,自己干算了。卓思斯有时觉得他天真得可爱,有时又讨厌他天真里带着指点的傲慢。已经拥有了城市生活基础的人无法理解外来人的处境,男孩似乎意识不到,如果卓思斯不这样努力工作,她连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他们便默契地互相疏远,不再联系,有时卓思斯觉得这段感情只是支线剧情,没什么大不了。可有时她又有点觉得可惜,一个各方面都让她觉得很不错的人,可他们就是没能有新的故事,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个结局的终点,或许还有另一个结局的可能,她再主动点,或者他们尝试一次沟通,还有可能发生一点别的,但人生没有办法回档,每天都是主线剧情。
卓思斯发现爱情其实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你,那么他的优秀都与你无关。如果有机会再谈恋爱,卓思斯想找一个能理解自己,也欣赏自己的人,她的那些特质,个性鲜明的特点,希望能被对方看到,自己的工作和理想也能被尊重,无关现实收益,只要能换位思考,能体谅彼此。
说起来容易,但是要做到,可能需要和自己有同样处境,或者相同经历的人才能彼此理解。她有点犹豫,又有点矛盾地在我的朋友圈停留了一会,出租车已经到了白石洲。
更多精彩内容
欢迎关注【人间工作室】小程序~
作者:刘墨闻
一个东北籍体验派,梦想是表演喜剧。
责编:方悄悄
更多内容请关注公众号:onstage163
